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从“接风宴”演变成了一场针对慕迟的“围猎”。
薄砚找来的这帮“亲戚”,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完美地执行了他下达的隐秘指令——用最热情的方式,把慕迟这个人,从物理和精神上,与姜绯彻底隔离开。
战术执行得堪称完美。
三姑奶奶拉着慕迟,从瑞士的教育体系聊到国内的学区房,硬是让慕迟背诵了一遍自己的家族图谱,美其名曰“知根知底,好给你介绍我们家那些还没嫁人的小丫头”。慕迟百口莫辩,只能尴尬地笑着,一杯杯地喝着三姑奶奶给他倒的“见面酒”。
二表叔则对慕迟的“奇点科技”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缠着他探讨“人工智能的情感伦理边界”与“AI是否会梦到电子羊”这种哲学问题。慕迟一个搞代码的技术宅,被问得头昏脑涨,为了维持礼貌,只能陪着二表叔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灵感酒”。
而顾西洲,作为薄砚最忠实的走狗,更是将劝酒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慕迟,咱俩跟砚哥是大学同学,这是缘分,这杯得喝!”
“慕迟,你回国发展,前途无量,这杯庆祝酒也得喝!”
“慕迟,你看姜总,哦不,嫂……姜总多漂亮,你跟她是老同学,为这十年后的重逢,你不得再干一个?”
姜绯坐在薄砚身边,看着被灌得晕头转向、舌头都大了的慕迟,再看看始作俑者那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她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把餐巾拧成了一根麻花。
她试过几次想插话,想把话题从慕迟的生辰八字拉回到商业合作上,但每一次都被巧妙地打了回去。
“哎呀,小绯啊,谈生意多累啊,今天就是家宴,家宴!”三姑奶奶慈祥地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给她碗里夹了一块她最不爱吃的肥肉,“女孩子家家的,别总想着工作,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多吃点。”
家宴?
我可去你的家宴吧!
姜绯脸上笑嘻嘻,心里MMP。她看着薄砚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然后自然地将最嫩的鱼肉放进她的盘子里,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多吃点,看你气的,脸都白了。”他低声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薄砚,”姜绯也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最好别有把柄落在我手里。”
“随时恭候。”薄砚回以一个完美的假笑。
这场酷刑般的饭局终于在晚上九点半结束。
慕迟已经彻底倒下,趴在桌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不能再喝了……”。
薄家的亲戚们心满意足地功成身退,临走前还不忘挨个拍拍薄砚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小子,事儿给你办妥了”。
偌大的包厢,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在角落装蘑菇的顾西洲和沈洲。
“我送他回去。”姜绯站起身,就想去扶慕迟。
她必须送他。她今晚一个字都没能跟他说上,她必须知道他住在哪里,必须找机会问清楚那枚纽扣的事。
“不行。”
薄砚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无法挣脱。
“他喝成这样,你一个女人家不方便。”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不容置喙。
“顾西洲,”他抬了抬下巴,“你跟我,一起送慕总回家。”
“啊?我?”顾西洲一脸懵逼,他今晚的任务不就是灌酒吗?怎么还有售后服务?
“怎么,你有意见?”薄砚一个眼刀飞过去。
“没……没有!”顾西洲立刻立正站好,“保证完成任务!”
姜绯看着薄砚这副独断专行的样子,怒火攻心:“薄砚!他是我请来的客人!”
“他也是我的朋友。”薄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强势,“而且,他是因为我家的亲戚才喝成这样的,我于情于理,都必须亲自把他安全送达。”
他走到慕迟身边,和沈洲一左一右地将烂醉如泥的慕迟架了起来。
“姜总,”他回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斯文的假面,“今晚多谢款待。账单沈洲会留下,记得结一下。我们,就先失陪了。”
姜绯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薄砚带着他的人,架着她的“白月光”,扬长而去。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猎物,被一只路过的恶狼,轻描淡写地叼走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拿起桌上的水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薄!砚!”
....
宾利慕尚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的城市高架上。
车内,一片死寂。
沈洲专注地开着车,顾西洲坐在副驾,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通过后视镜,他能感觉到后座那低得吓人的气压。
薄砚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身边的慕迟靠在另一侧,睡得像头死猪,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
她就那么想跟他单独待在一起?
薄砚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姜绯今晚看着慕迟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光彩。
嫉妒,像浓**,腐蚀着他的心脏。他甚至开始后悔,今晚的手段是不是太温和了。或许,他应该直接告诉慕迟,姜绯是他的妻子,然后欣赏他那张阳光灿烂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的样子。
可他又不敢。
他怕,怕戳破这层窗户纸后,姜绯会用更极端的方式来反抗他,来逃离他。
这种患得患失的拉扯,快要把他逼疯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慕迟突然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水……水……”
顾西洲立刻从前面的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薄砚拧开瓶盖,扶起慕迟,把水递到他嘴边。
喝了几口水,慕迟似乎清醒了一些。他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一眼车窗外,然后目光聚焦在了身边的薄砚身上。
他没有像一般醉汉那样撒酒疯,反而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他看了薄砚很久,久到薄砚都觉得有些不耐烦时,他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
薄砚皱眉:“知道什么?”
慕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知道,姜绯之前跟我说了,她有老公了。”
......
这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薄砚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冲向了头顶。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他的耳膜,发出“咚、咚、咚”的巨响。
她……她告诉他了?!
什么时候?她为什么要告诉他?是为了拒绝他,还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然后用别的手段来勾引他?
无数个阴暗的、恶毒的猜测,在薄砚的脑海中疯狂滋生。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发抖。
“哦?”他故作平静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慕迟似乎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惊涛骇浪。
他靠回头枕,看着车顶,眼神有些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她说……她结婚了,是为了摆脱家里的麻烦。”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薄砚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薄砚的心,沉得更深了。
果然,她就是这么跟外人定义他们的婚姻的。一场交易。
“她说,她跟她老公,没什么感情……”
慕迟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失落和不甘。
“她还说……”
薄砚屏住了呼吸,他死死地盯着慕迟,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审判。
她还说了什么?
她有没有说,她的老公,就是我,薄砚?
然而,慕迟说到这里,却突然顿住了。
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嘴里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
薄砚僵在那里,伸出手,几乎想把慕迟摇醒,逼问他后半句话。
所以,她到底有没有说?
慕迟,到底知不知道,他想追求的女人,是他好兄弟的合法妻子?
而在姜绯的口中,她那个“没什么感情”的、只是用来“摆脱麻烦”的丈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薄砚缓缓收回手,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姜绯公司那栋大楼的灯火,眼底的墨色,比这深夜,还要浓重,还要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