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今天是我们的结婚六周年纪念日。周燃回家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他脱下外套,一股风尘仆仆的冷气灌进温暖的餐厅。“回来了。”我解开围裙,给他盛饭。
他“嗯”了一声,视线扫过一桌子菜,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个月辛苦了,密码还是老样子。”他的语气,
像是在给辛苦一个月的保姆发薪水。我盛饭的手顿住,热气氤氲了我的眼。六年了,
我们的纪念日,他给我的礼物从最初的项链、鲜花,变成了一张冷冰冰的银行卡。
“明天我又要带队进山,去贡嘎西坡,那边信号不好,大概半个月,有事给我留言。
”他一边吃饭,一边头也不抬地交代。我看着他,轻声问:“又和林薇一起?
”周燃的筷子停了停,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沈瑜,我们谈过这个。
她是队里最好的协作,我的最佳拍档,我们是工作关系。”工作关系?我笑了,
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走到玄关,打开那个几乎占据了半面墙的装备柜。
里面整齐地挂着两套顶级的户外装备,
冲锋衣、登山杖、冰爪、安全绳……所有东西都是双人份。一套是他的,另一套,
尺码是林薇的。这个柜子,就像我们婚姻里一个巨大的讽刺。“周燃,我恐高,
所以没办法陪你去看山顶的风景。但林薇的装备,一定要放在我们的家里吗?
”我的声音在发抖。他放下碗筷,走到我身边,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沈瑜,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这些装备很贵,放在队里不安全。林薇信得过我,才放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下来,伸手想抱我。“我知道你辛苦,等我这次回来,
给你带叶尼塞河的粉钻,好不好?”又是这样。用物质来补偿,用昂贵的礼物来堵住我的嘴。
我躲开了他的手。“我不要粉钻,”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燃,
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空气瞬间安静下来。他脸上的温情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疯子似的荒谬和不解。“你?你去干什么?拖后腿吗?”他嗤笑一声,
“沈瑜,别闹了,你连过个玻璃栈道都腿软,跟我去爬雪山?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我最痛的地方。是啊,我恐高。当年我们在一起,
就是因为有一次团建,我被困在摇摇晃晃的吊桥上,吓得脸色惨白,是他像天神一样走过来,
把我抱了过去。那一刻,我以为我嫁给了安全感。可我忘了,他的安全感,
是建立在征服悬崖峭壁之上。而我,只是他众多战利品中,最平淡无奇的一个。
“我只是想……尝试一下。”我的声音弱了下去。“别想了。”他断然拒绝,拿起外套,
“饭我吃完了,队里还有个会。你自己早点休息。”门被关上,隔绝了满室的温暖。
我看着一桌子渐渐变冷的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半夜,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林薇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周燃还有几个队员的合影,背景是喧闹的烧烤摊。
配文是:“预祝贡嘎之行顺利!我的最佳拍-档又又又帅了!”照片里,
林薇亲昵地靠在周燃肩上,笑得灿烂,而周燃,那个在我面前永远不耐烦的男人,
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我点开大图,一个细节让我浑身冰冷。
林薇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粉钻。叶尼塞河的粉钻。原来,
他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我从来不是那个被赠予的人。我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六年了。我像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
守着这个华丽的笼子,等着他偶尔的投喂。我以为只要我够乖,够懂事,就能留住他。
我错了。山就在那里,他总要去。而我,不能永远等在山下。第二天,周燃走了。
我没有去送他,而是打了一个电话。“喂,你好,是极限攀岩俱乐部吗?
我想咨询一下……零基础的课程。”第二章“疯了吧你,沈瑜!”电话那头,
我的闺蜜许佳的声音高了八度,“你忘了你上次去欢乐谷,
坐个旋转木马都差点吐出来的样子了?”我一边用筋膜枪放松酸痛到极致的胳膊,
一边平静地回答:“没忘。所以我才要学。”“不是,你跟周燃置什么气啊?
他那种搞极限的,骨子里就刻着‘作死’两个字,你一个正常人,
干嘛要拉到跟他一个水平线,然后再被他丰富的经验打败?”我停下动作,
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破土而出。“佳佳,
我不是为了他。”我轻声说,“我是为了我自己。”挂了电话,我继续。
攀岩馆的教练是个皮肤黝黑、肌肉结实的小伙子,他第一次见我时,眼神里全是怀疑。“姐,
你确定?我们这儿可不是健身房,是会掉下来的。”我点点头:“我确定。”第一节课,
是学习使用安全装备和基本的攀爬姿势。仅仅是爬上那面最低的、只有三米高的体验墙,
我就用尽了全身力气。双脚踩在小小的岩点上,
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手指和前臂的力量悬挂着,我甚至不敢往下看,
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下来的时候,我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垫子上,
手抖得连水瓶都拿不稳。教练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语气缓和了些:“第一次都这样,
正常。很多人体验一次就放弃了。”我抬起头,看着墙顶的光,摇了摇头:“我不会。
”从那天起,我成了攀岩馆最奇怪的会员。每天下午,我都会准时出现,一练就是四个小时。
从最简单的抱石区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掉下来。
摔在厚厚的海绵垫上,不疼,但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人淹没。我的手很快就磨破了,
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胳膊和后背没有一块好肉,全是青紫的瘀伤。晚上回到家,
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有时候疼得睡不着,我就会想,
周燃是不是也这样疼过?然后又会自嘲地笑笑,他大概是乐在其中吧。周燃偶尔会发来消息,
大多是一张风景照,配上一句“这边很美”。我从不回复。他大概以为我还在闹脾气,
也没再多问。一个月后,我终于能独立完成一条V2级别的线路。当我从墙上跳下来,
看着自己满是厚茧和划痕的手,第一次,我没有感到疼痛,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教练走过来,对我竖了个大拇指:“姐,牛。你是我见过进步最快的女学员。”我笑了笑,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有点咸。“我想试试……户外的。
”教练的表情严肃起来:“户外和室内是两码事。危险性高很多。”“我知道。
”我的第一次户外攀岩,是在京郊的一个小岩场。当真正站在几十米高的悬崖下,
感受着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时,那种深植于骨髓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我的腿肚子在打颤。
同行的岩友看出了我的紧张,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怕,小鱼,安全措施都做好了,大胆上。
相信你的保护员。”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被阳光分割成明暗两半的岩壁,点了点头。
我开始攀爬。岩壁比室内岩墙粗糙得多,很多地方都找不到合适的抓手和踩点。每向上一步,
都耗费巨大的心力。爬到一半时,我一脚踩空,整个人瞬间向下跌落!“啊!
”我忍不住尖叫出声。失重感让我心脏骤停,大脑一片空白。但预想中的坠落没有发生,
腰间的安全绳猛地收紧,把我牢牢地挂在半空中。“稳住!别慌!脚下找点!”地面上,
保护员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冷汗湿透了后背。
我就像一只可笑的蜘蛛,悬挂在半空,上下不得。风吹得我摇摇晃晃,
脚下的高度让我头晕目眩。放弃的念头疯狂地冒出来。算了吧,我根本不行。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种罪?就在这时,周燃那张带着嘲讽的脸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你?
你去干什么?拖后腿吗?”“沈瑜,别闹了。”不。我不要。我凭什么不行?
一股倔强的力量从心底涌起,我咬紧牙关,重新在晃动中寻找岩壁上的支点。我找到了一个,
然后又一个。我重新开始向上攀爬。剩下的路程,我再也没有往下看一眼。
当我终于翻上岩顶,瘫倒在地上时,阳光温暖地洒在我身上。我看着湛蓝的天空,
和远处连绵的群山,突然就哭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终于靠自己,站到了这里。
第三章周燃是在半个月后回来的。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满是泥泞的登山包回到家,一开门,
迎接他的是一室清冷。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喊:“沈瑜?”没有人回应。他皱了皱眉,
换了鞋走进客厅。桌上没有热饭热菜,厨房里冷锅冷灶,整个家安静得像没人住过。
他拿出手机,才发现这半个月,沈瑜一条消息都没回过。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又在闹什么脾气?他忍着怒气,拨通了我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背景音里传来嘈杂的风声和人声。“喂?”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你在哪儿?
”他的语气很冲。“在外面。”“外面是哪儿?我回来了,你不知道吗?”“哦,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欢迎回家。”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周燃。“沈瑜,
你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在外面半个月,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还跟我玩失踪?
”我听着电话那头他的咆哮,觉得有些好笑。“周燃,你是不是忘了,我不是你的保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因为教练在喊我:“小鱼,准备一下,下一轮到你了。
”那天晚上,周燃没有再打电话来。我猜他大概是气炸了,又或者,
是去找他的“最佳拍档”寻求安慰了。我不在乎。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像上了发条一样,
疯狂地投入到训练中。
攀岩、攀冰、体能训练、高海拔适应……我把所有的时间都填得满满当日志。
我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皮肤变黑了,也粗糙了,但肌肉线条变得紧实有力。
曾经弱不禁风的身体,现在充满了力量。更重要的是,我的内心。我不再害怕高度,
甚至开始享受那种悬挂在峭壁上,与自己、与大自然对话的感觉。
周燃和我陷入了彻底的冷战。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不再问我去哪里,我也懒得跟他解释我手上的伤和身上的瘀青。有一次,他半夜回家,
看到我正在客厅里用瑜伽球练习核心。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臂,
用他一贯嘲弄的语气说:“怎么,健身房办了卡,不去可惜?”我没有理他,
继续做我的动作。他走过来,一脚踢在瑜伽球上。球滚到一边,我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沈瑜,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全是怒火,
“你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我的注意吗?幼稚!”我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周燃,”我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你玩你的,我玩我的,
互不干涉,不好吗?”他被我的平静噎住了,愣愣地看着我,仿佛第一天认识我。
“你……”“还有,”我指了指玄关的柜子,“林薇的装备,麻烦你让她尽快拿走。
我家地方小,放不下别人的东西。”说完,我绕过他,走进了卧室,反锁了房门。
门外传来他气急败坏的砸门声,我充耳不闻。那一晚,我睡得格外香甜。我知道,
我和他之间,那根我苦苦维系了六年的线,终于断了。第四章转眼到了深秋。
我报名参加了一个去川西的登山队,目标是挑战一座海拔五千米以上的技术型雪山。
领队在国内户外圈很有名,队员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我是队里唯一的“新人”。出发前,
我简单地收拾了行李。属于我的那半边衣柜,早就被各种功能性的户外服装填满。
我看着那些曾经被我视若珍宝的连衣裙和高跟鞋,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给周燃留了一张纸条。【我出去一段时间,勿念。】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去多久。
我知道,他大概也不会在意。登山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还要艰难。高原反应像一只无形的手,
紧紧地攥着我的心脏和肺。头痛、恶心、呼吸困难。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耗费巨大的体力。但当我看到远处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圣洁的光芒时,
我觉得一切都值了。我们队里,还有一个特殊的成员。一个扛着巨大摄影器材的男人。
他叫陆深,是国家地理的王牌摄影师,据说这次是来拍雪山专题的。他很高,很沉默,
大多数时候都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用镜头记录着一切。他看人的眼神,
像他的镜头一样,冷静、锐利,仿佛能穿透你的皮囊,看到你的灵魂。我对他有些好奇,
但并没有主动搭话。在这样的环境里,保存体力比什么都重要。意外发生在冲顶的前一天。
我们正在通过一段非常陡峭的冰壁。我跟在一个老队员后面,小心翼翼地挥动冰镐,
踢着冰爪。突然,头顶传来一声惊呼,一块人头大小的落冰混杂着碎雪,呼啸着砸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抬头,瞳孔猛地收缩。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砸中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后方传来,猛地将我扑倒在地。
我整个人被一个温暖而坚实的胸膛护住,耳边是冰块砸在背包上沉闷的响声,
和男人一声压抑的闷哼。几秒钟后,一切归于平静。我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是陆深。“没事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我摇了摇头,这才发现他为了护住我,
胳膊被一块锋利的冰块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