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天刚亮,扬州城就炸了锅。
东关街的青石板路上,围满了人,都指着墙上贴的纸,笑得前仰后合。
纸上印得清清楚楚,新科状元林文彦,在秦淮河眠花宿柳的账册,一笔一笔,连给粉头打了多少银钗、买了多少胭脂,都写得明明白白。还有他写的那些露骨艳词,跟他平日里装的清高道学模样,判若两人。
最绝的,是当年他写给沈老爷的借钱信,里面一口一个「世伯再造之恩」「小侄定当涌泉相报」,跟昨天退婚时那副刻薄嘴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止东关街,漕运码头、府学照壁、盐运司署门口,全都是。
连知府衙门的正堂大门上,都被人贴了一张,一大早知府开门办公,脸都绿了,当场气得摔了茶杯。
漕运码头上,跑船的漕工们围在一起,笑得直拍大腿。
「好家伙,这状元郎,看着人模人样的,背地里这么会玩?」
「活该!昨天还嫌弃人家沈大**草包,我看他才是真的不要脸!当年要不是沈家出钱,他能考上状元?现在转头就退婚,这叫忘恩负义!」
「也不知道是哪位好汉干的,太解气了!」
知府衙门后院,林文彦快要疯了。
他今天一早就被知府舅舅叫过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他丢尽了林家的脸,丢尽了知府衙门的脸。出门上街,所有人都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寒窗苦读十年,好不容易中了状元,正是要脸面的时候,一夜之间,成了全扬州的笑柄。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干的!」林文彦气得把书房里的瓷器摔了个稀碎,眼睛通红,「一定是沈辞欢!一定是那个**!」
旁边的师爷皱着眉:「公子,不能啊。沈辞欢那娇滴滴的样子,连门都很少出,哭都能哭晕,哪有这本事?再说了,她一个深闺大**,怎么能拿到你在秦淮河的账册?」
林文彦一愣,也反应过来了。
对啊,沈辞欢那个草包哭包,连字都认不全,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可除了她,还有谁跟他有这么大的仇?
他咬着牙:「去沈家!我要去问她!」
半个时辰后,林文彦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到了沈家大门口。
结果门房说,大**昨天受了委屈,回来就一病不起,高烧不退,连大夫都守在院里,根本见不了客。
林文彦不信,硬要闯,结果被沈家的护院拦在了门口。闹了半天,只等来沈夫人出来,哭哭啼啼地说,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跟他拼命。
林文彦没办法,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回去了。
而此时,沈辞欢的院子里,哪里有半分生病的样子。
她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弘治年间的《漕河图志》,一边吃着冰镇的杨梅,一边听绿萼汇报林文彦社死的盛况,笑得眉眼弯弯。
「**,林文彦刚才在门口闹了半天,脸都黑成锅底了,被夫人骂走了。」绿萼笑着说,「还有,漕帮的陈舵主派人送了信来,说码头出事了。」
沈辞欢脸上的笑瞬间收了起来,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前几天从京城过来的那批漕粮,在瓜洲渡丢了三船,负责押船的张把头,被卫所的人抓了,说他监守自盗,偷了漕粮,现在人被关在大牢里,快被打死了。」绿萼的语气沉了下来,「张把头是老舵主的徒弟,当年跟着老爷干过的,绝对不可能干这种事。」
沈辞欢的手指轻轻敲着书页,眼神冷了下来。
漕粮失窃,这可不是小事。
正德年间,漕运就是大明朝的血脉,京城里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全靠京杭大运河运过去的漕粮吃饭。丢了漕粮,轻则掉脑袋,重则抄家。
张把头是老人,不可能犯这种糊涂。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我知道了。」沈辞欢把书放下,站起身,「备车,我去漕帮的码头看看。」
「**,你要亲自去?」绿萼愣了,「那地方人多眼杂,要是被人看到了,你这娇弱大**的人设,不就崩了?」
「怕什么。」沈辞欢挑了挑眉,走到妆台前,随手拿了个帷帽戴上,纱帘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我就说,我去庙里上香,路过而已。再说了,这扬州城,谁会注意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她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身形一晃,人已经到了院门口,轻功快得像阵风。
绿萼早就习以为常,赶紧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漕运码头。
这里是京杭大运河在扬州的核心枢纽,南来北往的粮船、盐船挤得满满当当,扛包的漕工、吆喝的商贩、巡逻的卫所兵丁,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沈辞欢戴着帷帽,走在码头边,没人注意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就是昨天在醉仙居哭着跑出去的沈家大**。
她刚走到漕帮的泊位,就看到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对着漕帮的老舵主呼来喝去,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眉眼清隽,正是昨天在画舫上看到她的陆知珩。
旁边的人低声议论:「这就是新来的清军同知陆大人,管漕运、河工的,听说从京城被贬下来的,是个书呆子,没什么背景。」
「书呆子又怎么样?人家也是五品官,管着咱们漕运上的事呢。」
沈辞欢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陆知珩身上。
清军同知?管漕运的?
她正想着,就听到陆知珩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漕粮失窃,自有官府查案。卫所没有证据,就随意拘押漕工,动用私刑,不合规矩。人,先从大牢里提出来,交由府衙审问。」
对面的卫所千户脸色难看:「陆大人,这是漕运卫所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吧?人赃并获,有什么好审的?」
「人赃并获?」陆知珩抬了抬眼,语气平淡,「赃物在哪?三船漕粮,几千石粮食,就算沉到运河里,也得有个声响。既找不到粮食,也没有证据,就定了他的罪?扬州府的律法,是这么定的?」
那千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辞欢站在不远处,挑了挑眉。
哦?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官,还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那千户恼羞成怒,一挥手,身后的兵丁就往前冲,看样子是想硬来。陆知珩身边的随从刚要上前,就见一道黑影闪过,伴随着几声痛呼,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兵丁,突然抱着腿倒在了地上,疼得嗷嗷直叫。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有陆知珩,目光扫过不远处戴着帷帽的沈辞欢,看到她指尖,还夹着一颗没扔出去的杨梅核。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位哭包大**,还真是藏得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