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五天。
早晨七点,我刚进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行手写的收件人:京城,龙国国邮总局,李东局长收。
邮戳是**那曲。
我拿起信封,掂了掂,很轻。
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有些毛糙。信纸上有淡淡的酥油茶味。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李局长叔叔:
我叫扎西多吉,今年十八岁,住在**那曲地区比如县扎拉乡。
上个月,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是国邮的叔叔骑马送到山上的。我们村没有路,每年只有夏天马帮能上来。国邮的叔叔每年都来,冬天也来,有时候雪太大,马走不了,他们就走路来。
我阿爸说,我们村通电是去年的事,通电话是前年的事,但国邮一直在这里,从他小时候就在。
我考上的是京城师范大学,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坐火车去京城了。我阿爸说,你到了京城,一定要去国邮总局看看,给那里的叔叔鞠个躬。
我还没到京城,就先写封信吧。
李局长叔叔,谢谢你们。
扎西多吉
1998年3月20日
我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李局长?”衡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抬起头。
她已经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信,停住脚步。
“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信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长安街上隐隐的汽车喇叭声,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衡琴看完信,抬起头。
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曲,”她慢慢说,“比如县扎拉乡。那个地方,我去过。”
我看着她。
“1994年,我去**调研邮政普遍服务。从**到那曲,坐车走了两天。从那曲到比如县,又走了一天。从比如县到扎拉乡,没有车,骑马走了一整天。”
她顿了顿。
“那个地方,海拔四千七百米。全年无霜期不到两个月。冬天零下三十度,雪能埋到马肚子。”
“邮路通吗?”我问。
“通。每个月一趟,骑马。送信,送报纸,送盐巴,送药。夏天能骑马,冬天骑马也走不了,就走路。一双解放鞋,走三天。”
她把信轻轻放回桌上。
“我去的时候,带了一包大白兔奶糖。村里的孩子没见过,以为是什么宝贝。扎西多吉那时候应该才十四岁,抢到两颗,舍不得吃,装在口袋里,说要留给他阿妈。”
我沉默着。
“那个地方,”衡琴说,“没有邮路,就没有外面。没有外面,就没有扎西多吉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看着那封信。
信纸上,歪歪扭扭的汉字,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衡琴,”我说,“这封信,我要带去明天的党组会。”
她愣了一下。
“可是李局长,这是私人信件——”
“这就是国邮。”我打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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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我去了运输处。
老郑的办公室在一楼,门口堆着几个汽车轮胎,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全国交通图。他正蹲在地上修一个搪瓷缸子——用胶水粘把儿,粘好了拿起来端详,又掉了。
“郑处长。”我敲了敲敞开的门。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李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找你聊聊天。”
他看了我两秒,放下搪瓷缸子,拍拍手上的灰:“坐。喝茶吗?我这只有高沫。”
“行。”
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叶确实不怎么样,浮着一层碎末,但水是滚烫的。
“郑处长,”我开门见山,“你在邮政多少年了?”
“我?”他想了想,“1975年招工进来的,二十三了。今年1998,二十三年整。”
“一直干运输?”
“差不多。刚进来的时候赶大车,马车。后来有了汽车,学开车。再后来管车队,管线路,管调度。一步一步混上来的。”
他喝了一口茶,嘿嘿笑了一声:“没文化,就这点本事。”
“郑处长,”我说,“如果我说,我要把全国的邮路都保住,一条不拆,你觉得行不行?”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李局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把分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了昨天的党组会,说了张瑞林的谈判,说了魏建设的反对。最后,我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戴上老花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布缠着——低头看。
看着看着,他不吭声了。
看完,他把信折好,还给我。
“那曲,”他说,“我知道那条邮路。**最难走的几条线之一。”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李局长,我老郑没文化,大道理不会讲。但有一条我懂——邮路断了,那些地方的人,就真的没外面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幅全国交通图前面,用手在上面划了一道线。
“您看这条线,从青海格尔木进藏,到那曲,再到**。这是咱们的干线邮路,一周一趟车,运的是全国各地的报纸、信件、包裹。”
他又往上指了指。
“那曲往北,到比如县,到扎拉乡,到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地方,就是那些马帮走的路。这些路,全国有几十万公里,不在地图上,但在咱们邮递员的脚底下。”
他转过身,看着我。
“李局长,您说要保邮路,保哪条?干线的,省内的,还是那些连地图上都没有的?”
“都保。”我说。
他愣了一下。
“干线保不住,省内的就是断头路。省内保不住,县以下的就真的没外面了。”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着那幅地图,“郑处长,我要的不是一条路,是这张网。全须全尾,一根线都不能少。”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糙,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李局长,您这话,我爱听。”
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
那只手很糙,全是老茧,但握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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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衡琴又来了。
她带来一摞新文件——各地邮路的最新数据、各省邮政局的意见反馈、还有一份连夜赶出来的“邮路整体保留方案”第三版。
“李局长,”她把文件放下,“我刚得到一个消息。”
“说。”
“魏建设今天下午去了国务院,见了周副部。”
我看着她。
“有人看见他从周副部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具体内容不知道,但有人在走廊里听见一句——‘李东这是要搞独立王国’。”
我没说话。
“还有,”她顿了顿,“张瑞林那边也动了。他今天下午召集龙电各省负责人开会,主题是‘确保通信基础设施完整划转’。会上有人说,如果国邮卡住邮路,他们就找国务院告状,说我们阻碍国家信息化建设。”
“就这些?”
“还有一条,”她看着我,“党组会提前了。明天上午九点,陈部长亲自通知的。”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笑了。
“有意思。”我说。
“李局长,”衡琴的声音里有一丝担心,“明天陈部长亲自坐镇,魏建设又有周副部撑腰,张瑞林那边虎视眈眈。您手里,就靠那封信?”
我从桌上拿起扎西多吉的信,在她眼前晃了晃。
“不够?”
她没说话。
“衡琴,”我说,“你知道这封信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是什么?”
“它不是写给某个局长、某个处长、某个干部的。它是写给‘国邮总局’的。扎西多吉不知道李东是谁,不知道魏建设是谁,不知道张瑞林是谁。他只知道,有一个叫国邮的组织,在他出不来的时候,把他需要的东西送进去了。”
我把信放回桌上。
“明天,我要让所有参会的人,都记住一件事——国邮这两个字,不是写在文件上的,是写在那些骑马走路的人脚底下的。”
衡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那点火又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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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会议室。
还是那张墨绿色的会议桌,还是那两盘白瓷杯和茶叶罐,还是那幅“为人民服务”的题词。但气氛和前天完全不一样了。
陈平原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在称量什么。
魏建设坐在他左手边,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别着党徽,头发比前天梳得更整齐。他正在翻一份文件,翻得很慢,像是故意让人看见那份文件的厚度。
张瑞林坐在对面,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我没看出他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也都到了。财务司的、办公厅的、政策法规司的——司长亲自来了,坐在记录席旁边,衡琴只能坐在更靠后的位置。
我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陈平原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整,开始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
“李东,你那个‘邮路整体保留’的方案,再说一遍。说清楚,说透。”
我站起来。
“陈部长,各位领导,前天我提交的方案,核心是三条。”
我朝衡琴示意。她站起来,把一摞文件分发下去。
“第一条,全国邮路整体保留,不分干线、省内、县以下,全部划归国邮。”
“第二条,邮运车辆、分拣中心、运输资源,随邮路划转,作为整体资产不移交。”
“第三条,龙电需要使用邮路和运输资源的,可以租赁,租金另行协商。”
我顿了顿。
“这三天,我把这三条又细化了一下。重点说第一条——为什么要整体保留。”
我从文件里抽出一张图,挂在身后的架子上。
那是一张全国邮路图。密密麻麻的红线,像血管一样,遍布整个龙国版图。
“这是截至去年底的全国邮路总图。总长五百四十万公里。大家看这里——”
我拿起教鞭,点在**的位置。
“**,邮路总长十一万三千公里。干线两万,省内三万,县以下六万三。如果按‘资产分割’的原则,干线可能划给电信,省内要谈,县以下归国邮。”
我放下教鞭。
“但邮路不是电线,不是你想分就能分的。从**到那曲,是干线。从那曲到比如县,是省内。从比如县到扎拉乡,是县以下。这三级邮路,是一体的。干线断了,省内就是断头路;省内断了,县以下就是死路。”
我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而扎拉乡这种地方,全龙国有多少?三千七百个。那里住着多少人?两千三百万。他们不看报吗?不收信吗?不考大学吗?”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
“前天,我收到一封信。**那曲,比如县,扎拉乡。一个叫扎西多吉的孩子写来的。”
我开始念。
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清楚。
“……国邮的叔叔骑马送到山上的。我们村没有路,每年只有夏天马帮能上来。国邮的叔叔每年都来,冬天也来,有时候雪太大,马走不了,他们就走路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阿爸说,我们村通电是去年的事,通电话是前年的事,但国邮一直在这里,从他小时候就在……”
我抬起头。
魏建设的脸色不太好看。张瑞林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陈平原看着那封信,眼睛一动不动。
“……我还没到京城,就先写封信吧。李局长叔叔,谢谢你们。”
我把信放下。
会议室里还是安静。
几秒钟后,陈平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这封信,谁写的?”
“**那曲,比如县扎拉乡,扎西多吉。”我说,“今年考上京城师范大学。再过两个月,他会坐着火车来京城。到时候,他会来国邮总局,给送信的叔叔鞠躬。”
魏建设轻轻咳了一声。
“小李,”他说,“这封信写得确实感人。但是——咱们今天是讨论分家方案,不是听故事。一封信,能当政策依据吗?”
我看着他。
“魏局长,这封信,就是政策依据。”
“什么意思?”
“邮电分营的指导意见里,第一条就写着:‘邮电体制改革,必须有利于保障国家通信畅通,有利于满足人民群众的通信需求。’”
我从文件里翻出那一页,指给他看。
“扎西多吉,就是‘人民群众’之一。他的通信需求,靠谁满足?靠国邮。如果咱们把邮路拆了,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怎么送进去?他给家里的信,怎么寄出来?”
魏建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瑞林忽然开口了。
“李局长,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说的这些,我理解。但是——龙电也有自己的任务。国家要发展通信,要赶上鹰酱、小日子,这任务不比送信轻。干线光缆,是信息高速公路,是国家的未来。这些资产划给龙电,也是为国家负责。”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咱们能不能这样:干线邮路,还是划给国邮,但光缆的维护权归龙电。国邮提供运输资源,龙电付钱。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我心里一动。
张瑞林这是在递梯子。
但我还没开口,魏建设就抢着说了:“不行。光缆维护权归龙电,那邮路使用权怎么算?如果龙电要用的时候国邮不给,怎么办?通信断了,谁负责?”
他转向陈平原。
“陈部长,我的意见是:资产划转必须清晰,不能搞这种模糊地带。邮路就是邮路,光缆就是光缆。谁的东西谁用,用不着租来租去的。”
陈平原没接话。他看着我。
“李东,你怎么说?”
我沉默了几秒。
“陈部长,魏局长的担心,我理解。但我也有担心——如果邮路和光缆完全分开,将来龙电要维护光缆,需要翻山越岭自己开路,成本谁来承担?最后还是国家。”
我顿了顿。
“我的方案,不是让国邮卡龙电的脖子,是想让这两张网,继续在一起。龙电用邮路,国邮用光缆——不是白用,是互相用。租金可以谈,但网不能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