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死后的第五年，妈妈终于原谅了我。她第一次在清明来到墓前为我烧纸。
可没想到她说出来的话却还是一如既往，让我这个鬼听了都害怕。“你今年也22了，
妈给你找了个好姑娘，有个人陪你，你在下面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01这是我死后的第五个清明节，感受到我的墓前有人来了的那一刻我还是有点激动的。
因为除了我下葬那年，有几个刚毕业的同学们来看过我一次之外，
我的墓前一直都是空荡荡的。其实我还是希望能有人来跟我说几句话的，一直在受刑，
能听到耳边有人说说话也是好的。但如果这个人是我妈，那我宁愿不要。
我能听到我妈边烧纸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陆陆，
妈妈还是没有想通你为什么舍得离开妈妈，但母子之间闹矛盾，先投降的肯定是妈妈。
你在下面过得还好吗？妈这次给你烧了二十万，应该够用了，你在那边花钱也不要大手大脚。
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就是妈妈左思右想，你今年也22了，该成家了。
人到什么时间就该做什么事，所以妈给你相了个好姑娘，跟你高中暗恋的那个长得还有点像。
等仪式完成，你在下面也有人陪了，妈妈就能放心了。”“现在妈妈一个人很孤单，
可能是因为始终适应不了没有你在的日子。所以妈妈想通了，妈妈已经联系了供精机构，
决定再要一个孩子。这次妈妈一定更加努力相信绝对不会让他再重蹈你的覆辙。”“呵。
”我冷笑一声，要不是我上不去，我真想当面告诉她，“地府远没有你迷信，
这儿不搞阴婚那一套！况且，我早就以在枉死地狱受刑永不轮回为代价，
请求阎王斩断了你的子女宫。所以你放心，不管你是去找供精、还是领养。
都不会再有下一个陆陆让你祸害了。”02我死后的前三天其实一直没有离开，一开始，
我就守在自己的尸体旁等人发现。
因为担心随随便便找个高楼跳会影响到别人的正常生活或者商业活动，
所以我费了挺大劲才找到这个位于郊区早已荒废多年的烂尾楼。在我消失后的第36个小时，
我已经百无聊赖地开始研究自己尸体产生的变化时，
终于听到了从远处传来一群吵吵闹闹的声音，接着看到警方、班主任、我妈、还有，
一大群记者。
紧接着就是一阵‘咔嚓咔嚓’地快门声和闪光灯打在我浑身稀碎血肉模糊的身体上，
我的妈妈——苏琦女士，更是尖叫着差点冲破了警察的人墙。只有我的班主任，
她一言不发神色木然地站在最远处，她肯定是吓坏了。我还是该庆幸他们来得不算太晚，
不然我真怕那边的野狗群会过来把我吃光光。在我剩下的36个小时里，
我先是知道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记者一起跟着过来。
原来是我妈凌晨四点叫我起床晨读时发现我不见了，于是第一时间赶到了学校。
在值班保安和老师再三保证我并没有来过学校后，觉得肯定是学校想故意推卸责任，
于是在天刚蒙蒙亮时就拿着个大喇叭在校门口反复喊话，要求学校还他儿子。
因此‘因为学校学习压力太大导致17岁少年离家出走’这个消息，
在早高峰就已经出现在了本地甚至全国的热门消息飙升榜中。
然后就是警方证实我已经离世后，
媒体上出现了铺天盖地的‘17岁少年烂尾楼跳楼自尽’的报道。
所谓第一手资料、也有专家团的所谓深度访谈、当然也少不了采访我妈的所谓‘真相狙击’。
我妈边抽泣边表示，“我们家陆陆是顶顶乖的孩子，自觉又听话。他很心疼我的，
知道我单亲拉扯他长大不容易，
肯定是学校给他的学习压力实在太大了才让他一下子想不开的。我在这里想问问学校，
你们害死一个这么好的孩子！晚上能睡着觉吗？！”唉，我妈还是这样，
有时候我真觉得有精神病的不止我一个，她看着也病得不轻。我明明给她留下了遗书，
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我的自杀跟学校没有关系。但她还是大闹学校，
每天在校门口开直播声泪俱下地控诉。可她不知道的是，我的遗书不止一份。
在我可以逗留人间的最后一个小时，我终于看到不堪其扰的校方在全网发布了我的遗书。
我写道：“我的离去单纯是因为已经被重度抑郁折磨了好多年，
跟学校还有任何老师同学都没有关系，我的班主任和同学们都是很好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生病，我应该会很庆幸有这么一群良师益友。但不幸的是，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对不起大家。”我没有在遗书里提到我妈，这是我保全我们最后一点母子情分的方式。
但我实在没想到，她还能想着钻这个空子。此后虽然没有再控诉学校了，
却又转而变成了卖惨，说她独自一人带大我多么辛苦，说我们母子相依为命感情多么深刻，
失去我后又是多么绝望。这一波操作竟然还真的引起了一部分网友的同情，
于是她又通过消费我赢得了关注。
03她先是在镜头前拿出了一件能看出保存了很多年的小小白衬衫，
然后眼眶通红地把脸贴到衬衫上，
对着观众说道：“这是陆陆上幼儿园后第一次参加六一汇演时穿的，
那时那个软乎乎胖嘟嘟的小人儿仿佛还在我的眼前，怎么现在就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呢！
”说完眼泪落下，也感动了直播间一片观众。我也记得这件衬衫，衣领那里的几点暗色污渍，
不是小朋友喝饮料时不注意撒上的果汁，那是我的血。这件白衬衫是我四岁的生日礼物。
买好衬衫之后回家的路上我很开心，因为觉得春风吹在我身上又凉又暖的感觉很舒服，
小区里的樱树下有个小朋友在挖沙坑。我知道他，他叫航航。
我听过小区里的姨姨说他只比我大两天，但他还没有上幼儿园，
我经常在放学或出门上早教班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在玩。妈妈也说让我离他远一点，
因为他‘脑子笨’。但我看到他不厌其烦的把飘落在周围的樱花花瓣拨进刚刚挖好的坑里，
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放慢了脚步。直到妈妈用力扯了一下牵着我的手，
我抬起头看到她皱着眉头瞟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感觉四月的风还是有点冷的，
还是赶快回家吧。从那天起，我每天的学习任务又多了一件——背诵《岳阳楼记》。
妈妈说：“那些个小孩都报一些唱歌跳舞的节目有什么意思，
哪个小孩还不会唱两句扭两下了？陆陆，
咱们就背这个《岳阳楼记》到时候肯定能惊艳所有人！”我听不懂妈妈的话，
但是看到妈妈眼中迸发出的光彩和憧憬，我也被她感染的露出微笑重重点头道：“嗯！
”可事总不会尽如人愿，
我好像不是妈妈认为的那种任何事只要想做就能轻松做到的聪明孩子，
她要求的《岳阳楼记》我背了很久还是坑坑洼洼背不全，我既不认识里面绝大多数的字，
也完全不明白意思。妈妈对着我叹气，
我不清楚为什么每次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时我的眼眶和脸颊都会发红发烫，
我只知道每到这时我就更背不出来了。终于到了六一这天，尽管过程不太顺利，
但我终于还是把《岳阳楼记》成功的背了下来。当我终于穿着那件雪白的衬衫站在舞台上，
灯光熄灭，只剩下一盏聚光灯打在我脸上。我能看到台下妈妈的神色激动，眼神比灯还亮，
我还能看到台下坐满了来看表演的其他家长。一瞬间，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些明明已经背了几百遍的句子，一下子全都消失了。我呆呆地站在舞台中央，
久久没有开口，整个礼堂一片寂静，耳边只有自己咚咚咚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手脚冰凉，
脸部发烫的感觉又来了。我的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法发声。
渐渐地台下响起了一些淅淅索索的议论声。班主任躲在帷幕后正准备上台来为我解围，
我已经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转身径直跑下了舞台。我刚冲到后台，
就被妈妈一把抓住了胳膊。她脸色阴沉地扯住我的手快步往礼堂外走，我跟跟不上她，
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好像要被扯断了般疼痛难忍。周围的老师家长们都在劝妈妈冷静一点，
不是什么大事，别伤着孩子。我也敏感地注意到了一些隐晦地落在我身上的怜悯眼神。
一路被妈妈扯着回到了家，刚关上门妈妈就让我跪下。我才刚不明所以地跪好，
一记响亮地耳光就重重地落在了我的脸上。几乎是瞬间我的脸颊就通红肿起，
一丝血液也从我的嘴角流出。随后妈妈拿出一把戒尺，
使劲地打在了我的手上、背上、腿上、**上。我吓坏了，脑袋比刚刚在舞台上还要空白。
我不懂妈妈为什么要打我，只能边哭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可我实在是太痛了，
渐渐地我好像意识溃散了，眼前早就被泪水浸染地模糊一片，脑海中好像有一群小蜜蜂在飞。
我的道歉声逐渐变小，终于，我‘啪’地一声倒在了地板上。当我醒过来时，
透过肿胀的眼睛，我看到了妈妈满脸疲惫地在用湿毛巾擦拭我的身体。发现我醒过来，
妈妈的眼睛瞬间蓄满了泪，她俯下身抱住我，凉凉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脖颈和背。
现在变成她不停地跟我说对不起了。她说：“陆陆对不起，妈妈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
妈妈只是太生气了，为了你妈妈这辈子已经毁了，你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让妈妈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妈妈一时气愤被冲昏了头脑才打了你，陆陆，
你可以原谅妈妈吗？”我听不懂妈妈在说什么，只是觉得浑身都很痛，
于是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只余一滴眼泪从眼角流下。此后的生活还是一样，除了上学，
我每天被各种线上线下辅导排得满满的。我再也没见过那件白衬衫，妈妈也没有再打过我。
一切好像都恢复了原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04因为上次让她吃到了甜头，
这次苏琦女士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了一套陈旧的奥特曼卡牌。
她状似怀念地轻轻抚摸着卡片，用红得恰到好处的眼睛看着镜头，
温柔地说：“这是我们航航最喜欢的一套卡牌，但他又害怕会耽误学习，
于是主动让我帮他保管，没想到...这一保管就是一辈子。”语毕她躲到镜头外，
似是不想被人看到脆弱的一面，但又发出了正好能被听清楚的抽泣声。哼，真是会编故事，
但有一句话她说对了，这套卡片的确是我的心爱之物。因为这是我爷爷送我的。
妈妈让我在学校只管好好学习，不用交朋友。她说现在交的朋友都没用，只会耽误学习。
并且要求我放学十分钟内就得到家，她会看监控。于是，小学的前三年我一直是独来独往。
最近同学们之间风靡起了一种游戏，奥特曼卡片。我看到每个人手上都有或多或少的卡片，
他们用它收藏、交换、对战。在他们用卡片对战时，我禁不住好奇也围观看了几次，
真的很有意思，我不知不觉被吸引了。那一天，在我确定再不走，回家一定赶不及了后，
我恋恋不舍地从正在玩卡牌的同学们旁边走开。刚走出校门，
一位看起来精神抖擞的爷爷站在了我面前。他笑着递给我一套卡牌，是奥特曼！我双眼放光！
可随即我就想到妈妈说的不能拿陌生人的东西，于是我没有伸手接，
而是用防备的眼神看着他。出乎我意料地，看到我的神情后，他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在我后退一步的动作和变得更加警戒的表情中，他开口了，
带着一种异地的口音，他说：“陆陆，不要怕，我是爷爷。”听了他的话，
我有一瞬间的迷茫。我还有爷爷？那他怎么从来不出现？我脑海中一下子涌出太多问题，
但现在没时间了。我还是没有接那盒卡片，而是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了距离之后，
转身快速跑回了家。在奔跑的时候我想：如果他明天又出现了，我就让他送我回家。
第二天放学，带着不自知的期待，我跑出教室，却又在接近校门时放缓脚步。走出校门时，
我目不斜视，但脚下越走越慢。终于，一只手轻轻地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心底隐蔽的期待成真了。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变得不再只有妈妈一个人。我借口跟妈妈说，
想自己在上学路上买早饭吃，妈妈也不用每天早起给我准备早餐，
我也可以节约时间早点到校早读。妈妈摸着我的脑袋夸我好孩子，懂得心疼妈妈了。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对不起妈妈，但我太喜欢爷爷了！
剩下来的早饭钱我会存下来给你买礼物的。
】于是每天早上的早餐时间变成了我和爷爷的亲子时光，
他总能带我找到学校周边好吃的早餐小店。有一次在吃鲜美的小馄饨时，我好奇地问爷爷，
他为什么总能找到这么多好吃的。爷爷说，因为他租的房子就离学校不远，
他对这一片早就熟悉了。【是哦，爷爷不是本地人。
】我睁大眼睛好奇地问他：“你是为了我才租在学校的吗？
”爷爷看着慈爱地笑了：“当然了，因为爷爷太想陆陆了。”渐渐地，
我开始到爷爷家吃早餐。爷爷简直是料理大师！他会做好多面食！比外面包子店卖的还好吃！
我也问过爷爷，我的爸爸去哪儿了？“妈妈说她死了。他是生病去世的吗？
”闻言爷爷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暗了下来，他顿了顿开口说道：“他做了错事，
可能是老天在惩罚他，所以把他带走了。
”“所以我真的没有爸爸...可是妈妈真的好凶...”我低声嘟囔着。
听到我孩子气的话爷爷又笑了，他温暖粗糙的大手再一次抚上了我的头，
我听到了他低沉沙哑的声音：“陆陆，体谅你妈妈，她一个人很不容易。委屈了就来找爷爷。
”有了爷爷送的卡牌，我也有了一起玩的朋友，结束了近三年的“单机生活”。
那时候每一天出门上学都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飞的鸟，叽叽喳喳充满活力。但我没想到，
这段我短暂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会结束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因为每天都会被妈妈检查书包，所以我从不把卡牌带回家。但那天，
我赢了同学一张稀有卡牌，因为太喜欢了就放在校服口袋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下，
结果忘了放回抽屉里。第二天早上妈妈洗衣服时在我的口袋里发现了那张卡片，
她死死地捏着那张卡片冲到了学校，冲到了我正在上课的教室，
把它用力地摔在了我的课桌上。她怒不可遏，她怒吼出声：“这是什么？！
你每天就在学校玩这个？！谁给你的？！是谁带坏了你？！”我吓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妈看我不说话，转而开始翻我的抽屉，从里面掉出了一沓卡牌，
妈妈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卡牌，在老师过来劝阻她时，她突然伸出手给了我一记嘹亮的耳光。
‘啪！’整个教室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我只能感到自己脸颊**辣地疼，
连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哭了都没感觉。在一片寂静里第一个恢复活动的还是我妈，
她又开始翻我周围男同学的抽屉，一边呢喃着：“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一边歇斯底里地把别人抽屉里的东西全都掀出来扔在地上。终于，
教室里的其他人反应了过来。老师和几位高个男生一起控制住我妈，有人跑出去喊人。
接着我妈和我分别被带往教导主任办公室和医务室。妈妈带我早退回了家，刚走进家里，
妈妈就站在我身后拿戒尺抽在了我的膝窝。我腿一软，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卡牌是谁给你的？！你没有零用钱，你快说！那些牌是谁给你的？！”妈妈冲我怒吼着，
我紧紧地闭着嘴巴不说话。妈妈认为我是故意跟他作对，包庇她眼里的‘坏人’，
更是火冒三丈，我感到戒尺一下一下落在我的背上。
但我就是下意识觉得不能告诉她爷爷的存在。妈妈看怎么打我都不吭声，渐渐眼眶红了，
终于她停了手。没理会还跪在地上浑身疼痛发抖的我，自顾自地回到了卧室，
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果然你身体里还是流着你爸的脏血，
早知道就不该把你生出来。”往后的日子，我成了全班孤立的对象。
再也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每个人看到我都像躲瘟疫一样躲得远远的。
班上几个刺头开始在我经过的时候对着我阴恻恻地笑，偶尔还会故意大喊：“哟，
这不是我们三好学生妈宝苏陆吗，这是干什么去？
不好好坐在座位上学习小心你亲亲妈妈又来学校抓你哦！”语毕一群人哄堂大笑，
我清楚地看到他们每一个人看着我时眼中的鄙夷。我只能低着头尽量快速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我的心里，第一次对妈妈产生了一种情绪，叫怨恨。因为怕爷爷看到担心，
最近我都特意避开了他自己上下学。终于等到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我终于主动走向了在校门外着急张望的爷爷。爷爷也看见了我，正欲抬步向我走来，
突然从远处快步冲来一人，先我一步站在了爷爷面前——是我妈？！她竟然跟踪我？！
我感到浑身发寒。妈妈看着爷爷没说话，
片刻后直接拉着爷爷的衣服扯着他往人少的角落里走。爷爷回头用眼神安抚我，
顺从地跟着妈妈走了。我看到妈妈情绪激动地对着爷爷说着什么，他们明显沟通得不太顺利。
几分钟后，他们结束了对话。妈妈率先向我这边走来，意外的是，她没有在我身边停留，
只是用通红的双眼冷冷地瞪了我一眼之后就径直离开。在听到爷爷熟悉的温和低沉的声音时，
我才发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僵住了，原来我刚刚一直像个木头人一样定在原地。
爷爷走到我身旁说：“走吧，孩子，爷爷送你回家。”路上，
爷爷说他跟妈妈提出想带我回他老家和他一起生活，我心中顿时燃起希望的小火苗，
我激动地抬头看向爷爷，他也低下头看着我，
可紧接着就开口熄灭了火种：“可你妈妈不同意。”他说他可以理解，
他老家的教育资源不如这里，而且孩子肯定还是待在妈妈身边最好。
可我们沉默着走了几步之后，爷爷又停下了脚步转过我的肩膀，让我面对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陆陆，你想跟爷爷走吗？你想的话，
我再想办法说服你妈。”看着爷爷那总是对我带着笑意慈祥的脸此刻却异常严肃，
我的脑海里却不知为何闪过刚刚妈妈离开时看我的眼神，
我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道：“我还是留在这里陪妈妈吧。”爷爷放开了我，
长舒了一口气叹道：“是啊，理应这样，你妈妈也离不开你。
”可我还是看到了他眼底没有藏好的失落。送我到家门口后，爷爷说他要走了。
“你妈坚持让我回去，说我在这里会影响你学习，我明天就要走了，孩子，我会给你写信的。
”爷爷最后一次温柔地揉了揉我的脑袋，转身离开。
我看到金色的夕阳透过树影洒在他微微驼起的背上，他走得很慢，我感觉自己很想叫住他，
却怎么也张不开嘴。最后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我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晴天，结束了。
05从那以后，我会定期和爷爷通信。我知道了原来他老家是在山西的一个小山村，
难怪爷爷做的面食总是那么好吃。那他为了我找到这个西南小城来，
饮食气候方方面面一定都很不习惯，我又一次感受到爷爷是真的很爱我。后来他也告诉了我，
我爸妈的故事。一个常见的，女学生被渣男骗的故事。妈妈是孤儿，从小极度缺爱的她，
在大二时遇到了爸爸，爸爸自称是法学系的研究生。
三言两语就骗得我从没被人爱过的妈妈心花怒放，两人很快就在一起了。半年后，就有了我。
妈妈惊慌失措，爸爸佯装镇定。他留下一句：“放心，我会负责。”从此失联。
着急的妈妈来到法学院打听，问遍了整个研究生院查无此人才相信自己是真的被骗了。
但她还是固执地抱着一丝希望相信爸爸说的：‘他会负责。
’直到最后她一个人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生下了我，才终于面对现实。
而爷爷是接到公职单位的电话，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做了爷爷。
爷爷千里迢迢来到医院跟我妈说，他可以把孩子接回去，他来养。
他安慰妈妈这不是过不去的坎，让她不要为了这件事放弃学业、放弃刚刚开始的大好人生。
但爷爷又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犟的女娃娃，她宁愿自己苦，也决心把你带在身边。
她说她从小就没有父母，她不能让她的孩子也这样。
”我仿佛听到爷爷的声音在我耳边娓娓说道：“陆陆，你妈妈可能不是很擅长当妈妈，
但是你要相信她很爱你。”所以那时候的我，是真的相信了妈妈是爱我的。
我时常为自己无法理解她感到羞愧，我开始相信妈妈给我的爱不比别人少，
只是她用错了方式。但进入初中后，妈妈对我的“爱”愈发浓烈。她要上班不能时刻陪伴，
就在家里装了四个监控，力求能全方位地看到我的实时动态。
进入初中我的睡觉时间也变成了12点到6点，
只要是醒着的时间都被各种各样的学习任务排满，因为妈妈说“笨鸟先飞”。
我不被允许看电视，也没有手机、电话手表，别说同学们本来就不愿意理我，就算他们愿意，
其实我也融入不了。我每天唯一的‘休闲时间’，是从学校跑回家，
然后用奔跑剩下的五分钟时间，看航航学习花艺。我现在知道了，
这个只比我大两天的男孩患的是轻度智力障碍。他父母放弃了让他念书，
他现在在小区旁的花店里学习花艺基础。看着他慢慢地细心修剪花枝的动作，
我仿佛又回到了4岁那个吹着春风的下午。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这种航航身上仿佛与生俱来，
而我却从来没能拥有过的东西，叫——自洽。06进入初二，
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出了一点问题。先是我发现不管我如何努力，认真学习，
比别人复习时间更长，做的题更多，我的成绩还是原地踏步。
我感觉我的脑子上好像被蒙了一层什么东西，学习起来迷迷糊糊的，不明朗。
再是我发现只要回到家我就会感到心慌胸闷，尤其是看到妈妈回家后。
因为成绩长时间处于班级中上游一直没有进步，妈妈着急，每天都会跟我谈心。
先是嘘寒问暖，然后厉声斥责，最后动手体罚。直到撑过了上学期，初二下学期时，
我发现我的脖子和手腕处多出了一些不是被妈妈打出来的割伤，我意识到，
我应该是真的生病了。在我反复的争取下，妈妈终于愿意带我去医院看病。但这次就医经历，
让我可以笃定的跟爷爷说：“你错了，妈妈根本不爱我。”诊室里，医生向我询问病情，
被妈妈打断。“这孩子已经初二了，马上就要中考了，
我想让你快速解决他这个回到家就心慌胸闷的问题。
”“你难道不知道他为什么回到家才心慌胸闷吗？你没发现他在家情绪很低落，
没发现他手腕脖子这些地方的伤吗？他都有自伤行为了。”医生满脸不认同地看向妈妈。
“我看到了，但是他都初二了。”“停停停！你进来一会儿跟我说了不下十次初二了，
孩子都抑郁了还在这里初二了。我问你，初二怎么了？”医生都忍不住有点儿火了。
“初二了，马上就要中考了呀！我伺候他吃，伺候他喝，他抑郁啥抑郁，他都已经初二了！
”我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医生和我妈争吵。
那一瞬我突然知道了为什么我始终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我妈对我的种种行为是爱。
因为她的确不爱我。她对爷爷的说辞是谎话，骗过了爷爷，也骗过了她自己。
她说不想让我从小就像她一样没父母，那她可以努力学习生活先把自己过好，
出社会找好工作日子就好过起来了。可以尽量多来看看我，等能兼顾我了再把我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