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的过程快得超乎陆昭想象。
周一早晨九点，她和江停云在民政局门口碰头。他穿了件白衬衫，洗得有些发旧，但熨烫得平整干净。陆昭则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裙，两人站在一起，像两个次元的生物。
拍照时摄影师指挥：“靠近一点，对，先生把手搭在太太肩上……笑一笑嘛，结婚哎，开心点！”
江停云的手轻轻落在陆昭肩头，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陆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扬起职业化的微笑。
闪光灯亮起，定格。
十分钟后，两本红色小册子到手。陆昭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她和江停云并肩坐着，一个微笑标准，一个神色平静，看着倒真有几分相敬如宾的味道。
“今晚回老宅。”她合上结婚证，“爷爷要见你。”
江停云点头：“我需要准备什么？”
“人到了就行。”陆昭想了想，补充道，“老爷子喜欢懂事安静的，你少说话，多听。如果有人刁难……”
“我配合你。”江停云接得自然。
陆昭看他一眼。这男人有种奇特的淡定，好像天塌下来也不过是掸掸肩上的灰。她本该欣赏这种镇定，可心底又隐隐有些不踏实——太过平静了，不像一个即将踏入豪门的普通人。
下午，她让助理送了一套西装去停云斋。傍晚六点，司机接上江停云时，他果然换上了那套深蓝色西装。
陆昭坐在后座等他，车门打开的那一刻，她抬眼，然后愣住了。
衣服是她按着中等价位买的，版型尚可，料子普通。可穿在江停云身上，硬是被那股清冷疏淡的气质衬出了几分高级定制的感觉。袖口恰到好处地露出半寸白衬衫，领带是她随手配的银灰色暗纹款，系得一丝不苟。
“有问题吗？”他察觉她的视线。
“没有。”陆昭收回目光，“很合适。”
车子驶向城西山脚的陆家老宅。那是座中西合璧的老洋房，民国时期建的，几经修缮，气派依旧。铁艺大门缓缓打开，庭院里的灯光次第亮起，照亮精心打理的花木和喷泉。
陆昭下车时，下意识看了江停云一眼。他神色如常，目光扫过庭院里的太湖石和罗汉松，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怯意。
平静得像回家。
二叔陆振业已经站在门厅等着了，身边是堂哥陆明轩。两人看见江停云，眼神里同时闪过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小昭回来了。”陆振业皮笑肉不笑，“这位就是……江先生？久仰久仰，听说是开古董店的？真没想到，小昭喜欢这种类型。”
话里的刺太明显，陆昭脸色一冷，正要开口，江停云已经微微颔首：“二叔好。小生意，不值一提。”
声音平和，不卑不亢。
陆振业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沉了沉。陆明轩则直接得多，上下打量江停云那身行头，嗤笑一声：“妹夫这西装挺眼熟啊，是不是万象城三楼那家打折店买的？我上个月好像见过同款。”
“明轩！”陆昭厉声。
江停云却笑了。很淡的笑意，眼底甚至没什么温度：“堂哥好眼力。不过西装穿在身上，合身得体最重要，价格倒在其次。就像人一样，是不是？”
陆明轩被噎得一愣，还没想明白这话里的机锋，老爷子已经拄着拐杖从客厅出来了。
“都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吃饭。”
老爷子陆怀瑾今年七十八，头发全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他目光落在江停云身上，足足停了五秒。
江停云躬身：“爷爷。”
陆怀瑾嗯了一声，转身往餐厅走：“开饭。”
饭桌上暗流涌动。陆昭的二婶、几个堂兄弟姐妹都在，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打在江停云身上。
陆振业使了个眼色，陆明轩立刻会意，端起酒杯：“来，妹夫，第一次见面，我敬你一杯。听说你是做古董的？正好，我最近收了件好东西，吃完饭帮我掌掌眼？”
这是要当众考校了。陆昭攥紧筷子，桌下悄悄碰了碰江停云的腿。
江停云端起茶杯：“我不喝酒，以茶代酒。至于掌眼，堂哥抬举了，我只是个开小店的，谈不上眼力。”
“诶，别谦虚嘛。”陆明轩不依不饶，朝佣人招手，“去把我书房那个锦盒拿来。”
锦盒很快摆在桌上。打开，是一尊巴掌大的青铜爵，绿锈斑驳，看着颇有年头。
满桌人都看过来。陆振业慢悠悠开口：“这是上周拍卖会收的，西周的东西，花了我小一百万。小江你给看看，值不值？”
压力全落在江停云身上。说值，万一东西不对，他就是没眼力；说不值，等于当众打陆振业的脸。
陆昭手心出汗，已经准备起身打圆场。江停云却在这时放下茶杯，伸手：“我能上手吗？”
陆振业点头。
江停云拿起青铜爵，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掂了掂分量。然后他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摩挲过爵身的每一处纹路、每一块锈斑。动作很轻，眼神专注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品。
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他却像过了很久。
最后，他把青铜爵轻轻放回锦盒，抬眼看向陆振业：“二叔，这东西……退了吧。”
满桌寂静。
陆振业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锈色浮，贴骨锈太均匀，像是做出来的。”江停云声音依然平静，“更重要的是分量不对。西周青铜器含锡量高，手感沉实，这件轻了。如果二叔不信，可以找个机构做微量元素检测，铅锡比例肯定不符合那个时代的工艺特征。”
他说得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桌上。
陆振业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陆明轩拍桌而起：“你懂什么！这可是有鉴定证书的！”
“证书可以造假。”江停云直视他，“堂哥若真想收青铜器，我建议从皮壳、手感、声音综合判断。这件东西……太刻意了。”
陆明轩还要争辩，主位上的陆怀瑾忽然笑了。
“说得好。”老爷子放下筷子，目光赞许地看向江停云，“小江是吧？学过？”
“店里杂书看多了，略懂皮毛。”江停云谦逊地垂眼。
“杂书能看到这份上，不容易。”陆怀瑾意味深长，“小昭眼光不错。”
这话一出，等于给今晚的闹剧定了调。陆振业父子憋得脸通红，却不敢再吱声。
饭后，老爷子单独叫陆昭去书房。
门一关，陆怀瑾坐在太师椅上，直接问：“真结婚还是假结婚？”
陆昭心里一紧：“爷爷……”
“别糊弄我。”老爷子精明的眼睛盯着她，“那小子，眼里有山河，不是池中物。你驾驭不住。”
“我们感情很好。”陆昭嘴硬。
陆怀瑾看了她半晌，忽然叹口气：“罢了，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我只提醒你一句——有些人看着安静，心里藏的事比海还深。你好自为之。”
从书房出来，陆昭心乱如麻。
经过客房时，她看见门缝里透出灯光。迟疑片刻，她抬手想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极低的说话声。
不是中文，是某种她听不懂的方言，音节短促，语调冷肃。
她贴在门上，只隐约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青鸾镜……陆家……二房……”
然后声音停了。
几秒后，门内传来江停云恢复如常的声音：“陆昭？”
陆昭猛地后退一步，心跳如鼓。她定了定神，尽量自然地应道：“哦，我路过。早点休息，明天我送你回去。”
“好，晚安。”
“晚安。”
回到自己房间，陆昭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青鸾镜？那是什么？二叔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还有江停云……他到底是谁？
手机屏幕亮起，是方清语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老爷子那关过了吗？”
陆昭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最终只回了一句：“过了。”
有些事，她需要自己查清楚。
而此刻的客房里，江停云站在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发出的加密信息：“已接触陆家，青鸾镜线索可能与其二叔有关。陆振业近期频繁接触境外古董商，疑点重重。”
发送成功。
他按灭屏幕，倒映在漆黑玻璃上的脸，褪去了白日的温和平静，只剩一片沉冷的锐利。
窗外，老宅庭院里的灯一盏盏熄灭。黑夜无声漫延，吞没所有秘密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