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跟进来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脸上胡茬很重,眼圈也是红的。
他站在女人身后,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让我看看耳朵后面。”
女人小心翼翼地拨开我耳后的头发。
看到那颗痣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是她!老方!是囡囡!是我们囡囡啊!”
男人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一步上前,把我搂进怀里。
我闻到了一股烟草味和洗衣粉的味道。
这是一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拥抱。
后妈从来没有抱过我。亲爹也没有。
他搂得太紧了,碰到我背上的伤,我疼得缩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松开手,低头看我。
“怎么了?”
他轻轻掀起我棉袄后面,看到里面的衣服上洇着血痕。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悲伤了,是愤怒。
“谁打的?”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说话。
女人抓住我的手,看到肿成紫黑色的手指,眼泪哗哗往下掉。
“手怎么了?手怎么了?老方你看她的手!”
男人蹲下来,轻轻托起我的右手,看了一眼。
他的眼眶红了,下巴绷得死紧,太阳穴的青筋跳了几下。
“先去医院。”
他站起来,把我打横抱起。
我轻得像一捆柴火。
七岁的孩子,不到四十斤。
女人跟在后面,一直在哭,一边哭一边摸我的头发,嘴里念叨着:“囡囡不怕,妈妈在,妈妈在了,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我被放到桑塔纳的后座上。
女人坐在我旁边,把我搂在怀里。车里开了暖风,热气扑在脸上,我整个人像被泡进了温水里。
太暖和了。
暖和得让我想哭。
我忍住了。
我已经很久不哭了。哭没有用。后妈说过,哭一声多打一下。
可是这个女人一直在哭,一直在说话。
“五年了,我跑了二十多个省,贴了几万张寻人启事。有人说你在广东,我坐了三天火车去找,不是。有人说你在河南,我又去了,也不是。每一次电话响我都觉得是你,每一次都不是......”
她把脸埋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看好你......”
我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很用力。
我从来没靠在一个大人怀里听过心跳声。
这个声音让我觉得安全。
可是安全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另一种东西涌上来了。
恐惧。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方圆圆。
那颗痣,那块胎记,可能只是巧合。
如果他们发现我不是呢?
会不会把我扔回去?
会不会比后妈打得更狠?
我把拳头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不能让他们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