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在前面带路，江屿在后头跟着，石头像条小尾巴，紧紧缀在最后头。
一路上，老头絮絮叨叨：
“我叫郑老实，在谷里待了四十年了。这灵泉啊，当年可是好东西，水又甜又清，喝了还能增进修为。我年轻时一天能喝三大碗，喝完浑身都是劲儿……”
“后来呢？”石头问。
“后来……”老头叹了口气，“后来就慢慢不行了。先是水变浑，然后是变味，现在喝了就拉肚子。谷主找了好几个阵法师来看，都说没问题，可就是不对劲。”
江屿没说话，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从院子到后山，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沿途的植被，从茂密到稀疏，再到枯黄。等到了灵泉边上，周围的草已经蔫得不成样子了。
灵泉不大，也就一张圆桌那么宽。泉水从山壁的裂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潭，再顺着一条小沟往下流。
但水的颜色不对。
不是清水，是淡淡的灰色，还泛着一点油光。
江屿蹲下，用手捧起一捧水，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师父！”石头惊呼，“不能喝！”
江屿没理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然后吐掉。
老头看得目瞪口呆：“你……你……”
“有水瓢吗？”江屿问。
老头愣了愣，从旁边拿过一个破木瓢。
江屿舀了一瓢水，端到阳光下仔细看。水的颜色、透明度、悬浮物，他一样一样观察，嘴里念念有词：
“浊度偏高，有悬浮颗粒。颜色偏灰，不是有机污染。味道……”
他又舔了一下，这次仔细感受了几秒。
“有涩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硫磺味。”
他放下瓢，看向老头：“不是煞气。”
“不是煞气？”老头愣了，“那是啥？”
“是矿物质。”江屿站起来，沿着泉水流经的路线往上走，“水从地下出来，本来是干净的。但流经某些岩层的时候，会把岩石里的矿物质溶解出来。正常情况下没问题，但如果矿物质含量太高，水就变味了。”
老头听得一头雾水：“啥叫矿物质？”
“就是……”江屿想了想，“就是石头里的脏东西，泡进水里了。”
“哦！”老头恍然大悟，“那能治吗？”
“得先找到源头。”
江屿沿着水流往上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周围的石头颜色、植被长势。石头紧跟在后头，虽然看不懂，但拼命点头。
走到半山腰，江屿停住了。
前方有一处塌方，乱石堆了一地。但关键是，塌方的地方露出一层黑色的岩层，和周围的青灰色石头完全不同。
江屿走过去，敲下一块黑色的石头，仔细端详。
“含铁量高，还有硫……”他凑近闻了闻，“没错，就是它。”
老头凑过来：“这是啥？”
“含铁矿。”江屿指着那层黑色岩层，“原本这层矿埋在地下，水流从上面绕过去，没事。但塌方之后，矿层暴露出来，水流从矿层上流过去，就把铁和硫带进水里了。”
老头瞪大眼睛，完全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石头举手：“师父，那咱们把塌方清掉，让水走原来的路不就行了？”
江屿看了他一眼，笑了：“变聪明了。”
石头挠头傻笑。
“不过……”江屿话锋一转，“你看这塌方的规模，少说几百方石头。就咱们三个人，清到猴年马月去？”
石头看看那堆乱石，蔫了。
“那咋办？”
江屿没回答，继续往上走，观察地形。走了一会儿，他停在一个地方，指着地面说：
“这里，挖个坑。”
老头和石头面面相觑。
“挖坑？”老头问，“挖坑干啥？”
“先挖，挖了再说。”
两人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还是老老实实挖了起来。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个半人深的大坑。
江屿跳进坑里，用手摸了摸坑壁的土，又闻了闻，点点头：
“土质没问题，不透水。就在这里建过滤池。”
“过滤池？”石头眼睛一亮，“是不是像之前那个……”
“对，原理一样，但规模更大。”江屿爬出坑，从包袱里掏出炭笔和纸，蹲在地上开始画图。
老头凑过去看，只见纸上画了三个方框，一个比一个高，上面连着几条线。
“这是啥？”他问。
“多层过滤池。”江屿指着图纸解释，“第一个池子，装碎石，过滤大颗粒杂质。第二个池子，装木炭，吸附那些溶在水里的脏东西。第三个池子，装细沙和灵石粉末，中和味道，提升灵气含量。”
老头听得云里雾里，但记住了关键词：木炭、细沙、灵石粉末。
“那……要多少？”
“碎石就地取材，细沙山脚下有。木炭嘛……”江屿看向石头，“会烧炭吗？”
石头摇头。
“那就现学。”
接下来几天，江屿带着石头满山跑。
采石、筛沙、烧炭，一样一样教。
石头负责烧炭，烧废了三窑才成功。第一次烧出来的炭全是灰，第二次烧出来的炭一捏就碎，第三次终于烧出像样的木炭。他捧着那几块黑乎乎的炭，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师父！成了！”
江屿看了一眼：“嗯，能用。继续烧，要装满两个麻袋。”
石头二话不说，继续干活。
老头在旁边看着，嘴里嘟囔：“这能行吗？从来没听说过用炭能净化灵泉的……”
江屿没理他，继续画设计图。
挖池那天，老头默默拿起锄头，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石头瞪大眼睛看着他，老头脸一红，梗着脖子说：“看什么看？我活动活动筋骨不行？”
江屿低头憋笑，没戳穿他。
三个人干了三天，三个过滤池挖好了。按照江屿的设计，三个池子高低错落，用石头垒成，底部铺了不透水的黏土层。
第一个池子铺了半人高的碎石。
第二个池子填满了木炭。
第三个池子最讲究，先铺一层细沙，再铺一层灵石粉末，再铺一层细沙，反复三层。
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之后，江屿站在第三个池子边上，深吸一口气：
“引水。”
石头撬开堵住水道的石头，灰色的泉水涌入第一个池子。
水漫过碎石层，从底部的出口流入第二个池子。
水漫过木炭层，颜色开始变淡。
最后，水流入第三个池子，穿过细沙和灵石粉末，从最底部的出口流出。
石头趴在出口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流出来的水。
先是灰色的，然后变成淡灰色，然后变成浅灰色，然后……
清水。
清亮亮的水，像山泉水一样，从出口流出来。
石头一把捧起水，送到嘴边，被江屿拦住。
“等一个时辰。”江屿说，“让灵石粉末充分反应。”
石头急得抓耳挠腮，但还是听话地蹲在池子边，盯着那汪水，生怕它跑了。
一个时辰，漫长得像一年。
老头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太上老君各路神仙保佑一定要成……”
石头趴在池边，眼睛都快贴到水面上了。
云芷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外，一言不发，但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那个水池。
时辰到。
江屿用竹筒取了一筒水，先自己尝了一口。
闭眼，感受。
舌头上的味蕾告诉他：没有涩味，没有铁锈味，没有硫磺味。只有清冽的甘甜，还有一丝淡淡的灵气。
他睁开眼，点点头：“可以了。”
石头一把抢过竹筒，咕咚咕咚喝下去。
然后愣住了。
“怎么了？”老头紧张地问，“是不是还有问题？”
石头没说话，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抬头，眼睛亮得吓人：
“甜……甜的！而且灵气好足！”
老头抢过竹筒，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再喝一口。
然后，他哭了。
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二十年了……”他哽咽着说，“二十年前就是这个味道！”
江屿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哭成个孩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只是干净的水而已。在他原来的世界，拧开水龙头就有。
但在这里，这汪小小的泉水，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云芷走过来，接过竹筒，也喝了一口。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江屿，眼神复杂。
当晚，云芷单独找江屿。
两人站在山门前，月光洒下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沉默了很久，云芷开口：
“谢谢。”
江屿摆摆手：“不客气，顺手的事。”
“不是顺手。”云芷看着他，“你不来，我们还得继续喝那脏水。”
江屿沉默了一下：“你们为什么不搬走？这地方灵气稀薄，风暴频繁，根本不适合建宗。”
云芷没回答。
江屿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是你师父留下的？”
云芷点点头。
“他……不在了？”
“渡劫失败。”云芷说，“五年前。”
江屿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芷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临终前说，别让清风谷散了。我说好。他说，那些孩子，一个都别丢下。我说好。他说，等哪天你撑不下去了，就来找我。我说……”
她没说完。
江屿接上去：“你说好？”
云芷摇头：“我说，我不会撑不下去。”
江屿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清瘦，苍白，但倔强。
他突然想起上辈子带过的一个实习生。女孩，刚毕业，接手一个烂尾项目。甲方刁难，领导甩锅，同事看笑话。她一个人扛了三个月，项目交付那天，躲在楼梯间里哭。
后来她问他：江工，你怎么知道我能行？
他说：因为你没跑。
云芷也没跑。
“你师父……”江屿斟酌着说，“挺会挑人。”
云芷愣了一下，没听懂。
江屿也没解释，转移话题：“灵泉恢复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云芷想了想：“你之前说要收学生？”
“嗯。”
“挑吧。”云芷说，“愿意跟你学的，你随便挑。”
江屿看着她：“你不怕我把人带歪了？”
云芷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虽然很淡：“能把灵泉治好，能把风暴挡住，这种人带不歪人。”
江屿也笑了。
“那我明天就开始？”
“随你。”
云芷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那个……咸菜，明天再给你加一碟。”
江屿愣住，然后笑了。
这女人，道谢的方式还挺别致。
第二天，江屿说要收徒的消息传遍了清风谷。
报名条件：脑子灵活，肯干活。
报名的有五个人。
石头是第一个，天还没亮就蹲在江屿门口等着。
第二个是个瘦小子，叫柳条，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机灵。
第三个是个沉默少年，叫阿木，全程一句话不说，只是点头。
第四个是个腼腆少女，叫小桑，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但听说她记性特别好，背书一遍就记住。
第五个……
倔老头郑老实，扭扭捏捏地站在最后头，假装在整理衣襟。
江屿看着他：“您也报名？”
老头脸一红：“不行啊？活到老学到老！”
江屿笑了：“行，怎么不行。”
石头在旁边小声嘀咕：“您都六十了……”
老头瞪他一眼：“六十怎么了？六十就不能学新东西了？我告诉你，我年轻时干过木匠，手巧着呢！”
江屿眼睛一亮：“干过木匠？”
“那可不！”老头挺起胸膛，“十里八乡都知道，郑木匠的手艺，那叫一个……”
“行，收了。”江屿打断他，“正好缺个懂材料的。”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满脸褶子。
石头不乐意了：“师父，他之前还骂你呢！”
老头急了：“我什么时候骂了？我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
老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是考验！考验你们知不知道？”
石头还想争，江屿拍拍他的脑袋：“行了，都收了。人多了热闹。”
第一堂课，江屿站在院子里，面前站着五个学生加一个旁听老头。
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第一课，测量。”
他从包袱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根打着结的绳子，一个用木板和细线做成的水平仪，一块刻着角度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