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大理寺卿当了三年替身,他从没叫过我的名字。契约到期那天,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城南支了个馄饨摊。他找来了,坐在油腻的长凳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跟我回去。
”我把馄饨端到他面前,笑着说:“客官,一碗二十文。
”他攥住我手腕上的玉镯子:“这是我当年给你的。”我抽出手,把镯子褪下来放在桌上。
“萧大人,您给镯子的时候,叫的是谁的名字?”我叫虞昭。虞美人的虞,昭然若揭的昭。
不是任何人的影子。1我对镜摘下最后一支白玉簪。镜中人眉眼温顺,唇角微微抿着。
这是管家三年前教的。——**生前就是这样笑的。我练了三年,如今已不用刻意,
这张脸会自动摆出那个表情。铜镜边角磨得发亮,映出我身后那间小屋。一张榻,一张案,
案上搁着没绣完的帕子,屋里干净得像没人住过。三年来,我从不让这里留下痕迹,
好像随时准备走。匣子底部压着一张纸。我展开,上面寥寥几行字:“虞氏昭,
自即日起入府执役,为期三载,期满放归,给银五十两,两不相欠。”没有官印,没有画押,
连见证人都没有。他大理寺卿审了那么多案子,签了那么多公文,
到我这儿却连张像样的契约都懒得出。可我还是按了手印。三年前——囚车颠簸,
我被差役从车上拽下来摔在泥地里。押送的差役骂骂咧咧,
说要赶在关城门前把我送进教坊司。我跪在地上,掌心蹭破了皮,听见身后马蹄声停住。
车帘挑开,露出一张冷峻的脸。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很短,
短到我以为是错觉。然后他收回目光,对随从说了个字:“像。”就一个字。后来我才知道,
他是大理寺卿萧衍。三年前他未婚妻死在狱里,死在他没能救下的那场政斗中。我长得像她,
不是十分像,但足以让他在人群里多看了那一眼。我被带回他的私宅,签了那张纸。
管家教我规矩,少说话,走路要慢,吃饭要小口,笑的时候要抿着嘴角。
我问管家:“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管家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问了不该问的,
但还是说了:“温婉,端庄,大家闺秀。”我点了点头。这些我都会。我本来就是官家**,
只不过父亲被人参了一本,全家下狱,母亲死在大牢里。这些规矩,我比谁都熟。
只是以前不用装,现在要。第一次在萧衍面前演的时候,他坐在书房里看卷宗。
我端着茶进去,走路很慢,裙摆不摇,把茶放在他手边,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但焦点是虚的。
像在看一个人,又像透过这人在看另一个人。他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很短,
短到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我知道他不是在看我。那之后三年,我每天都在演。
穿她喜欢的素色衣裳,梳她常梳的发髻。连走路的步幅都按管家说的,一步不能超过六寸。
我学会了她抿嘴笑的样子,学会了她低头不语的温顺,
甚至学会了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可我从来没学会的是——让萧衍看见我。
他从来不叫我的名字。我叫虞昭。虞美人的虞,昭然若揭的昭。可他从来不叫。他偶尔开口,
叫我“你”,或者什么都不叫,直接吩咐。有时他在书房批公文批到深夜,
推门出来看见我站在廊下等着,会愣一下,然后说“回去歇着吧”。连个称呼都没有。
管家说,他以前叫那位**“阿映”。我听过一次,是某年上元节,
他喝了酒站在院子里看花灯,忽然说了一句“阿映,你看”。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不知道该不该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再没提过。那是唯一一次。我有时候想,
如果有一天他叫我一声虞昭,我大概会愣住,反应不过来是在叫我。可现在,
这些都不重要了。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认得那个节奏。沉稳,有力,每一步间距都一样,
像他审案时一样滴水不漏。脚步声停在门外。他没敲门,也没推门,就站在门外,
隔着那道门说话。“虞昭,你可以走了。”声音很淡,像在宣判一份无关紧要的案子。
我攥着手里的赎身文书,指节微微发白。三年了,我无数次想过这一天。想过他会说什么,
我会说什么,想过自己会不会哭,会不会舍不得。真到了这一天,我心里反而平静得不像话。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站起来理了理衣裳。今天穿的是我自己的衣裳,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不是她喜欢的素色,是我三年前被押走时穿的。我一直压在箱底,
等着今天。推开门,他站在廊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穿着一件墨色长衫,身姿清瘦,
像一棵长在深宫里的青竹。他的下颌线条很硬,眉骨高,眼窝深,不笑的时候像庙里的判官。
这三年我很少直视他。不是不敢,是没必要。反正他看的不是我,那我看他做什么?
但今天我没躲。我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不像以前那样是虚的。我愣了一下,
很快移开视线,行了个礼。“萧大人,后会无期。”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迈步从他身边走过,擦肩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大理寺卿特有的味道。清冷疏离,
像他这个人。我没有回头。走出垂花门,走过影壁,走过门房。门房老周看见我,
张了张嘴:“虞姑——”“走了,”我对他笑了笑,“不回来了。”他叹了口气。
我跨出大门槛的那一刻,外面的日光刺得我眯了眯眼。已是黄昏,夕阳把长街染成橘红色。
远处有炊烟升起,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我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朱红大门半掩着,
门缝里能看见影壁后面有一片墨色的衣角。他站在那里。我没有停,转身走进夕阳里。
走出巷口时,卖烧饼的老王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虞姑娘,您这是——”“走了。
”“去哪儿啊?”“不知道,”我笑了笑,“先活着再说。”他张了张嘴,
从炉子里摸出两个烧饼塞给我:“拿着,路上吃。”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真好吃。比府里那些精致的点心好吃多了。走远了,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
是憋了三年的那口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子。旧的,成色一般,
是萧衍某次醉酒后随手塞给我的。那天他在院子里坐了一夜,我站在旁边陪着,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把这只镯子套上去,说了句赏的。第二天他大概忘了,我也没提。
三年来我想过很多次把它摘下来。但每次看见成色不错,值几两银子,就没舍得。
现在它磕在我手里的烧饼上,叮当响了一声。我没摘。不是舍不得卖钱,是戴久了,习惯了。
像很多事一样,习惯了。我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把两个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夕阳已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残红。我攥着袖中那张赎身文书,告诉自己,够了。
三年锦衣玉食,换一条命,值了。剩下的日子,我要活成虞昭,不是任何人。
转身走进暮色里,步子比刚才快了许多。身后那扇朱红大门,我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2我在城南租了个小院,花了一两半银子。这是我在京城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地方了。
院子很小,一间正房,一间灶房,墙根长着青苔,井沿上爬满藤蔓。房东是个寡妇,姓王,
在隔壁卖豆腐,看我一个姑娘家孤身租房子,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你一个人住?”“嗯。
”“做什么营生?”“卖馄饨。”她皱了皱眉,大概觉得我不像卖馄饨的。也是,
我这双手虽然三年没怎么干活,但底子还在。指节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怎么看都不像和面剁馅的手。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被囚车木栅栏硌出的旧疤。
“以前也干过活,”我笑了笑。她没再问了,把钥匙给了我。院子收拾了三天。我买了面板,
擀面杖,一口大锅,又找木匠打了个推车。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心疼得晚上睡不着。
我数了数剩下的,五十两遣散费,加上典当了两件不太显眼的旧首饰换了十二两,
一共六十二两。租院子花了一两半,买家伙什花了三两,还剩五十七两五钱。
省着花够过很久了。可我不能坐吃山空。馄饨的手艺是我娘教的。小时候家里还没出事,
她常包馄饨给我吃,我站在凳子上学,弄得满身面粉,她就笑着骂我笨。后来家里出事,
娘没了,这手艺倒是一直没忘。汤底的配方也是她的。猪骨熬三个时辰,加虾皮,紫菜,
一点点猪油,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肉馅要三分肥七分瘦,剁的时候加姜水去腥,
顺一个方向搅到上劲。我天不亮就起来和面。面要硬,醒足了时辰才筋道。
擀皮的时候手腕要用力,中间厚边上薄,包出来的馄饨才不破。第一天出摊,
我推着车走了三条街,才在巷口找到一个位置。旁边是卖烧饼的老王头,
就是给我两个烧饼那位。看见我推着车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虞姑娘?你卖馄饨?”“嗯,
”我把车停好,支起棚子,“以后就是邻居了。”他看了我半天,
摇了摇头:“你这双手和面?”我没说话,舀了一勺面粉倒进盆里,开始揉。
面团在我手里翻来覆去,越揉越光。老王头看了一会儿不吭声了,
默默把他的烧饼摊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更多地方。第一个客人是个老秀才,
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我煮好端上去,
他吃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吃了一口。“姑娘,你这馄饨——”我紧张地盯着他:“怎么了?
”“有家的味道。”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
临走时在桌上放了二十文钱,说:“我姓沈,在隔壁巷子里教书。以后天天来。
”我笑着应了。那天收摊时,我坐在台阶上数铜板。一共六十三文,除去成本,
赚了不到四十文。我把铜板一枚一枚码好,用布包起来,放进枕头底下。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赚到的钱。不是赏的,不是施舍的,是我用自己双手挣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每天天不亮起来和面,剁馅,熬汤。
推车出摊,中午不休息,一直卖到傍晚。收摊后洗碗,擦桌子,数铜板。
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踏实。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娘,就是我房东,
开始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偶尔过来搭把手。她是个爽利人,四十来岁,丈夫死了,
儿子在外当兵,一个人撑豆腐摊。手上全是茧子,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
“昭昭啊,”她这么叫我,“你这馄饨是真好吃,就是卖便宜了,二十文一碗,亏不亏?
”“不亏,”我说,“薄利多销。”“你这丫头,”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劲大得我晃了一下,“看着文文弱弱的,骨子里倒是个硬茬。”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我要是骨头不硬,三年前就死在囚车上了。老秀才沈先生果然天天来。他话不多,
每次来都要一碗馄饨,吃完坐在那里看一会儿书,偶尔跟我聊几句。
有一次他看见我收摊后坐在台阶上写字。我用树枝在地上练,怕手生了。他看了半天,
忽然说:“姑娘这字,有功底。”我愣了一下:“您看出来了?”“翰林院待过几年,
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捋了捋胡子,“你这笔法像是跟名师学过。”我没接话。
父亲以前是翰林侍讲,我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但这些事不能提。罪臣之女,提了就是麻烦。
沈先生也没追问,只是第二天带来几支旧毛笔和一刀毛边纸,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拿着那几支笔,手指有点发抖。三年没握过笔了。我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虞昭。
笔画有点生,但骨架还在。虞美人的虞,昭然若揭的昭。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
压在枕头底下。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手腕上的玉镯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我转一转,它就叮当响一声。
隔壁王大娘有一次看见了,凑过来:“这镯子成色不错啊,值不少钱吧?”“嗯,
”我摸了摸,“别人给的。”“谁给的?相好的?”“不是,”我想了想,“算是……雇主。
”她没再问,但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探究。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镯子。不是不想解释,
是解释不清。总不能说我给大理寺卿当了三年替身,这是他赏的。算了。镯子戴着戴着,
就成了习惯。有时候洗碗的时候磕在碗沿上,叮叮当当响。沈先生听见了会抬头看我一眼,
目光里有点什么,但从不问。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也有白开水的好。
不烫嘴,不噎人,喝下去暖洋洋的。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那天傍晚。
3出摊第十二天。我正在给客人端碗,余光瞥见街对面站了个人。月白长衫,身姿清瘦,
跟这条烟火巷子格格不入。他站在一棵树下,逆着夕阳的光,看不清脸,
但那个站姿我太熟悉了。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双手负在身后,像是在审阅什么。大理寺卿,
萧衍。京城里让人闻风丧胆的铁面判官,此刻站在我的馄饨摊对面,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稳住。我告诉自己不要慌。他来就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卖我的馄饨,他站他的,各不相干。我没有抬头,继续忙自己的。煮馄饨,调汤底,
撒葱花,端碗,收钱,擦桌子。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忙得脚不沾地。等我把一拨客人送走,
抬头再看,对面空了。树下没有人。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捏了捏,低头继续包馄饨。
大概是看错了。可我知道,我没有看错。那天晚上收摊时,我坐在台阶上数铜板,
数到一半走神了。铜板从指缝里滑下去,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昭昭?”王大娘在隔壁喊我,
“怎么了?”“没事,”我弯腰捡铜板,“手滑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人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怎么也停不下来。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虞昭,你清醒一点,”我小声对自己说,
“他来不来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对,没有关系了。契约到期,
两不相欠。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不知道数到了多少只,总归是睡着了。第二天,
他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慢慢平复下来。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馄饨摊的生意越来越好,老主顾多了起来,有时候忙到下午都不歇脚。王大娘说我瘦了,
让我多吃点。沈先生说我气色好了,比刚来那会儿精神。确实好了。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不用每天端着笑,不用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影子。想笑就笑,不想笑就不笑。累了就歇一会儿,
饿了就给自己煮碗馄饨。多加两个。这种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第四天。
我正弯腰搬桌子把棚子支起来。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腕上的玉镯子磕在桌腿上,
叮当一声。我直起腰,余光扫到巷口——他站在那里。这次不是在对街,是直接站在巷口,
我的摊子前面。我手里的桌子差点砸到脚上。稳住。我深吸一口气,把桌子放好,
直起腰转过身面对他。他穿着一件玄色长衫,比上次那件更深沉,
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移开。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
焦点是虚的,像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现在他的目光是实的,沉的,落在我脸上,
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躲。“客官吃点什么?”我扯出一个笑。
不是府里那种抿着嘴的笑,是虞昭的笑,大大方方的。他没说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手上,
又移到袖口,最后落在我手腕的玉镯子上。停了一下。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一碗馄饨,”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好几天没怎么说话。“好嘞。”我转身去煮,
背对着他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感觉,
像被人用温水慢慢浇在身上,不烫,但全身都热了。我稳了稳心神,把馄饨下锅,调汤底,
撒葱花。他的那碗,我鬼使神差地多放了几颗。端过去的时候,他坐在靠墙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没动筷子。“客官,趁热吃。”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他审过的那些案卷,层层叠叠,
看不出底。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他死死压着。“你以前不吃葱,”他说。
我愣了一下。在府里三年,他连我吃什么都不关心,现在倒记得我不吃葱?“现在吃了,
”我笑了笑,“人都会变的,萧大人。”他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我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但余光一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跟着我。我走到哪儿,他盯到哪儿,
像审案子的时候盯犯人,一刻都不放松。我被看得后背发毛,
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居然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微微挑了一下眉。
那个表情让我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升起来堵在嗓子眼。
我赶紧转过头假装忙别的。他那一碗馄饨吃了很久。久到我把其他客人都送走了,
久到我开始收摊了,他还坐在那里。碗里的汤都凉了。我走过去:“客官,我们要收摊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我一看那个分量,
少说也有二两。“用不了这么多——”我伸手去拿银子,想给他找钱。
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我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
指尖搭在我腕骨上,正好压着那只玉镯子。他的指腹在镯子上蹭了一下,慢慢的,
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又移到我的脸上。“这是我当年给你的。
”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是确认,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抽出手。“我知道,”我把银子推回去,“一碗馄饨只要二十文。萧大人您给多了。
”他看着我,没有接银子。“拿着,”他站起来,转身就走。“萧大人!”我追上去两步,
“二十文就够了,您——”他没回头。“我说了,拿着。”声音从巷口传回来,淡淡的,
但不容拒绝。我站在原地,攥着那锭银子,看着他消失在巷口。
王大娘从隔壁探出头来:“昭昭?那是谁啊?好大的派头。”“以前认识的。
”我把银子揣进袖中,低头继续收摊。“以前认识的?”她凑过来,挤眉弄眼,
“看那个架势不像是一般认识的啊。”“真没什么,”我把桌子搬上车,
“就是……以前的东家。”“东家?”她愣了一下,“你以前给人当丫鬟?”“差不多吧。
”我不想多说,推着车往回走。她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当丫鬟好啊,至少吃穿不愁,
你一个姑娘家卖馄饨多辛苦——”“不辛苦,”我打断她,“比当丫鬟好。
”她被我噎了一下,看了看我的脸色,识趣地没再问了。回到院子里,
我把那锭银子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二两银子,够我卖一百碗馄饨。萧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