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沈淮安从大理寺衙门回来,脸色比外头的天还冷。
继夫人何氏迎上去,接过他的官帽,小心翼翼地问:
“老爷,出什么事了?”
沈淮安没说话,换了常服,往堂屋一坐。何氏赶紧让丫鬟上茶,又吩咐厨房摆饭。
沈时晏从书房出来,给父亲请安。他穿着一身灰鼠皮的袍子,脸色比那袍子还白几分,走路都带着喘。
沈淮安看见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又瘦了?饭没好好吃?”
沈时晏说:“吃过了,父亲不用担心。”
沈淮安摆摆手:“坐下说话。”
沈时晏在他下首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从小教养出来的规矩。
何氏在旁边陪着笑说:“老爷,年货都备齐了,今年比往年还多备了些。明珠那丫头非要买几匹新绸缎,我也给她买了,就当是过年添个喜气。”
沈淮安点点头,没说话。
何氏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沈时晏,试探着问:“老爷,可是衙门里有什么烦心事?”
沈淮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一桩旧案,翻出来重审。牵扯的人多,不好办。”
何氏不敢多问:
“老爷也别太操劳,年下了,该歇歇。”
沈淮安没接话,转头看向儿子:“你那些案卷,看得怎么样了?”
沈时晏说:“看了几卷,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哪些地方?”
沈时晏想了想,说:“有一桩十年前盗窃案,证人说看见贼人穿灰衣,可案卷里写那天下大雨,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儿子不明白,他怎么看见的。”
沈淮安愣了一下,盯着儿子看了半天。
何氏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时晏这孩子,就是爱琢磨这些。老爷别跟他一般见识。”
沈淮安没理她,对沈时晏说:“你接着说。”
“儿子觉得,要么这个证人撒谎,要么他就是同伙。这种天气,正常人是看不见衣服颜色的。”
沈淮安沉默良久,忽然说道:“你说得对。那案子当时判了,后来证人也死了,没人再追究。现在看来,确实有问题。”
沈时晏没说话。
沈淮安又看了他一眼,眼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除夕那天,沈府上下忙成一团。
丫鬟小厮们进进出出,贴对联的贴对联,挂灯笼的挂灯笼。厨房里煎炒烹炸,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沈明珠在自己屋里,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她穿着一身新做的石榴红袄裙,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的簪子,脸上薄薄地扑了一层粉。
彩云在旁边夸:“**真好看,跟画上的仙女似的。”
沈明珠撇撇嘴:“仙女?我可不想当仙女,当仙女有什么好。”
彩云赔笑:“那是那是,**是要当诰命夫人的。”
沈明珠哼了一声,又照了照镜子,忽然问:“那个乡下丫头,过几天就嫁过来了吧?”
彩云一愣:“**是说……那位新少奶奶?”
沈明珠瞪她一眼:“什么新少奶奶,一个替嫁的乡下丫头罢了。”
彩云不敢接话。
沈明珠把簪子拔下来,往桌上一扔:“算了算了,不戴了,戴给谁看?也没有人能来看我。”
彩云小心翼翼地收好簪子,说:“**,夫人说了,让您待会儿去前头吃饭。”
沈明珠不耐烦地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
除夕夜的家宴,摆在正厅。
沈淮安坐在主位,何氏在旁边陪着。沈时晏坐在父亲左手边,沈明珠坐在母亲右手边,沈时樱挨着哥哥。
丫鬟们一道道地上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
沈淮安举起酒杯:“过年了,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来,喝酒。”
众人跟着举杯,喝了一口。
沈时樱拿着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就是不吃菜。何氏看得来气:“沈时樱!你倒是吃啊!瘦成那样,风一吹就倒,像什么样子!”
沈时樱被吓得一抖,筷子差点掉了。
沈时晏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轻声说:“吃吧,尝尝这个。”
沈时樱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低头把那块肉吃了。
何氏还想说什么,沈淮安开口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说孩子。”
何氏忍了忍,没再说话。
沈明珠在旁边撇撇嘴,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饭,放了鞭炮,一家人坐着守岁。沈时樱困了,靠在沈时晏身上打着瞌睡,沈时晏没动,由着她靠着。
何氏看了他们一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虽然不是自己生的,可到底是老爷的骨血。从小没了娘,也是可怜。只是……她看了看身边的沈明珠,自己这个闺女,虽然从小就在自己身边长大,被惯得不成样子,将来可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那个替嫁的乡下丫头。
表姐孙嬷嬷说,那丫头长得水灵,人也本分,可本分有什么用?一个乡下丫头,能懂什么规矩?进了门,还不是得她手把手地教?
她叹一口气,没再往下想。
正月里,沈家来来往往的亲戚不少。
年初五,沈淮安的同僚来拜年,在正厅喝茶说话,沈时晏出来见客,坐了一会儿,就回书房了。
客人走后,沈淮安也来到书房,沈时晏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案卷,认真的看着,不时在案卷上用笔勾画标注。
“还在看?”沈淮安问。
沈时晏站起来:“父亲。”
沈淮安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则在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那桩旧案,我让人查了,那个证人,确实有问题。”
沈时晏愣了一下,看着父亲。
沈淮安说:“当年判案的人,如今已经调走了。可案子还在,迟早要翻出来。你这几天看的那些,有没有什么发现?
沈时晏想了想,说:“儿子只是随便看看,不敢说发现。”
沈淮安说:“随便看看就能看出问题,就比那些当差吃干饭的强很多。”
闻此,沈时晏没说话。
沈淮安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你身子不好,不能劳累,可你脑子好使,往后有空,多看看案卷,有什么想法,跟我说。”
沈时晏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有些意外,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父亲说这样的话。
“是,父亲。”
沈淮安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那桩婚事,你自己怎么想?”
“父亲做主便是。”
沈淮安说:“我问你自己的想法。”
沈时晏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儿没想过。”
沈淮安叹一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时晏站在那儿,看着门帘晃动的影子。
那个即将嫁过来的姑娘,他没见过,只知道是乡下人,家里穷,愿意嫁过来冲喜。
他心里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抗拒,反正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重新坐下,翻开案卷。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他也没点灯,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正月十五,元宵节,街上一片热闹,人来人往的人们提着灯笼,陪着家人悠闲的看着两旁的花灯。
沈府门口也挂起了灯笼,大红的灯笼,将门口照的红火一片,沈明珠吵着要出去看灯,何氏拗不过她,让几个丫鬟小厮陪着,出去逛了一圈。
沈时樱也想出去,可她身子弱,怕冷,何氏不让。她就趴在窗户上,看着外头的光,眼睛亮亮的。
沈时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出去?”
沈时樱点点头,又摇摇头:“娘不让。”
沈时晏说:“等天气暖和了,哥带你出去。”
沈时樱看着他,笑了:“真的?”
沈时晏点点头。
沈时樱高兴了,靠着他说:“哥,那个新嫂子,什么时候来呀?”
沈时晏愣了一下,说:“快了。”
“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
“她凶不凶?”
“不知道。”
沈时樱眨眨眼:“那她会不会像娘那样骂我?”
沈时晏摸摸她的头:“不会的。”
沈时樱放心了,又趴回窗户上看灯。
沈时晏坐在旁边,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好奇。
那个乡下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月二十,孙嬷嬷来府上了。
一进门就跟何氏说:“夫人,都安排好了,二月初八,准时来接亲。”
何氏点点头,又问:“那丫头怎么样?”
孙嬷嬷说:“好着呢,长得水灵,人也本分,老身看了,是个过日子的人。”
何氏说道:“那就好。”
孙嬷嬷又说:“那丫头的养母,是老身那表妹,当年在乡下,日子过得苦,如今闺女嫁到咱们家,也算是攀上高枝了。”
何氏点点头,没说什么。
等孙嬷嬷走了,何氏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
那个乡下丫头,往后就是她的儿媳了。虽说不是正儿八经的婆婆,可到底要喊她一声娘。
往后该怎么相处?
揉了揉额角,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月初七,沈府上下开始忙活。
张灯结彩,贴喜字,挂红绸,厨房里杀鸡宰羊,准备明天的宴席,丫鬟小厮们跑进跑出,乱成一团。
何氏和府上管家指挥着,嗓子都快喊哑了。
沈明珠躲在自己屋里,懒得出来,沈时樱好奇地到处看,被丫鬟拉回去好几回。
沈时晏坐在书房里,案卷翻了一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的红绸已经挂上了,风一吹,飘飘扬扬的。
明天,那个陌生的姑娘就要进门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问的那句话:“你自己怎么想?”
怎么想?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明天起,他的生活里要多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