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行有句话:宁捞十个男,不捞一个女;宁捞十个女,不捞穿红的。
偏偏今儿个,我就撞上了最邪门的那种。
下午三点,王家坝的捞尸船在河心打转,船老大王瘸子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陈、陈师傅,您赶紧来一趟……河底下,有东西不肯走。”
我正蹲在铺子门口剥蒜,一听这话,蒜瓣掉进了洗脚盆。
“说清楚,什么玩意儿?”
“红……红衣裳。”王瘸子压着嗓子,“在水底下飘着呢,像个人,又不像……我们钩子下去,钩上来一只鞋。”
“啥鞋?”
“绣花鞋。红的,金线绣的鸳鸯,还新着呢。”
我后背的汗毛“唰”就立起来了。
挂了电话,我踹了一脚旁边打盹的徒弟阿坤:“收拾家伙,出活儿。”
阿坤揉着眼:“师父,啥大活儿啊?这都快收工了……”
“收个屁。”我把剥了一半的蒜扔他脸上,“红衣裳,绣花鞋,你说啥活儿?”
阿坤脸“唰”地白了,蒜瓣从脸上滑下来,掉进衣领里都顾不上掏。
我们这地界儿叫白河镇,绕着镇子流的白河,看着水清岸绿的,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腌臜事。**捞尸这行十二年,捞上来四十七具,其中穿红衣裳的,八个。
每一个,都带着邪乎事儿。
第一个,是我刚入行那年捞的。二十出头的新媳妇,跟婆婆拌嘴,想不开跳了河。捞上来时,身上大红嫁衣鲜亮得扎眼,脸上还带着笑。结果当天晚上,守灵的公公就疯了,非说看见儿媳妇坐在棺材上梳头,还冲他招手:“爹,来呀。”
第二个更瘆人。是个唱戏的角儿,穿着戏服里的红蟒袍投的河。捞上来后,停尸那三天,镇上戏班子天天半夜开锣,唱的还是《贵妃醉酒》。可戏台子上根本没人,只有一件红蟒袍在月光底下飘。
最邪的是第八个。去年的事儿,一个外地女人,穿着红裙子,怀里还抱着个布娃娃。捞上来时,布娃娃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塑料眼珠子“咕噜噜”转。那女人的家属来认尸,刚掀开白布,布娃娃就说话了,童声童气的:“妈妈,这个叔叔摸我。”
当时在场的老少爷们儿,尿裤子的不止一个。
从那以后,我就给自己立了规矩:再见红的,给多少钱都不捞。
可今天不行。王瘸子跟我有过命的交情,他爹的尸首当年是我从淤泥里抠出来的。欠着人情呢。
收拾好家伙什儿——其实也没啥,就是特制的钩竿、黑狗血泡过的麻绳、一包朱砂粉,还有我爷爷传下来的一面铜镜。镜子背面刻着八卦,边缘都磨亮了,据说能照出人眼看不见的东西。
阿坤把面包车开得飞起,十分钟就到了王家坝。
河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王瘸子的捞尸船靠在岸边,他蹲在船头抽烟,手指头抖得烟灰掉了一裤裆。
“陈师傅!”看见我,他像见了亲爹,连滚爬爬地过来,“您可算来了……”
“鞋呢?”我问。
他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打开。
一只绣花鞋。
红缎子面,金线绣的鸳鸯戏水,鞋尖上缀着颗小珍珠。鞋很新,新得不像话,鞋底连点泥都没有,像是刚做好就下了水。
我接过来,入手冰凉。
不是河水那种凉,是阴冷,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冷。
“在哪儿钩上来的?”我问。
王瘸子指着河心:“就那儿,漩涡边上。钩子下去,感觉钩住了什么东西,一拉,轻飘飘的,上来就是这鞋。再下钩,就啥也钩不着了。”
我盯着河心。白河这一段水流缓,河面宽阔,下午的阳光照在水上,波光粼粼的,看着挺祥和。可水底下那个漩涡,转得有点邪性——不像是水流自然形成的,倒像底下有个什么东西在搅和。
“看见脸了吗?”我问。
王瘸子摇头:“没看见人,就看见一团红影子,在水底下飘。有时候像个人形,有时候又散开,跟水草似的。”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大妈插嘴:“陈师傅,我瞧见了!真真的,一张大白脸,头发老长,在水底下睁着眼呢!”
她一说,周围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阿坤咽了口唾沫:“师父,要不……算了吧?就说钩不上来。”
我瞪他一眼:“钩不上来?那玩意儿要真在河底下作祟,今儿晚上就得有人倒霉。你信不信,不出三天,这河里还得淹死人?”
这不是吓唬他。穿红横死的,怨气最重,要是没人超度,就得拉替身。拉够七个,就能化成水鬼,到时候这一片河域,谁下水谁死。
“准备船。”我说。
王瘸子的船不大,柴油机“突突”响着,朝河心开去。越靠近漩涡,水越凉,明明是大夏天,却冷得起鸡皮疙瘩。
到了位置,我让王瘸子熄火。
船顺着水流慢慢漂,正好停在漩涡边上。我趴在船帮往下看,河水浑浊,深不见底。阳光透不进去,底下黑黢黢的,像张等着吃人的嘴。
“师父,有东西!”阿坤突然指着船尾。
我扭头看去,水底下,一抹红色一闪而过。
很快,像错觉。
但我看清了,是衣裳袖子,宽宽大大的,像是古装。
“钩子给我。”我伸手。
王瘸子把钩竿递过来。这钩竿是特制的,竿子是老竹子,浸过黑狗血,钩子是纯铜的,刻着镇邪的符文。我掂了掂,深吸一口气,把钩子慢慢沉进水里。
钩子往下沉,麻绳一圈圈放出去。放到大概十米左右,手上突然一沉。
钩住了。
不是钩住水草那种软绵绵的感觉,是钩住了实物,有点硬,还有点……弹性。
“拉!”我说。
王瘸子和阿坤一起上手,三人使劲,麻绳绷得笔直。船开始晃,漩涡转得更急了,像是底下的东西在挣扎。
“使劲!一、二、三——”
“哗啦!”
水花四溅,一个东西被拉出了水面。
红衣裳。
完整的,一套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牡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衣裳是湿的,紧贴着里面的东西——一个人形。
但没有人。
只有衣裳,鼓鼓囊囊的,像是被穿在一个看不见的人身上。袖子飘着,裙摆荡着,领口那儿空荡荡的,本该是脑袋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我的娘诶……”王瘸子腿一软,坐船板上了。
阿坤手一松,钩竿差点掉水里。我一把抓住,死死攥着,盯着那套飘在半空的嫁衣。
嫁衣在滴水,“滴答,滴答”,落在船板上,声音清晰得吓人。
突然,嫁衣的袖子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抬了抬手。
然后,另一只袖子也动了。
两只空袖子,慢慢抬起来,做出了一个姿势——新娘作揖的姿势。
“见、见礼了……”阿坤牙齿打架。
我头皮发麻,但没松手。干这行久了,知道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怂。你怂了,它就得寸进尺。
“何方冤魂,报上名来!”我吼了一嗓子,声音在水面上荡开。
嫁衣不动了。
就那么飘着,袖口垂下来,滴滴答答地滴水。
我慢慢收回钩竿,嫁衣也跟着被拉过来。离船还有一米远时,我突然闻到一股味道。
香味。
很浓的胭脂香,混着某种陈年的、像是庙里供香的味道。
“师父,你看水里!”阿坤尖叫。
我低头看去,嫁衣下面的河水里,慢慢浮上来一张脸。
女人的脸,惨白惨白,眼睛闭着,嘴唇却涂得鲜红。头发在水里散开,像黑色的水草。
她慢慢睁开了眼。
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窟窿。
然后她笑了。
嘴角咧开,越咧越大,一直咧到耳根。
“第九个……”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咕噜咕噜的,“你是第九个……”
话音未落,嫁衣突然“呼”地朝我扑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一仰,嫁衣擦着我的脸飞过去,“啪”地贴在了船篷上。红彤彤的一片,像泼上去的血。
而水里那张脸,沉下去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回去!”王瘸子已经吓尿了,裤裆湿了一片,手忙脚乱地去开发动机。
发动机“突突”响了两声,熄火了。
再打,还是熄火。
“完了完了……”王瘸子哭丧着脸,“陈师傅,咱们今儿个是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我没理他,盯着贴在船篷上的嫁衣。它现在不动了,就是一件湿漉漉的衣裳,但我知道,那玩意儿没走。
“阿坤,朱砂。”
阿坤哆嗦着从包里掏出朱砂粉递给我。我抓了一把,朝着嫁衣撒过去。
朱砂沾到嫁衣,“嗤”地冒起一股白烟,像是烧着了。嫁衣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活物在挣扎。同时,水里“咕咚咕咚”冒起一串气泡,那张惨白的脸又浮上来了,这次离船更近,几乎贴在船帮上。
黑窟窿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跑不了……”她说,“第九个……都得死……”
我咬牙,又撒了一把朱砂。这次直接撒在她脸上。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从水里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响起来的,震得人耳膜生疼。那张脸扭曲着沉了下去,嫁衣也从船篷上滑落,“啪嗒”掉在船板上,不动了。
发动机突然“突突”响了起来。
“走!”我吼道。
王瘸子猛**门,船像箭一样蹿出去,差点把阿坤甩河里。我回头看了一眼,河心那个漩涡还在转,但慢了许多。水面上,漂着一缕黑色的头发,慢慢散开。
回到岸边,看热闹的人早就跑光了。王瘸子把船缆绳系上,手还在抖,系了三次才系好。
“陈、陈师傅,这衣裳……”他指着船板上那摊红色。
“我带回去。”我说,“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不然你们村得出大事。”
王瘸子千恩万谢,差点给我跪下。我摆摆手,让阿坤把嫁衣装进带来的黑布袋里——布袋里衬画了符,能暂时镇住邪气。
回去的路上,阿坤开车,我坐副驾驶,黑布袋放在后座。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师父,”阿坤终于忍不住了,“她说第九个……是什么意思?”
我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不知道。但我捞过八个穿红的,她是第九个。”
“那您不就是……”
“对。”我吐出烟圈,“我就是她说的第九个。”
阿坤不说话了,脸白得像纸。
车开到镇口,天已经擦黑了。街灯刚亮,昏黄昏黄的,路上没什么人。我们铺子在老街最里头,门口挂着个破牌子:“白河镇殡葬服务,兼捞尸。”
隔壁是家理发店,老板娘红姐正站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们,扭着腰走过来:“哟,陈师傅,又出活儿啦?”
红姐三十出头,是个寡妇,长得挺妖娆,烫着**浪,穿件紧身红裙子,领口开得低,弯腰时能看到一片白花花。她对我有点意思,明里暗里撩过好几次,但我没接茬。干我这行的,沾女人晦气,尤其是红姐这种,命硬,克夫。
“嗯。”我应了一声,没多话。
红姐却凑过来,香水味冲鼻子:“呀,这袋子里装的什么呀?还神神秘秘的。”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摸黑布袋。
“别动!”我一把抓住她手腕。
入手滑腻,皮肤温热。红姐“哎哟”一声,不但没缩手,反而往我身上靠了靠:“陈师傅,你弄疼人家了~”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钩子。
阿坤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
我松开手,沉着脸:“这东西不干净,你最好别碰。”
红姐撇撇嘴:“不干净?能有我不干净?”说完自己先笑了,花枝乱颤的,“开个玩笑嘛。对了,陈师傅,晚上来我店里吃饭呗,我炖了鸡汤……”
“有事,改天。”我打断她,拎起布袋就往铺子里走。
红姐在身后哼了一声:“不解风情。”
进了铺子,我把门关上,插好门闩。阿坤把灯打开,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的。
铺子不大,前面是接待处,摆着两张破沙发,一个柜台。后面是工作间,放着我的工具,还有一口空棺材——平时当桌子用。最里面是个小房间,我睡觉的地方。
我把黑布袋放在棺材板上,解开绳子。
嫁衣露出来,湿漉漉的,在灯光下红得刺眼。胭脂香和河水的腥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师父,现在怎么办?”阿坤问。
“先看看。”我戴上手套——也是特制的,浸过朱砂水——小心地展开嫁衣。
衣裳料子很好,是真丝缎子,绣工也精致,凤凰牡丹栩栩如生,像是大户人家**的嫁衣。但款式很老,宽袖大襟,像是民国时候的。
我在袖口内侧,摸到了一行绣字。
很小,金线绣的,凑到灯下才能看清:
“周氏婉君,庚申年腊月廿三于归。”
庚申年……那是1920年。一百多年前的嫁衣?
“周婉君……”我念叨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
阿坤突然说:“师父,我想起来了!镇志上好像提过这个人!就咱们铺子里那本老镇志!”
我愣了一下,赶紧去柜台底下翻。那本镇志是我爷爷留下的,纸都黄了,平时当垫桌脚用。翻到人物篇,找了半天,果然找到了。
“周婉君,周家独女,生于1900年,卒于1920年,年二十。许配镇西李家,于归途中,连人带轿坠入白河,尸首无踪。周家悬赏寻尸,三月未果,遂罢。”
短短几行字,看得我后背发凉。
1920年坠河,尸首无踪。
那今天捞上来的嫁衣……
“师父,”阿坤声音发颤,“这衣裳在水里泡了一百年?”
“不止。”我指着“尸首无踪”四个字,“人没捞上来,怨气就散不了。这一百年,她一直在河底下等着呢。”
“等什么?”
“等替身。”我说,“水鬼拉替身,得拉满九个,才能投胎。我是捞尸的,捞过八个穿红的,她把我算成第九个了。”
阿坤腿都软了:“那、那怎么办?”
我没说话,继续翻镇志。后面还有一段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记,墨迹不一样:
“周女死后第七年,白河连溺九人,皆穿红衣。镇人请道士作法,道士言:周女怨气化猫,九命已耗其八,尚余一命,封于河底。若再现世,必索九命。”
字迹潦草,但我认得——是我爷爷的笔迹。
“猫……九命……”我喃喃道。
民间传说,猫有九条命。怨气化猫的水鬼,就得害九个人,才能耗尽“猫命”,真正消散。
周婉君已经害了八个了。
我是第九个。
“师父,你看这个!”阿坤突然指着嫁衣的衣襟。
我凑过去看,衣襟内侧,绣着一只猫。
黑猫,蹲坐着,眼睛是两颗绿珠子,在灯光下幽幽地反光。绣工极好,猫毛根根分明,栩栩如生,看着像是活的。
而猫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绳。
红绳的另一头,绣着一个字:
“陈”。
我的姓。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不是巧合。
一百年前死的人,嫁衣上绣着我的姓?
“师父……”阿坤已经带哭腔了,“这、这玩意儿是冲着您来的啊!”
我盯着那只黑猫,绿眼珠子好像在转动,直勾勾地看着我。突然,嫁衣动了一下。
袖口无风自动,轻轻摆了摆。
像是猫尾巴。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叫。
“喵——”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阿坤也听见了,猛地转头四顾:“师父,有猫叫!”
铺子里哪有猫?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养过一只黑猫,叫墨玉,通体乌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的,像戴了白手套。爷爷死后,墨玉就不见了,有人说它跳进白河殉主了。
难道……
我还没想明白,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很急。
“谁?”我问。
“陈师傅!开门!出事了!”是红姐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和阿坤对视一眼,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红姐就扑了进来,差点撞进我怀里。她浑身湿透了,红裙子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头发也在滴水,脸色惨白。
“红姐,你怎么……”
“猫!黑猫!”红姐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追我!一直追!从河边追到这儿!”
“什么黑猫?”
“就、就一只黑猫,眼睛绿莹莹的,从河里爬出来的!”红姐语无伦次,“我晚上去河边洗衣服,看见它在水面上走!真的,在水面上走!然后它看见我,就追过来了!跑得飞快,我躲进店里,它就在门外挠门,挠得吱吱响……”
她说着,突然指着工作间:“就、就那样的!”
我回头看去。
棺材板上,那件嫁衣的衣襟处,绣着的黑猫,绿眼珠子在灯光下,幽幽地闪了一下。
像是眨了眨眼。
而铺子门外,老街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清晰的猫叫:
“喵——”
拖得长长的,带着钩子。
红姐尖叫一声,整个人扑进我怀里,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我,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香水味、河水味、还有她身上的体温,混在一起,冲进我的鼻子。
我身体僵了一下。
阿坤在旁边,眼睛瞪得老大。
而门外,猫叫声越来越近。
一声,一声。
像踩在人心尖上。
我搂着红姐,能感觉到她在发抖,胸前的柔软压在我身上,一起一伏。但此刻我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门外。
老街没有路灯的地方,漆黑一片。只有我们铺子门口这盏昏黄的灯,照出一小片光晕。光晕边缘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对绿莹莹的光点,浮在半空。
猫眼睛。
“它、它来了……”红姐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慢慢把她推到身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桃木剑——也是爷爷留下的,剑身刻满了符文,年头久了,木头都黑了。
“阿坤,拿朱砂线,在门口布个阵。”
阿坤手忙脚乱地去拿东西。红姐躲在我身后,手还抓着我后背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门外的绿眼睛停在了光晕边缘,不动了。黑暗中,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不大,就是普通的猫大小,蹲坐着,尾巴轻轻摆动。
“喵——”
又叫了一声,这次带着点不耐烦。
“何方妖孽,报上名来!”我举起桃木剑,剑尖对着门外。
绿眼睛眨了眨。
然后,那只猫,慢慢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通体乌黑,毛色油亮,四只爪子雪白。它走得很从容,一步一步,踏进灯光里,仰起头,看着我。
我呼吸一滞。
墨玉。
爷爷养的那只黑猫。
它没死?
不,不可能。爷爷死了十年了,猫的寿命没那么长。而且墨玉当年是老死的,我亲眼看着它断的气,埋在爷爷坟边。
那这只是……
黑猫走到门槛前,停下,蹲坐下来。绿眼睛盯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红姐,最后,目光落在了工作间的棺材板上。
那件嫁衣。
“喵。”它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动作。
它抬起一只前爪,白手套似的爪子,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像是在招什么东西过来。
棺材板上,嫁衣的袖子,突然动了。
自己抬了起来,空荡荡的袖口,对着黑猫的方向,也招了招手。
像是在回应。
红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呜咽。阿坤手里的朱砂线“啪嗒”掉在地上。
我握紧桃木剑,手心全是汗。
黑猫看了我一眼,绿眼睛里,居然闪过一丝……嘲讽?
然后它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嫁衣的袖子垂下来,不动了。
铺子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久,红姐才颤声问:“走、走了?”
“暂时。”我说,但眼睛还盯着门外。
阿坤捡起朱砂线,声音发抖:“师父,那猫……那猫是墨玉吗?”
“不是。”我摇头,“墨玉早死了。那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走到棺材板前,盯着那件嫁衣。衣襟上绣的黑猫,绿眼珠子好像暗了一些,不再那么亮了。
但那个“陈”字,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一百年前的嫁衣。
绣着我的姓。
从河里爬出来的黑猫。
还有镇志上那句“怨气化猫,九命已耗其八”。
我大概明白了。
周婉君的怨魂,化成了黑猫。它已经害了八个人,还差最后一个,就能耗尽“九命”,彻底解脱。
而最后一个,是我。
为什么是我?
因为姓陈?
还是因为……我是捞尸人,捞过八个穿红的,正好凑成它的“九命”?
“师父,”阿坤小声说,“咱们把这衣裳烧了吧?”
“烧?”我苦笑,“烧得掉吗?这玩意儿在水里泡了一百年都没烂,普通火能烧掉?”
“那怎么办?”
我盯着嫁衣,脑子里飞快地转。爷爷的笔记里说“道士作法”,那当年肯定有道士处理过这件事。作法之后,周婉君的怨气被封印在河底,直到现在才出来。
封印怎么破的?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还有那只黑猫……它和嫁衣,到底是什么关系?
“今晚别睡了。”我说,“阿坤,你去准备东西:黑狗血、公鸡头、糯米、还有我爷爷留下的那面铜镜。红姐,你……”
我转头看红姐,她还穿着湿漉漉的红裙子,抱着胳膊,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裙子紧贴着身体,曲线毕露,该凸的凸,该翘的翘,灯光下,皮肤白得晃眼。
“我、我不敢回去……”她小声说,眼睛水汪汪的,“陈师傅,我能在你这儿待一晚吗?我睡沙发就行……”
阿坤眼睛又直了。
我皱了皱眉。铺子里就里间一张床,外面这沙发又破又小,根本没法睡人。而且红姐这身打扮,湿衣服贴着身子,在我这儿待一晚上,传出去不好听。
“我给你开个旅馆……”
“我不!”红姐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软,很热,“旅馆我一个人害怕!那猫万一跟去呢?陈师傅,求你了,我就待一晚上,天一亮就走……”
她说着,身体又贴过来。湿衣服下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我手上。她仰着脸,嘴唇离我很近,呼吸带着淡淡的香气。
“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她声音更软了,带着钩子。
阿坤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我抽回手,心里乱糟糟的。今晚确实不安全,那黑猫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红姐一个人,万一出事……
“行吧。”我妥协了,“你睡里间,我和阿坤在外面守着。”
红姐眼睛一亮:“谢谢陈师傅!”
她转身往里间走,湿裙子贴在身上,臀部的曲线随着走动一摇一晃。阿坤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我踹了他一脚:“看什么看!准备东西去!”
阿坤“哎哟”一声,赶紧去了。
我把嫁衣重新装进黑布袋,扎紧袋口,又在袋子上贴了三张镇邪符。做完这些,我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
老街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夜深沉。
那只黑猫,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绿眼睛正盯着这里。
我关上门,插好门闩,又拉上了窗帘。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里间传来红姐的声音:“陈师傅,有干净衣服吗?我衣服湿的,难受……”
我翻了件我的旧衬衫和裤子给她,从门缝递进去。过了一会儿,红姐出来了。
衬衫穿在她身上,宽宽大大的,下摆盖到大腿,袖子挽了好几道。裤子太长,她卷起了裤脚,露出白皙的脚踝。湿头发用毛巾包着,素面朝天,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居然有点……清纯。
“谢谢啊。”她冲我笑笑,眼睛弯弯的。
我没说话,指了指里间:“去睡吧,关好门。”
红姐进去了,关门前,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阿坤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红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闭嘴。”我瞪他,“今晚警醒点,那玩意儿可能还会来。”
我们俩坐在外间的破沙发上,守着那袋嫁衣。灯开着,桃木剑放在手边,朱砂、糯米、黑狗血都摆在桌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老挂钟的指针,慢慢指向十二点。
子时。
阴气最重的时候。
突然,里间传来一声惊叫。
是红姐。
我和阿坤同时跳起来,冲过去推门。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间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红姐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脸色惨白,指着窗户:“猫……猫脸……”
我冲到窗边,窗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看错了……”我话没说完,眼角余光瞥见窗玻璃上,映着一张脸。
不是红姐的,也不是我的。
是一张女人的脸,惨白,嘴唇鲜红,眼睛是两个黑窟窿。
周婉君。
她贴在玻璃上,咧开嘴,笑了。
然后,玻璃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像是用手指划出来的,带着水渍:
“第九个,明晚子时,河神庙见。”
字迹慢慢消失。
那张脸也不见了。
红姐已经吓傻了,呆呆地看着窗户。我回头看她,发现她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露出锁骨和一片白皙的皮肤。月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她突然扑过来,紧紧抱住我,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陈师傅……我害怕……”
温软的身体贴着我,洗发水的香味钻进鼻子。我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推开她。
阿坤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窗外,远远的,传来了一声猫叫。
“喵——”
拖得长长的,带着笑意。
像是在说:
游戏开始了。
红姐在我怀里抖了整整三分钟。
不是装的,是真吓坏了。我能感觉到她心跳得跟打鼓似的,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咚咚咚”撞在我胸口。她身上那股子香水味混着洗发水的清香,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钻,湿头发蹭在我脖子上,凉丝丝的。
我手举在半空,最后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走了。”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信。
窗玻璃上那行字还在我脑子里晃:“明晚子时,河神庙见。”
河神庙在白河下游,早就荒废了。我小时候跟爷爷去过一次,庙里供的河神像塌了半边脸,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爷爷说那地方阴气重,不让我再去。
现在周婉君约我去那儿,能有什么好事?
红姐慢慢松开我,眼睛还红着,衬衫领口敞得更开了些,她自己都没察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锁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陈师傅,”她声音还带着颤,“那、那是什么东西?”
“不该问的别问。”我转身往外走,“今晚你就睡这儿,我和阿坤在外面守着。”
“别!”她又抓住我胳膊,“我一个人害怕……你们能不能……有个人留下来?”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水汪汪的,带着哀求。
阿坤在门口咳嗽了一声:“师父,要不我……”
“你出去。”我打断他,“把家伙什儿都搬进来,今晚咱们仨都在这屋。”
阿坤“哦”了一声,眼神在红姐身上溜了一圈,出去了。
红姐松了口气,手还抓着我胳膊没放。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有一颗水钻掉了,留下个小坑。
“松手。”我说。
她这才意识到,赶紧松开,脸有点红:“对不起啊陈师傅,我、我就是太害怕了……”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老式窗帘布薄,透光,但总比没有强。
阿坤把东西都搬了进来:桃木剑、朱砂、糯米、黑狗血,还有那面铜镜。他把铜镜递给我时,小声说:“师父,镜子背面……有点不对劲。”
我接过铜镜,翻过来看。
八卦图案的中间,原本光滑的铜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裂痕。很细,像头发丝,但确实裂开了。
我心里一沉。
这镜子是爷爷的师父传下来的,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爷爷说过,这镜子能镇邪,也能示警。如果镜子自己裂了,说明要出大事。
“什么时候裂的?”我问。
“就刚才,我拿的时候还好好的,一进门就看见裂了。”阿坤声音发虚。
红姐凑过来看,她身上那股香味又飘过来:“这镜子……怎么了?”
“没事。”我把镜子收起来,“都警醒点,今晚可能不太平。”
我们在里间地上打了地铺,阿坤睡靠门那边,我睡中间,红姐睡床上。灯没关,昏黄的灯光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的。
红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陈师傅,我睡不着。”
“数羊。”
“数了,数到一千了。”她顿了顿,“陈师傅,你给我讲讲呗,那嫁衣到底怎么回事?”
我闭着眼:“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啊。”她声音带着委屈,“那猫追我,那脸在窗户上……我总得知道自己惹上什么了吧?”
阿坤插嘴:“红姐,你就别问了,我师父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告诉我。”红姐坐起来了,我听见床板“嘎吱”一声,“不然我心里老惦记着,更睡不着。”
我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上,衬衫领口又开了些,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她胸口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她没穿内衣,我能看见隐约的轮廓。
我移开视线:“躺下,盖好被子。”
“那你告诉我。”
“躺下。”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慢慢躺下了,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叹了口气,坐起来,点了根烟。
“那嫁衣的主人,叫周婉君,一百年前死的,坠河,尸首没找着。”我吐了口烟,“怨气太重,化成了黑猫,要拉九个人当替身。已经拉了八个了,我是第九个。”
红姐眼睛瞪得老大:“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捞过八个穿红衣裳的。”我说,“可能在她眼里,我就是专门收‘红货’的,正好凑她的数。”
“那……那怎么办?”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明晚去河神庙,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跟你去!”红姐突然说。
我和阿坤同时看向她。
“你疯了?”阿坤说,“那地方邪乎得很,你去送死啊?”
“我一个人在这儿更害怕。”红姐咬着嘴唇,“跟着陈师傅,至少……至少有个照应。”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眼神里有害怕,也有别的什么东西——像是依赖,又像是……信任。
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不行。”我还是拒绝了,“太危险。”
“我不怕。”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反正……反正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这话说得有点凄凉。红姐是外地嫁过来的,丈夫死得早,没孩子,一个人在镇上开理发店,看着热闹,其实孤单。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过了一会儿,红姐小声说:“陈师傅,你结婚了吗?”
“没。”
“为什么?”
“干这行的,谁嫁?”
“我不介意啊。”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赶紧补充,“我是说……我不介意干这行的。我丈夫以前也是做殡葬的,后来……”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丈夫是给死人化妆的,三年前得了怪病,身上长满黑斑,像猫爪子印,没撑过一个月就死了。镇上人都说是沾了晦气。
“睡吧。”我掐灭烟,“明天还有事。”
红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河里捞尸,捞上来一个又一个穿红衣裳的,排成一排,都睁着眼看我。最后一个捞上来的是红姐,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冲我笑:“陈师傅,该你了。”
我惊醒,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窗外透进一点灰白的光。我看了一眼床,红姐侧躺着,背对着我,被子滑到了腰际,衬衫下摆卷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腰。曲线在晨光里柔和得像幅画。
我移开视线,看向地上的阿坤。这小子睡得跟死猪似的,还打呼噜。
轻手轻脚爬起来,我走到外间。黑布袋还放在棺材板上,贴着的三张镇邪符,有一张的边角翘起来了。
我走过去,想重新贴好,手刚碰到符纸——
“喵。”
一声猫叫,从布袋里传出来。
很轻,但清晰。
我手僵在半空。
布袋动了动,像是里面的东西在翻身。
然后,我闻到了胭脂香。
浓烈的,甜腻的,像是打开了一个陈年的胭脂盒。
布袋口,慢慢探出一只袖子。
红嫁衣的袖子,空荡荡的,在晨光里慢慢伸出来,像条蛇,朝着我的方向。
我后退一步,抓起桌上的桃木剑。
袖子停住了,悬在半空,袖口对着我,轻轻摆了摆。
像是在招手。
然后,袖子里掉出一样东西。
“啪嗒”,落在棺材板上。
是个小盒子。
胭脂盒。
红木雕的,盒盖上刻着鸳鸯戏水,边缘都磨亮了,一看就是老物件。
我盯着那盒子,没敢动。
袖子慢慢缩回布袋里,不动了。胭脂香味也淡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只有那个胭脂盒,静静躺在棺材板上,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手套,拿起盒子。
很轻,摇一摇,里面有东西“沙沙”响。
打开盒盖。
里面是半盒胭脂,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胭脂上面,放着一张折叠的纸。
我小心地取出纸,展开。
纸很脆,边缘都碎了,上面用毛笔写着字,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
“陈郎亲启:
明日亥时三刻,河神庙后殿,不见不散。
若不来,镇上必有人死。
婉君字”
字迹娟秀,但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带着一股子狠劲。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
亥时三刻,晚上九点四十五。比子时早。
她改时间了。
为什么?
还有,“陈郎”……她叫我陈郎?
一百年前死的人,叫我陈郎?
我把纸折好,放回胭脂盒,盖上盖子。盒子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
“师父?”
阿坤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盒子,“这啥?”
“周婉君给的。”我把盒子递给他看。
阿坤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手一抖,盒子差点掉地上:“她、她约你?”
“嗯。”
“不能去啊师父!”阿坤急了,“这摆明了是鸿门宴!”
“不去?”我苦笑,“她说我不去,镇上就有人死。你猜她会找谁?”
阿坤不说话了。
红姐也出来了,还穿着我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怎么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红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
“我说了不行。”
“我说了我要去。”她看着我,眼神很倔,“陈师傅,我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姑娘。我丈夫死的时候,是我给他擦的身子,穿的衣服。死人我见多了,我不怕。”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层金边。衬衫领口敞着,锁骨清晰可见,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突然发现,红姐其实挺好看的。不是那种妖娆的好看,是带着点倔强的,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随你。”我最终妥协了,“但到时候听我指挥,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