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静静地看着她，静得让她心底隐隐生出不安，仿佛自己所有隐藏的念头，都被他那双眼无声洞穿。
少顷，他移开视线，只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是我冒昧了。姑娘请坐。”
苏晚音依言在榻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有青衣丫鬟悄步上前，为她奉上一盏氤氲着热气的清茶，又无声退下。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雀偶尔几声啁啾，清脆地划破这一室沉寂。
“姑娘的事，”林渊忽然开口，声线平稳地打破了沉默，“我听说了。”
苏晚音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昨日焚天宗来退婚的事，差不多整条街都在传。”林渊端起自己那盏茶，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语气依旧平淡，“姑娘……不必太往心里去。”
苏晚音沉默了一息，抬眼直直看向他：“公子是在安慰我?”
林渊抬眼回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而难以捕捉的柔和：“你觉得我是在安慰你?”
“我不知道。”苏晚音没有避开他的眼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与公子虽是邻居，但往日并无往来。公子为何要在意我的事?”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转向窗外那棵枝桠光秃的老树，静默良久才开口：“因为同病相怜。”
苏晚音怔住。
“我从小体弱，被人叫了十几年的‘病秧子’。”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反而更显沉重，“那些或同情、或怜悯、或嘲讽的目色，那些背后的窃窃私语……我都经历过。”他转回眼色，重新看向她，眼底似乎染上一丝极淡的共鸣，“所以，听说姑娘昨日的事，多少有些感触。”
苏晚音一时沉默。她忽然想起林伯先前说的话——七岁那年大病一场，之后便落下了病根。一个七岁的孩子，从那时起就活在旁人异样的眼色里，一年又一年，直到如今。她只不过被当众羞辱了一天，便觉得天塌地陷。而他，却在这种目色里度过了数年光阴。
“公子……”她开口，才觉喉咙有些发紧。
林渊似乎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可怜我。我虽然体弱，但还死不了。”他顿了顿，面色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昨夜倒是差点死了——不是又被姑娘拉回来了么?”
苏晚音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眼底的阴霾似乎也随之散去了几分。
林渊看着她笑，眼中似乎也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姑娘笑起来，比冷着脸好看。”
苏晚音脸悄悄泛热，下意识别开视线，心跳没来由地乱了一拍。
“咳。”她借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站起身来，“公子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且慢。”林渊出声叫住她。
他从枕边取出一只雕刻着古朴纹路的檀木小匣，递至她面前：“一点心意，权当谢礼。”
苏晚音依言打开匣子，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株通体雪白、形态饱满的灵芝，表面隐隐流转着淡淡的灵光——百年雪灵芝。
她的瞳孔倏地收紧。这种品级的灵药价值连城，有价无市。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林渊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这东西留在我这里，也不过是件摆设。姑娘救我一命，区区一株灵芝，算不得什么。”
苏晚音抬眸看他，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这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明明看似只是个久病缠身的弱质少年，却处处透着一股与她所见之人截然不同的沉静与神秘。他能随手拿出百年灵药相赠，可平日里却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往来。
“多谢公子。”她终于不再推辞，将匣子仔细收好，“这份情，我记下了。”
林渊轻颔首：“姑娘慢走。”
苏晚音离开后，林渊依旧独自坐在窗边，静望着窗外。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落，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他的视线仿佛越过了院墙，遥遥望向隔壁苏家后院的方向，眼底深处藏着一片旁人根本无法读懂的情绪。
不多时，一道黑影如同融于空气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恭敬地单膝跪地：“主上。”
“嗯。”林渊并未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那丫头体内的气息……确认是青帝传承无疑。而且，她应当刚刚开始修炼《青帝长生诀》。”黑影低声禀报。
“知道了。”林渊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主上，要不要……”黑影迟疑一瞬。
“不必。”林渊未等他说完便打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窗棂，“让她自己去走。”
黑影仍有些犹豫：“可万一她发现……”
“发现什么?”林渊稍稍侧头，眼底浮起笑意一抹极淡却深意无限的弧度，“发现我这条命，本来就是要给她的?”
黑影顿时噤声，悄然隐没消失。
良久，林渊极轻地自语，声音低得仿佛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窗外，院中的几树腊梅开得正盛，淡黄色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冷冽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