“沈清婉,你爹的商路已经归我了,你的命,现在也该归我了。”民国十七年,腊月二十三,
小年夜。沈清婉被人从顾家后院的枯井里拖出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了。她浑身是血,
那件她娘亲手绣了三个月的月白色旗袍被撕成碎片,露出伤痕累累的肌肤。
她的指甲断裂的参差不齐,
指尖混着脏污的泥土与糜烂的血肉——那是她在井底拼命抠着井壁想爬出来时留下来的。
拖她出来的是顾家的两个家丁,一个叫刘福,一个叫刘贵,兄弟俩,跟了顾巡舟十年。
刘福扯着她左边的胳膊,刘贵扯着她右边的,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她从后院拖到前厅。
她的背磨在青石板上,血肉模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她被拖到顾家正厅。正厅红烛高照,
上了年头的喜字有些褪色但还没揭。那是她当年嫁给顾巡舟时布置的,他说不用揭,
反正以后不会再娶。可是如今,他马上要娶乔明珠了。顾巡舟穿着一身定制的英式西装,
三件套,怀表链子从马甲口袋里垂下来,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看起来斯文儒雅,风度翩翩,像英国回来的绅士。谁能想到,
这个靠着沈家商路起家、靠着乔家权势上位的男人,此刻正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他的发妻。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清婉躺在地上,像一只被踩碎的蝴蝶。
她的头发散开,沾满了泥和血,缠在一起,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嘴唇干裂,
渗出细细的血珠。她努力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顾巡舟锃亮的皮鞋——英国定制的,
花了她沈家三百块大洋。“清婉,”顾巡舟蹲下身,捏起她的下巴,逼她看自己,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他的手指很凉,像蛇。沈清婉咳出一口血,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还是当年那个扎着麻花辫、追着他叫“巡舟哥哥”的小姑娘模样。“错在……嫁给了你。
”顾巡舟脸色一沉,甩手给了她一巴掌。那巴掌用了全力,沈清婉的头被打偏,
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的血溅在青石板上。“你爹死了,你沈家的商路全在我手里,
你还以为你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大**?”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甩在她面前,
“签字吧,和离书。”沈清婉看着那份和离书,笑得更大声了。她笑得浑身发抖,伤口崩裂,
鲜血从旗袍的破洞里渗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朵一朵的鲜红。“和离?
”她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顾巡舟,你要休妻就休妻,
装什么体面?你不过是要娶乔明珠,怕背上‘杀妻’的恶名罢了。”顾巡舟的脸色变了。
“够了!”顾巡舟一脚踹在沈清婉胸口。那一脚踹在心口上,
沈清婉听到自己的肋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她被踹飞出去,撞在门槛上,
脊椎发出又一声脆响。她的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她感觉不到疼了。
她只是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门外的雪。腊月的雪好大啊。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落在青石板上的血痕上,落在她睁大的眼睛里。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她在沈家后花园堆雪人。
她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两颗红豆做眼睛,用一根胡萝卜做鼻子。顾巡舟路过,
站在花园门口看了她很久。“你叫什么名字?”“沈清婉。”“清婉,清婉……好名字。
”他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她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羊毛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爱情。现在她知道了,那只是一场算计的开始。他站在花园门口看她,
不是在看她,是在看沈家的商路。他给她围围巾,不是在关心她,是在丈量沈家的价值。
顾巡舟要的是沈家的商路。顾巡舟要的是乔家的军权。他要的,从来不是她,也不是乔明珠,
而是她们背后的东西。“顾巡舟……”沈清婉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像风中的残烛,
忽明忽灭,“你会……不得好死……”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雪落在她的睫毛上,
很快融化了。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来,像一行眼泪。1,乔明珠死的那天,是个晴天。
民国二十三年,冬。她嫁给顾巡舟的第五年。五年里,顾巡舟靠着乔家的军权一路高升,
从一个小小的副官做到了警备司令。而乔明珠,从那个留洋归来、意气风发的乔家大**,
变成了顾宅后院的一个摆设。顾巡舟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外人,甚至连她爹都不让她见。
“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像什么话?”乔明珠想反驳,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是没话说,是说了也没人听。她曾经试图给父亲写信,信被顾巡舟截了。
那天她坐在书房里写了三个小时,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写了一封三页纸的长信。
她把信交给丫鬟翠喜,让她偷偷寄出去。三天后,顾巡舟把信摔在她面前,
信纸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水渍——他大概是边喝茶边看的。“乔明珠,
你以为你爹能救你?”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爹的军权已经在我手里了。
你写一百封信,也没用。”她曾经试图逃出顾宅。那天她趁着夜色,翻过后院的墙。墙很高,
她摔下来的时候扭了脚,一瘸一拐地跑了三条街,被顾巡舟的人抓了回来。
被抓回来后关了三天柴房。柴房里没有灯,没有窗,只有老鼠和蟑螂。她蜷缩在角落里,
听着老鼠啃东西的声音,一夜一夜地睡不着。她曾经试图自杀。她用碎瓷片割了手腕,
血从手腕上流下来,浸透了床单。丫鬟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大夫来救她,缝了七针。
顾巡舟站在床边,冷冷地看着她:“你要是死了,你爹也活不成。”从那以后,
乔明珠不闹了。她安静地待在顾宅后院,每天看书、种花、喝咖啡,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那天,顾巡舟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年轻,漂亮,温柔,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极了沈清婉。乔明珠看着那个女人,
突然笑了。她笑自己蠢。她用了五年时间,花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才看懂一个男人。
那天晚上,顾巡舟来找她,递给她一杯咖啡。“明珠,这是你最喜欢的蓝山。
我让人从上海带回来的,正宗牙买加蓝山。”乔明珠接过咖啡,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
她知道里面有什么。“巡舟,”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还记得沈清婉吗?
”顾巡舟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提她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死的那天,也是腊月二十三。”乔明珠笑了,“今天也是腊月二十三。”“你喝多了。
”顾巡舟皱眉。“我没喝多。”乔明珠端着咖啡杯,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顾宅的后院,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茉莉花上,白花花的一片。“巡舟,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我在英国学的是化学?”顾巡舟的脸色变了。“氰化物,”乔明珠低头看着咖啡杯,
杯子里映出她的脸,憔悴、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无色无味,溶于水,几分钟致死。
你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应该也学过吧?”“你——”顾巡舟猛地站起身,椅子倒在地上,
发出哐当一声。“你放心,我没下毒。”乔明珠回头看他,笑容明艳得像一朵盛放的罂粟,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她把咖啡倒进花盆里。咖啡渗进泥土里,
茉莉花的叶子抖了抖。“这盆茉莉花,明天就会枯萎。就像我,就像沈清婉,
就像所有被你看作工具的女人。”顾巡舟的脸色铁青:“乔明珠,你疯了。”“我没疯。
”乔明珠摇头,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我只是清醒了。太晚了,但总算清醒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你要去哪里?”顾巡舟厉声问。“回家。”“你爹已经死了。
”顾巡舟冷笑,“乔司令,上个月在战场上死了。你以为你还有家?”乔明珠的脚步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顾巡舟,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冰。“你说什么?”“你爹,乔司令,
上个月在战场上牺牲了。”顾巡舟笑得很温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明珠,
你现在只剩下我了。”乔明珠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飞。
她想起上个月顾巡舟不让她出门,说是“外面乱,不安全”。她想起这一个月来,
顾巡舟每天都会来看她,给她带花,带书,带咖啡。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温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她以为是关心。原来不是关心。是监视。是等她爹死了,
确认她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再——“所以,”乔明珠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要杀我。”顾巡舟没有否认。他叹了口气,
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坐回去,翘起二郎腿。他叹了口气,
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明珠,你别怪我。这个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爹死了,
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那沈清婉呢?”乔明珠问,“她对你来说,就有意义了?
”“她?”顾巡舟笑了,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她唯一的用处,就是她的嫁妆。
她爹死后,沈家的商路就是我的。没有她,我拿不到那些。一个女人,除了这些,
还能有什么用?”乔明珠闭上眼睛。她终于完全看懂了。在顾巡舟眼里,女人从来不是人,
而是工具。沈清婉是钱的工具。她是权的工具。那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
是填补空虚的工具。“顾巡舟,”乔明珠睁开眼睛,笑了。那笑容里有悲凉,有嘲讽,
还有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骄傲,“你知道吗?你这辈子,最蠢的事情,不是杀了沈清婉,
也不是要杀我。”“是什么?”“是你以为,女人会永远任你摆布。”她转身,冲向窗户,
纵身一跃。三楼。风声在耳边呼啸,像一千个人在尖叫。乔明珠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她出国留学前沈清婉在花园里穿着月白色旗袍,
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对他微笑的样子。清婉,我来找你了。2,“我没死?
”沈清婉猛地睁开眼睛。她大口喘着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
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入目的不是顾家的枯井,不是腊月的雪,
不是青石板上的血痕。是一顶绣花帐子。藕荷色的绸缎帐子,上面绣着并蒂莲,
是她十六岁生日那年,她娘找人绣的。帐子的四角挂着香囊,里面装着桂花,
是她秋天的时候自己晒的。是她闺房里的那顶。沈清婉愣住了。她慢慢坐起身,
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不是那双手指断裂、血肉模糊的手。她抬起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每一根手指都是完好的,每一片指甲都是完整的。她攥紧拳头,又松开。攥紧,松开。
手指灵活有力。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凉凉的,
不像顾家枯井里湿滑的井壁。她走到梳妆台前,看向铜镜。铜镜被擦得很亮,映出一张脸。
十八岁,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鹅黄色的丝带。脸蛋圆圆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
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温顺又乖巧。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不笑的时候也若隐若现。
是那种一看就觉得“这个姑娘一定很好欺负”的长相。沈清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慢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没有伤疤,没有被顾巡舟扇出来的淤青,
没有在枯井里被井壁磨出来的血痕。她捏了捏自己的脸。疼。不是梦。“**?**你醒了?
”门外传来丫鬟春杏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
“今天要去乔司令府上赴宴呢,夫人说让您早点起来梳妆。夫人说了,
今天乔司令家的千金也从英国回来了,让您好好打扮打扮,别丢了沈家的脸。
”沈清婉的身体僵住了。乔司令。乔明珠。民国十四年。她重生了。重生到了六年前,
重生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重生到她还没有嫁给顾巡舟的时候,
重生到她爹还活着的时候,重生到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沈清婉慢慢坐回床上,
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是因为她还活着。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前世所有的画面——顾巡舟站在花园门口看她堆雪人,眼睛里不是欣赏,是算计。
她爹死的时候,她跪在灵堂前哭得昏天黑地,顾巡舟站在旁边,嘴角有一个转瞬即逝的笑。
沈家的商路一条一条地被顾巡舟吞掉,她以为那是“夫妻同心”,其实是引狼入室。
她被扔进枯井,黑暗里,她用指甲在井壁上刻字,刻她爹的名字,刻顾巡舟的名字,
刻“恨”字,刻了一百遍,一千遍。她在井底等了三天,三天里,她听到上面有人说话,
有人经过,有人倒水,有人扫地。没有人救她。还有乔明珠。那个明艳嚣张的司令千金,
她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只知道她要嫁给顾巡舟了。沈清婉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温顺乖巧、任人宰割的沈清婉。那层乖巧的外壳还在,
但里面的芯子,已经换了。前世她是被顾巡舟榨干所有价值后扔进井里的提线木偶。这一世,
她要让顾巡舟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春杏,”沈清婉开口,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
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像江南三月的小雨,“今天乔司令府的宴会,我也去。”“可是**,
您不是最不喜欢这种场合吗?上次李太太家的宴会,您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嚷着头疼回来了。
”春杏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今时不同往日。”沈清婉对着铜镜,慢慢把麻花辫解开。
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一直垂到腰际,乌黑发亮。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动作很慢,
很稳。“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什么理由啊?”春杏好奇地问。沈清婉没有回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翘起。“春杏,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拿出来。”“那件?
**不是说太素了,不适合赴宴吗?”“今天适合。”---与此同时,乔司令府。
乔明珠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她梦见自己从三楼跳下去,风声在耳边呼啸,
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能看清地上的每一块砖,每一道裂缝——“啊!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入目的是她在英国的卧室——不对,
是她在乔司令府的闺房。欧式大床,铺着白色的蕾丝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
灯罩是粉红色的,旁边放着一本英文原版的《简·爱》。窗帘是蕾丝的,白色的,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窗帘轻轻飘动。是她在乔司令府的闺房。不是顾宅。
不是顾宅后院那个窗户被封死、门从外面锁上的房间。乔明珠愣了很久,慢慢掀开被子下床。
她的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羊毛的,柔软厚实,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赤脚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十八岁,烫着时髦的手推波浪卷,头发乌黑发亮,
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五官明艳大气,眉毛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嚣张。鼻梁挺直,嘴唇饱满,
涂着淡粉色的口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洋装睡衣,睡衣的领口镶着蕾丝花边。
是那种一看就觉得“这个大**不好惹”的长相。她记得这个自己。前世,她就是这副样子,
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谁都看不上,谁都瞧不起。她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女,留过洋,
见过世面,那些土包子都不配跟她说话。然后被顾巡舟几句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明珠,
你跟其他女人不一样。”“明珠,你有思想,有见识,我欣赏你。”“明珠,
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人。”她信了。她把自己交给了他,把父亲交给了他,
把一切都交给了他。然后,她变成了顾宅后院的一个摆设。“蠢。
”乔明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声。她骂的不是镜子里的自己。她骂的是前世的自己。
骂完了,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清明。这一世,她不会再蠢了。她要让顾巡舟知道,
惹了乔明珠,是什么下场。“**!**!”丫鬟翠喜冲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沈家的清婉**到了,夫人让您去前厅见客!夫人说了,沈家**是您小时候的玩伴,
您从英国回来,应该去见见。”乔明珠一愣。沈清婉?那个她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的沈清婉?
那个顾巡舟因病去世的白月光前妻?她,真的是因病去世吗?乔明珠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世,她们都还没有嫁给顾巡舟。都还没有被那个男人毁掉。都还来得及。“走。
”乔明珠转身,拿过衣架上的洋装外套披上,是那件宝蓝色的,她最喜欢的一件,“去前厅。
”她走得很急,几乎是跑着去的。宝蓝色的外套在身后飘起来,像一面旗帜。
翠喜在后面追:“**,您慢点,鞋都没穿——**!您的鞋!”乔明珠没听。
她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一路跑到前厅。石板的凉意从脚底传到心里,但她不在乎。
前厅里,沈清婉正坐在客座上,端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地等。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
旗袍上绣着淡雅的兰花,针脚细密,是沈家绣坊的手艺。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
辫梢系着鹅黄色的丝带,垂在胸前。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端着茶杯,姿态端庄,
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她脸上带着乖巧的笑,温温柔柔的,
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白玉兰。乔明珠站在门口,看着沈清婉,心脏砰砰砰地跳,
跳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沈清婉也看到了她。四目相对。空气突然安静了。
前厅里的丫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那一瞬间,
两个人都看到了彼此眼睛里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那是经历过生死、看透过人心之后,
才会有的东西。是灵魂被碾碎又重组之后,才会有的东西。乔明珠慢慢走过去,
在沈清婉对面坐下。她的脚趾因为踩着凉石板而蜷缩着,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抬头看着眼前漂亮稚嫩的面容。眼眶突然红了。“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叫什么名字?”沈清婉放下茶杯,抬头看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三月里第一朵玉兰花开。“沈清婉。”“我叫乔明珠。”乔明珠说,
声音在发抖。沈清婉看着乔明珠红了的眼眶,看着她赤着的脚,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乔**,”沈清婉开口,声音软软的,很乖,
像一只小猫在叫,“你今天的裙子很漂亮。宝蓝色很衬你。”乔明珠愣了一下,
低头看自己——她穿着睡衣就跑出来了,脚上还没穿鞋,宝蓝色的外套里面是鹅黄色的睡衣,
看起来滑稽极了。她噗嗤一声笑了。“你呢,你的麻花辫也很好看。鹅黄色的丝带,
很配你的旗袍。”两个女人对视,都笑了。笑容里,有试探,有确认,有心照不宣。
---那天晚上,乔明珠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只留沈清婉一个人在房间里。“翠喜,你出去。
把门带上,谁都不许进来。”“可是**——”“出去。”翠喜乖乖地出去了,
顺手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乔明珠坐在床边,沈清婉坐在椅子上。
她们面对面,沉默了很久。沉默里只有墙上的自鸣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最后是乔明珠先开口。“你……记得多少?”她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到。
沈清婉抬头看她,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悲伤。“全部。”她说,“从嫁给他,
到被他扔进井里,到死在雪地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记得。”乔明珠深吸一口气,
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绞得指节发白。“我也是。”她说,“从嫁给他,到被他关在后院,
到从三楼跳下去。全部记得。”又是沉默。沉默里,乔明珠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
三滴,落在睡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然后,沈清婉站起身,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乔明珠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花瓣。“乔明珠,
”沈清婉看着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们都被他害死了。”乔明珠抬起头,
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她看到沈清婉的眼睛里也有泪光,但泪光没有落下来,就那么亮着,
像两颗星星。“对不起……”乔明珠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前世,
我没见到你最后一面,还嫁给了他……”“我知道。”沈清婉握紧她的手,力度不大,
但很坚定,“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还没看清。”“我后来看清了。
”乔明珠擦了把眼泪,袖子蹭得脸上红一片白一片,“太晚了。”“不晚。”沈清婉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梨涡若隐若现,“我们不是又活了一次吗?”乔明珠看着她,
泪眼朦胧中,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骨子里好像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股力量不是来自她的外表,而是来自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
有十八岁不该有的沉稳和通透。“那你打算怎么办?”乔明珠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沈清婉收了笑,眼神变得冷静。那种冷静,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脸上。
那是经历过生死、看透过人心、在枯井里用指甲刻过一百遍“恨”字之后,才会有的冷静。
“顾巡舟现在还是个小小的副官,”沈清婉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还没有拿到我沈家的商路,也没有拿到你乔家的军权。现在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你想怎么做?”沈清婉看着她,一字一句,像在刻字:“毁了他。”乔明珠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明艳张扬,像一朵盛放的罂粟,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已经灿烂得像阳光。
“好。”她说,“毁了他。”那天晚上,两个重生归来的女人,在乔明珠的闺房里,
定下了一个计划。沈清婉负责“白脸”——权谋、算计、布局。她顶着乖巧温顺的外壳,
内里却是看透人心的狐狸。乔明珠负责“红脸”——社交、搞钱、笼络人脉。
她顶着嚣张跋扈的外壳,内里却是重情重义的心。她们要在顾巡舟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计划定好之后,沈清婉站起身,准备离开。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乔明珠还坐在床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她看着沈清婉,
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明珠,”沈清婉轻声说,“这一世,
我们不是一个人。”乔明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笑了。“嗯。”她说,“不是一个人。
”沈清婉推门出去,月光照在她身上,月白色的旗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走出乔司令府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像一只眼睛。“爹,”她在心里说,“这一世,女儿不会让任何人动沈家一根手指头。”3,
从乔司令府回来的第二天,沈清婉就开始行动了。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顾巡舟,
不是去查证据,而是——去账房。沈家的账房在正院东边,是一间独立的厢房。
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慎思”两个字,是她爷爷在世的时候写的。匾额已经旧了,
漆面有些剥落,但字迹依然清晰。沈清婉推门进去的时候,沈万全正伏案算账。
他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左手拨着算盘,右手拿着毛笔,
时不时在账本上写几个字。沈万全今年四十五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他早年操劳过度,
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尤其是眉心那一道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拨算盘,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婉儿?”沈万全抬头看到女儿,
脸上立刻露出慈爱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怎么来了?是不是缺钱了?
上个月给你的零花钱花完了?”沈清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
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前世,她爹就是在这一年年底死的。死因是“急病”,
但沈清婉后来在枯井里想明白了——那不是急病,是顾巡舟下的毒。她爹死后,
沈家的生意群龙无首,顾巡舟以“女婿”的身份接手,名正言顺地吞掉了沈家的一切。“爹,
”沈清婉开口,声音软软的,“我想跟您学做生意。”沈万全的算盘珠子停了。
他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女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我想学做生意。
”沈清婉重复了一遍,表情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父亲,“茶叶、丝绸、账目、商路,
我都想学。”沈万全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他女儿从小就喜欢绣花、读书、弹琴,
对生意上的事从来不感兴趣。每次他提起生意,女儿就会皱着小脸说“爹,
那些数字我看着就头疼”。“婉儿,你怎么突然想学这个?”沈万全放下算盘,身体前倾,
认真地看着女儿。沈清婉低着头,手指绞着手帕,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在撒娇,
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沈万全心里一酸:“女儿今年十八了,迟早要嫁人。嫁了人,
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可沈家的生意,是爹一辈子的心血,我不想它落到外人手里。
”沈万全的眼眶红了。他一直觉得女儿不懂事,整天就知道绣花看书,从不过问家里的生意。
他曾经想过,等女儿嫁了人,就把生意交给女婿打理。可现在女儿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既欣慰又心酸。“婉儿,你是女孩子,做生意太辛苦了——”沈万全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不怕辛苦。”沈清婉抬头,眼神坚定地看着父亲,“爹,您就教我吧。
”沈万全看着女儿的眼睛,沉默了很久。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汪清水,可水底,
是看不见的深。他不知道为什么女儿突然变了,但他能感觉到,女儿变了。不是变坏了,
是变……深了。“好。”沈万全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爹教你。从今天开始,
你每天下午来账房,先学看账本。”“好。”---沈清婉学得很快,快到沈万全都惊讶。
第一天,她学会了看流水账。第二天,她学会了分类账。第三天,她学会了算成本。第四天,
她学会了看利润表。第五天,沈万全给她出了一道题——算一笔茶叶生意的成本和利润。
沈清婉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算完了,数字准确无误。“婉儿,你以前学过?
”沈万全惊讶地看着她。“没有。”沈清婉摇头,笑了,“可能是爹教得好。
”沈万全没多想,只当女儿聪明。他不知道的是,沈清婉前世在顾家后院的枯井里,
用指甲在井壁上刻过无数次账目。那些数字,那些公式,那些成本核算的方法,
是她爹教她的。可前世她没来得及学完,她爹就死了。那些数字,她在枯井里一遍一遍地算,
一遍一遍地刻。没有纸,没有笔,只有指甲和井壁。她算沈家的资产,算被顾巡舟吞掉的钱,
算如果她还活着,能不能把沈家重新做起来。她算了三年。在枯井里,在黑暗里,
在老鼠和蟑螂的陪伴下,她算了三年。那些数字,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学了一个月之后,沈清婉开始接触沈家的核心账目。那天下午,
沈万全把沈家过去三年的账本全部搬出来,摊在桌上,整整十二本,摞起来有半人高。
“婉儿,你帮爹把这些账本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沈万全说这话的时候,
表情有些凝重。“什么问题?”沈清婉问。“我总觉得……”沈万全摘下老花镜,
揉了揉眉心,“最近这一年的账,有些地方对不上。有些生意,明明看着是赚钱的,
可年底一算,利润反而比前年少了。”沈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
前世,顾巡舟就是通过做假账,一点一点地把沈家的钱转移出去的。他手法很巧妙,
每一笔都不大,但积少成多,三年下来,沈家的资产缩水了四成。“好,我来查。
”沈清婉翻开第一本账,开始一页一页地看。她看得很仔细,每一笔都不放过。
她的手指在账本上移动,眼睛跟着手指走,速度不快不慢。
沈万全在旁边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他女儿变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变成另外一个人的变,而是像一棵树,突然扎下了根,稳了。
沈清婉用了三天时间,把十二本账全部看完了。第三天晚上,她把账本合上,闭上眼睛,
在脑海里把所有数据过了一遍。然后她发现了问题。有三条商路的账目对不上。
第一条是往北边的茶叶商路,利润比正常低了百分之十五。第二条是往南边的丝绸商路,
运输成本莫名其妙地涨了两成。第三条是往西边的药材商路,
回款周期从三个月拉长到了六个月。这三条商路,都有一个共同点——经手人是刘管事。
刘管事,全名刘德厚,在沈家做了十五年,是沈万全最信任的人之一。前世,
沈清婉一直以为刘管事是忠心的。直到她爹死后,刘管事第一时间投靠了顾巡舟,她才知道,
这个人早就被收买了。“爹,”沈清婉拿着账本去找沈万全,“我找到问题了。
”“什么问题?”“这三条商路。”沈清婉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北边的茶叶商路,
利润比正常低了百分之十五。我查了前年的数据,同样的路线,同样的茶叶,
利润要高出一成。这说明要么是收购价出了问题,要么是销售价被压低了。
”沈万全看着账本,眉头皱起来。“南边的丝绸商路,运输成本涨了两成。
但是运输公司没有换,路线没有变,油价也没有涨。这多出来的钱,去了哪里?
”沈万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西边的药材商路,回款周期从三个月变成了六个月。
这意味着有大量的资金被占用了。那些药材卖出去之后,钱没有按时回来。那钱在谁手里?
”沈万全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神复杂。“你是说,有人在中间做手脚?”“对。
”沈清婉点头,“而且这个人,对沈家的生意非常熟悉,知道从哪里下手最不容易被发现。
”“你觉得是谁?”沈清婉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声音软软的,
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爹,这三条商路,经手人都是刘管事。”沈万全的脸色变了。
“刘德厚?他在沈家做了十五年了——”“十五年,够久了。”沈清婉抬头看着父亲,
眼神平静,“久到足以让他觉得,沈家的一切,他也有份。”沈万全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敲了很久,很久。最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女儿。“婉儿,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管了。”“爹——”“听话。”沈万全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还小,这些事不该你操心。”沈清婉看着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她点点头,
说了声“好”,转身离开了账房。走出账房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个乖巧温顺的女儿,而是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棋手。她知道,她爹会查刘管事。
但她也知道,她爹心软,念旧情,最多就是把刘管事辞退,不会深究。而刘管事背后的人,
是顾巡舟。如果只是辞退刘管事,顾巡舟会换一个人继续渗透。所以,她需要自己动手。4,
沈清婉没有直接去找刘管事。她做了一件事——跟踪。每天下午,她从账房出来之后,
不会直接回闺房,而是换上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悄悄地跟在刘管事后面。
她跟了七天。第一天,刘管事去了茶馆,跟一个陌生人喝了半个时辰的茶。第二天,
刘管事去了银行,取了一笔钱。第三天,刘管事去了码头,跟一个船老大说了几句话。
第四天,刘管事又去了茶馆,还是那个陌生人。第五天,沈清婉提前到了茶馆,
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壶茶,等着。刘管事和那个陌生人来了。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说话声音很低,但沈清婉坐得近,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那批茶叶,从宁波走,
直接运到天津……”“……顾先生说了,事成之后,
少不了你的好处……”“……沈老头还不知道,他那傻闺女更不懂……”沈清婉端着茶杯,
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她没有冲动。她听完之后,付了茶钱,起身离开。第七天,
她找到了乔明珠。---“明珠,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法租界的咖啡馆里,
沈清婉把跟踪刘管事的发现告诉了乔明珠。乔明珠听完,眼睛亮了。“你找到证据了?
”“还没有。”沈清婉摇头,“但我找到了那个跟刘管事接头的人。他姓孙,
是天津一家洋行的买办。我需要你帮我查查,这个孙买办跟顾巡舟是什么关系。”“交给我。
”乔明珠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把孙买办的名字记下来,“三天之内给你答案。
”“还有一件事。”沈清婉说。“什么?”“我需要一笔钱。”乔明珠看着她,
笑了:“多少?”“五千块。”五千块,在民国十四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足够在法租界买一套小洋房。乔明珠没有犹豫,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支票,签上名字,递给她。
“够吗?”沈清婉看着支票上的数字——不是五千,是一万。“明珠——”“拿着。
”乔明珠把支票塞到她手里,“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要用这笔钱,
把那三条商路上的关键节点买下来,对吗?”沈清婉看着她,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乔明珠喝了口咖啡,“顾巡舟要渗透沈家的商路,
靠的是买通关键节点上的人。如果我们先他一步,把那些节点控制住,他就无路可走了。
”“不只是控制。”沈清婉说,“我要把那些节点变成沈家的。不是靠收买人,是靠做生意。
让那些人觉得,跟沈家合作,比跟顾巡舟合作更赚钱。”乔明珠看着她,眼里有欣赏。
“清婉,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商人。”“为什么?”“因为你够稳。
”乔明珠说,“你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心里什么都算好了。不像我,看起来咋咋呼呼的,
其实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沈清婉笑了。“那我们就互补。你负责在外面冲锋陷阵,
我负责在后面算账。”“好。”乔明珠举起咖啡杯,“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一个月后,沈清婉用乔明珠给的一万块钱,做了三件事。第一,她以沈家的名义,
跟北边茶叶商路上的几个大茶商签了长期合同。合同里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五,
条件是——茶叶只能卖给沈家。那几个茶商本来就跟沈家有交情,看到价格更好,
二话没说就签了。刘管事再想从中做手脚,已经不可能了。茶叶的价格是固定的,
他没办法压低收购价,自然也没办法从中赚差价。第二,她换了南边丝绸商路上的运输公司。
原来的运输公司跟刘管事有勾结,多收的两成运费,一半进了刘管事的口袋,
一半进了顾巡舟的口袋。沈清婉找了一家新的运输公司,老板是个退伍军人,做事规矩,
价格公道。她跟对方签了三年合同,运费比原来低了百分之十五。第三,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她亲自去了西边,找到那家拖欠货款的药材商。去之前,
沈清婉做了充分的准备。她查了那家药材商的底细,发现对方不是不想付款,
是资金链出了问题。他们手里有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