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我站在厨房里炒菜,油烟熏得眼睛发酸。“嫂子,红烧鱼好了没?
我都饿死了!”小叔子李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大喇喇的,带着理所当然地颐指气使。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把鱼盛进盘子里,端了出去。客厅里,
李浩翘着二郎腿瘫在沙发上刷手机,他老婆周茜窝在旁边嗑瓜子,瓜子皮扔得满地都是。
三岁的侄子在地上爬来爬去,手里攥着我花三百多块给他买的玩具车,正往嘴里塞。
“来了来了。”我把鱼放到桌上,又转身去厨房端别的菜。“嫂子,这鱼怎么做的?
我妈上次说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你怎么没做?”周茜翻了个白眼,嘴里还在嗑瓜子。
“排骨昨天吃完了,我今天买的鱼。”我一边摆筷子一边解释。“哦。
”周茜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继续刷手机。我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
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半。老公李然还没回来,说是公司加班。其实我知道,
他不是加班,是跟朋友喝酒去了。结婚三年,这种日子我过够了,但又不知道怎么改变。
我叫沈栀,今年二十八岁,江城本地人。大学学的是会计,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
工资不高但够自己花。三年前经人介绍认识了李然,他比我大两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
长得斯斯文文的,说话也温柔。谈恋爱的时候,他对我是真好。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餐,
下雨天接我下班,我生理期他会煮红糖水。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结婚后我才知道,
他的好,只停留在谈恋爱的时候。“嫂子,我跟你商量个事呗。”李浩突然凑过来,
脸上堆着笑。我心里咯噔一下。每次他这样笑,准没好事。“什么事?
”“就是……我看中了一个门面,想做点小生意。你也知道,我现在在厂里上班,
一个月三千块,养家都不够。我想开个烧烤店,
启动资金大概要三十万……”他说到‘三十万’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三十万?我哪有那么多钱。”“嫂子你别开玩笑了。
”李浩笑嘻嘻地,“我听我哥说了,你结婚前不是存了不少钱吗?而且你爸妈就你一个女儿,
肯定给你留了不少吧?”我感觉血往头上涌。“你哥跟你说的?”“对啊。”李浩不以为意,
“我哥说了,咱们是一家人,有困难互相帮忙嘛。嫂子你帮帮我,等我赚了钱,肯定还你。
”‘还’这个字,他说了无数遍,可我从来没见到过一分钱。结婚第一年,
他说要买车跑网约车,借了我八万。车买了,跑了两个月嫌累不跑了,车放在楼下落灰。
第二年,他说要结婚,女方要彩礼,借了十万。婚结了,礼金收了十五万,一分没还。
第三年,也就是去年,他老婆怀孕,说要住好点的月子中心,又借了五万。
加上平时七七八八的,零零总总**十万了。他一分没还过。“上次的钱还没还呢。
”我低着头,声音很轻。李浩的脸一下子垮了:“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哥当初娶你的时候给了十万彩礼,我妈还嫌多呢!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周茜在旁边帮腔:“就是,嫂子,你嫁到李家就是李家的人,帮衬小叔子不是应该的吗?
你又不缺这点钱。”我感觉眼眶发酸,但还是忍住了。“我真没钱了。”“嫂子!
”李浩的声音拔高了,“你是不想借是吧?行,我找我哥说去!”他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这时候,门开了。李然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怎么了?”他看了一眼李浩,
又看了一眼我,皱着眉。“哥,我跟嫂子商量借点钱做生意,嫂子说没钱。”李浩抢先告状,
“我这不是想多赚点钱改善生活嘛,嫂子怎么就不理解呢?”李然看向我,
眼神里带着责备:“浩浩跟你借钱,你又不是没有,借给他就是了。”“他上次借的还没还。
”我咬着嘴唇。“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李然不耐烦地摆摆手,“浩浩又不是外人,
他现在困难,你这个当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又是这句话——‘一家人’。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我的钱就是全家的钱。因为是一家人,
所以我不该计较。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我的感受不重要。“嫂子,你就帮帮我嘛。
”李浩见李然站在他那边,语气又软了下来,“等我赚了钱,肯定请你吃饭。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行,我给你。”李浩立刻眉开眼笑:“谢谢嫂子!
我就知道嫂子最好了!”我回到厨房,看着灶台上没来得及擦的油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年前,我也是有存款的人。我在银行存了六十万,是我工作五年攒的,
加上爸妈给的一笔嫁妆。结婚后,李然说他工资不高,家里的开销让我先垫着。
我想着夫妻之间不用分那么清,就答应了。后来李浩一次次借钱,我一次次给。到现在,
我的存款只剩不到二十万。而李然的工资,一分都没往家里拿过。吃完饭,我收拾完碗筷,
去女儿的房间给她讲故事。女儿叫李念,今年五岁,上幼儿园大班。她长得像我,
圆圆的脸上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特别安静,不太爱说话。“妈妈,小叔是不是又跟你要钱了?
”念儿靠在我怀里,小声问。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听见了。
”念儿的声音闷闷的,“小叔说话的时候,我心里能听见他想的别的话。
”我以为是小孩子的胡话,没太在意:“什么别的话?”念儿抬起头,
认真地看着我:“小叔想——‘这傻女人真能忍,等她没钱了,就把她赶出去。
’”我浑身一震。“你说什么?”“小叔心里想的。”念儿眨巴着眼睛,“妈妈,
我能听见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很久了。”我盯着女儿的脸,
试图从她表情里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念儿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害怕。
“念儿,你真的……能听见?”“嗯。”念儿点点头,“有时候声音很大,
我捂耳朵都听不见。妈妈,我是不是不正常?”我抱住她,心里翻江倒海。
如果念儿说的是真的……李浩心里想的是‘等她没钱了就把她赶出去’?那李然呢?
我的老公,他是怎么想的?“念儿,爸爸……爸爸心里想什么?”念儿沉默了一会儿,
小声说:“爸爸想得最多的就是‘烦死了’。”“烦什么?”“不知道。”念儿摇摇头,
“有时候是‘又要加班’,有时候是‘嫂子怎么又要钱’,有时候是……”她没说完,
但我已经明白了。三年来,我以为自己在经营一个家。可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提款机。
等钱取完了,就可以扔掉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李然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脑子里乱成一团。我翻出手机,查了一下我的银行卡余额——十八万三千六百块。三年,
六十万变成了十八万。如果再这么下去,不出一年,我就会身无分文。到时候,
李然会怎么做?李浩会怎么做?他们真的会把我赶出去吗?我又想起念儿的话。她才五岁,
能听见别人的心里话。这件事如果被别人知道……我不敢往下想。第二天一早,
我送念儿去幼儿园,特意跟老师聊了几句。老师说念儿在幼儿园很乖,就是不太合群,
总是一个人坐着,好像在听什么。我心疼得不行。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还摆着李浩昨天嗑的瓜子皮,没人收拾。我拿起扫帚,正要扫地,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婆婆王秀英。“妈,你怎么来了?”我挤出笑脸。“怎么?不欢迎我?
”王秀英白了我一眼,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坐在沙发上。“没有没有,您坐,
我给您倒茶。”“别忙了。”王秀英摆摆手,“我来是有事跟你说。”我心里又咯噔一下。
“浩浩说要开烧烤店,跟你借了三十万?”我张了张嘴:“是……”“三十万哪够啊?
”王秀英皱着眉,“我打听过了,好点的门面光**费就要二十万,加上装修、设备、材料,
起码要五十万。你再给凑二十万。”我呆住了。“妈,我真的没钱了……”“你怎么会没钱?
”王秀英瞪着我,“你爸以前不是包工头吗?你妈又走得早,就你一个女儿,
家产不都留给你了?你少在这跟我哭穷。”我感觉一股火从胸口烧上来。“妈,
我爸就是个普通包工头,哪有那么多家产?我妈走的时候,家里就剩一套房子,
现在我爸还在住着。我的钱都是自己打工攒的,已经借给浩浩**十万了,一分都没还过!
”“你嚷嚷什么?”王秀英的脸色沉了下来,“浩浩是你小叔子,亲的!你帮他不是应该的?
你嫁到李家,就是李家的人,你的钱就是李家的钱!怎么着,你还想留着带回去?”“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管你什么意思。”王秀英站起来,“二十万,
下个星期之前转给浩浩。你要是不转,我就让李然跟你离婚!”她摔门走了。我站在客厅里,
浑身发抖。三年来,我忍了无数次。每次都想翻脸,每次都告诉自己算了。但这一次,
我真的忍不了了。我拿起手机,给律师打了电话。“喂,是张律师吗?
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情。”电话那头,张律师很专业:“好的沈女士,
您什么时候方便来所里聊?”“今天下午。”“好的,我帮您约两点钟。”挂了电话,
我的手还在抖。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栀栀,你还好吗?
”我爸的声音很担心。“爸,我没事。”“你婆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孝顺,
让我劝劝你。”我闭上眼睛:“她说什么了?”“说你小叔子要开店,让你拿钱你不拿。
还说你不把她当妈看。栀栀,你告诉爸,到底怎么回事?”我深吸一口气,
把这些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爸爸。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栀栀,
是爸对不起你。”我爸的声音哽咽了,“你妈走得早,我一个大男人不会带孩子,
就想着让你早点结婚有人照顾你。没想到……”“爸,不怪你。”我擦了擦眼泪,
“是我自己选的。”“你想离婚?”“嗯。”“那就离。”我爸的语气突然坚决起来,
“你回来,爸养你。爸虽然没钱,但家里还有一套房子,饿不死你。”“爸,我不回去。
我要自己解决。”“你怎么解决?”“我先咨询律师,看怎么把钱要回来。”“好。
”我爸说,“不管你怎么做,爸都支持你。”挂了电话,我哭了一场。哭完之后,
我洗了把脸,去幼儿园接念儿放学。念儿看到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你眼睛红了。
”“没事,妈妈刚才揉眼睛了。”念儿抬头看着我,
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洞察。“妈妈,你是不是想离开爸爸?
”我浑身一震:“念儿,你……”“我听见了。”念儿小声说,
“你心里在想——‘我要离婚,我要带念儿走。’”我蹲下来,看着女儿的脸。“念儿,
如果妈妈真的跟爸爸分开,你愿意跟妈妈吗?”念儿想都没想:“我愿意。”“为什么?
”“因为爸爸不喜欢我。”念儿低下头,“爸爸心里想——‘这个女儿太安静了,怪怪的,
不像我。’他不喜欢我。”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念儿,你听妈妈说。
”我捧着她的脸,“你能听见别人心里话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好不好?”“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秘密。秘密说出来就不灵了。”念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念儿的秘密。如果李然知道了,他会怎么看待念儿?
如果李浩知道了,他会怎么利用念儿?我不敢想。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张律师的办公室。
张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沈女士,
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张律师翻了翻我带来的材料,“您说您借给小叔子将近三十万,
有借条吗?”我摇摇头:“没有。都是一家人,没想过要写借条。
”张律师皱了下眉:“转账记录呢?”“有。大部分是微信转账,少部分是现金。
”“转账记录可以作为一个证据,但证明力有限。如果您小叔子不承认是借款,
说是您赠与的,会比较麻烦。”“赠与?”我愣了一下,“怎么可能,他明明说是借的。
”“话是这么说,但法律上讲证据。您有聊天记录或者录音吗?
能证明这笔钱是借款而不是赠与的。”我翻了翻手机,找到了一些聊天记录。李浩每次借钱,
都会发消息说‘嫂子借我点钱’‘嫂子帮帮忙’之类的话,
但确实没有明确写过‘借’字张律师看了看,点点头:“这些可以作为辅助证据。
不过沈女士,我得提醒您,这种家庭内部的借贷纠纷,打官司耗时耗力,
而且你们是亲戚关系,法院一般会先调解。”“我知道。”我咬了咬牙,“但我不怕打官司。
”张律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行,那我帮您准备材料。另外,
关于离婚的事,您和丈夫的共同财产有哪些?”“我们有一套房子,是他婚前付的首付,
婚后我们一起还的贷款。其他的……没什么了。”“婚后还贷的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您可以主张分割。另外,如果您能证明丈夫存在转移财产、家暴等过错行为,可以多分。
”我摇摇头:“他没有家暴,就是……冷暴力。”张律师点点头:“冷暴力虽然难认定,
但可以在离婚诉讼中作为感情破裂的证据。沈女士,我的建议是,先把借款的证据收集齐全,
然后跟您丈夫摊牌。如果能协议离婚最好,不行再起诉。”“好。”从律所出来,
我站在街上,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手机响了,是李然发来的消息:“晚上不回来吃饭,
公司聚餐。”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好的。”以前他发这种消息,
我都会追问几句——跟谁吃?几点回来?要不要给你留饭?他嫌我烦。现在我不想问了。
回到家,我开始整理这三年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李浩第一次借钱:2023年3月,八万,买车。第二次:2023年8月,三万,
说是周转。第三次:2024年1月,十万,彩礼。第四次:2024年5月,两万,
说是老婆生病。第五次:2024年9月,五万,月子中心。还有平时几百几千的,
加在一起,整整二十八万七千。我看着这个数字,觉得自己真傻。怎么就信了他一次又一次?
“妈妈。”念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念儿,怎么了?”“奶奶来了。
”念儿指了指门外,“她在门口站了好久了,心里在想——‘这死丫头肯定在家,
我今天非要她把钱拿出来。’”我心头一紧。果然,下一秒,门被拍得震天响。“沈栀!
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王秀英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李浩。
“妈,浩浩,你们怎么来了?”“我怎么来了?”王秀英推开我走进去,
“我来看看你这个不孝的媳妇!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什么事?
”“还装?”李浩冷笑一声,“嫂子,我开店的钱,你准备好了没?”我看着他们母子俩,
突然觉得很可笑。以前的我,大概会吓得赶紧倒茶赔笑脸。但现在,我不想忍了。“浩浩,
你之前借我的二十八万七千,什么时候还?”李浩的脸色变了:“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什么时候还钱。”“沈栀!”王秀英尖叫起来,“你跟谁说话呢?
那是你小叔子!你跟他要钱?你有没有良心?”“妈,我借给他的是真金白银,不是纸。
他借了三年,一分没还,我还要继续借?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你!
”王秀英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白眼狼!我们家当初娶你,花了十万彩礼!
你知道那十万是我跟浩浩借的吗?”我愣住了。“什么?”“你以为李然有钱?
他那点工资自己都不够花!彩礼是我出的!浩浩也出了!你现在跟我们要钱?
你先把彩礼还回来!”我感觉一阵眩晕。结婚三年,我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妈,
您当初给彩礼的时候,可没说这是借的。”“我说没说重要吗?
重要的是你现在要跟浩浩要钱!你这不是要他的命吗?”李浩在旁边阴阳怪气:“嫂子,
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是不是我哥又惹你生气了?你要是不想借钱就算了,
何必说这种伤感情的话?”我看着他,
想起念儿说的那句话——‘等她没钱了就把她赶出去’。“伤感情?”我冷笑一声,“浩浩,
你跟我要钱的时候,怎么不怕伤感情?”“沈栀!”王秀英冲上来,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
“我警告你,你今天要是不把钱拿出来,我就让李然跟你离婚!我看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还有谁要!”“离就离。”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说完之后,
我心里突然轻松了。王秀英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就离。”我平静地看着她,“妈,不对,王秀英女士,您儿子想离婚,
我没意见。但在离婚之前,借我的钱,一分都不能少。”“你!”“另外,
这套房子虽然是李然婚前买的,但婚后三年的贷款是我在还。这笔账,咱们也得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