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年暑假,我十三岁。期末考试刚结束,我妈就把我打包送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她说,
你外公外婆想你了,你表弟也想你了,回去住一阵子,别整天闷在城里打游戏。我没反驳。
其实我也挺想回去的。老家的夏天和城里不一样。城里的夏天是空调外机嗡嗡的热风,
是柏油路上黏糊糊的蒸汽,是商场门口永远排着队的奶茶店。老家的夏天是院子里的丝瓜藤,
是井水里冰着的西瓜,是傍晚时候外公搬出竹椅在堂屋里摇着蒲扇看新闻联播,
是外婆在厨房里炒菜时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响。还有我表弟,李响。李响那年七岁,
刚幼儿园毕业,秋天就要上小学了。他长得黑黑瘦瘦的,眼睛特别大,跟两颗葡萄似的,
整天上蹿下跳没有一刻消停。我到的第一天,他就从院子里的枣树上摔了下来,
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往外冒,他看了一眼,拿手一抹,跟我说哥咱们去河里摸鱼吧。
我说你膝盖不疼啊?他说不疼。我说那走。我们俩就顶着下午两点的太阳,
沿着村后面的土路往河边走。那条河叫李家沟,说是河其实也就是条三四米宽的小水渠,
最深的地方也就到大人腰的位置。河底全是石头和沙子,
水清得能看见小鱼苗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河两岸长满了芦苇和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沙沙响。
小时候我每年夏天都在那条河里泡着,我妈说我是属鱼的。但这两年我上了初中,
个子蹿了一大截,心思也跟着变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光着膀子往水里扎了。
我更多的是坐在河堤上,看着李响和村里其他几个小孩在水里扑腾,偶尔下去淌两脚,
凉快凉快。李响倒是真的像条鱼,在水里灵活得不行,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憋老半天,
冒出头来的时候手里准攥着一条泥鳅或者一只小螃蟹。回老家的头几天就这么过了。
白天我带李响到处疯玩,晚上吃完饭看会儿电视,然后回偏房睡觉。日子过得简单又踏实,
像是把城里那个每天背着书包挤公交的自己暂时存放在某个地方了,等我回去再取出来。
偏房在堂屋的东边,是一间单独的小屋子,以前是我小姨出嫁前住的,后来小姨嫁了人,
这间屋子就空了出来,成了我每次回老家的专用房间。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板床,
一个老式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落满灰的旧台灯。窗户朝北,
正对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没有锁,只有一个铁插销,
但插销已经松了,关不严实,得用板凳抵着才行。李响非要跟我睡。外公说行,你俩睡偏房,
宽敞。李响高兴得在床上翻了两个跟头,差点一头撞到墙上。头几晚都相安无事。
我们俩玩累了,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李响睡觉不老实,
经常半夜把腿搭到我肚子上,或者把胳膊抡到我脸上,我给他拨拉开,过一会儿又搭上来了。
我有时候半夜会醒一次,迷迷糊糊地看一眼窗户,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
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像有人在窗外招手。我看一眼,翻个身,继续睡。
那时候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来老家的第四天,吃晚饭的时候,外公提了一嘴。
“前街老陈家的媳妇,你们知道吧?”外公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得嘎嘣响。
外婆正在给李响碗里夹红烧肉,头也没抬:“陈海家的?又怎么了?”“疯了。
”外公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有点热。我筷子停了一下。
李响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地问:“啥叫疯了?”“就是脑子坏了,不认识人了。
”外公说,“上个月的事儿。她家那个小的,不是才三岁多吗?跟着她上河边洗衣服,
一转眼没看住,孩子掉河里了。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外婆放下了筷子,
叹了口气:“造孽啊。那孩子我见过,虎头虎脑的,特别爱笑。”“可不是。”外公说,
“陈海他媳妇从那天起就不对劲了。先是哭,哭了好几天不睡觉,后来不哭了,
开始到处找孩子,说孩子没死,就在河边等她。再后来就开始胡言乱语,见了人也不认识了,
有时候突然就尖叫,有时候傻笑。陈海带她去医院看了,开了药,吃着好像也没什么用。
前几天听说她半夜跑出去了,光着脚在村里走了好几圈,陈海找了半宿才找到她。
”我听得后背有点发凉,但那种发凉是隔着一层的,像是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毕竟我没见过那个孩子,也没怎么见过那个婶子——我虽然在村里长大,
但上小学之后就搬去城里了,一年也就回来一两回,对村里的人大多只是脸熟,叫不上名字。
“她现在在哪儿?”我问。“在家呢。陈海看着她,不敢让她出门。”外公说,
“你俩这几天别往那边去,听见没?”最后这句话是对我和李响说的。
李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去扒拉碗里的饭。我没太当回事。一个疯了的女人,
被关在家里,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会去她家门口转悠。接下来两天,
我和李响的活动范围刻意避开了前街,照样该玩玩,该吃吃。这件事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
泛起一圈涟漪之后就慢慢平复了,我几乎快忘了。直到那天晚上。二那天白天玩得太疯了。
李响带我去村西头的废弃砖窑里捉蟋蟀,我们在那个黑洞洞的窑洞里钻进钻出,弄得一身土。
回家被外婆骂了一顿,说我们俩是泥猴子转世。吃完晚饭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我完全没印象,李响倒是精神头十足,非要我给他讲个故事。“哥,
讲一个,讲一个嘛。”他趴在我胳膊上,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不讲,睡觉。”我把灯关了。
“你每次都这样,说好了讲故事又不讲。”“明天讲,明天一定讲。”“你昨天也说明天。
”我没再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李响嘟囔了几句,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了,也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那晚没有月亮,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闭着眼睛,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是慢慢往水底坠落。
耳边只剩下院子里枣树上蟋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绵长又单调。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咚、咚、咚。三下。很轻,
但很清晰。我从睡眠中被拽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从水底猛地提了上来,心脏狂跳,
脑子一片空白。我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一时分不清那声音是梦里的还是真实的。
咚、咚、咚。又是三下。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是敲门声。有人在敲偏房的门。
那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在我的心口上。我屏住呼吸,
一动不动地躺着,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李响在我旁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但没有醒。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谁大半夜的来敲门?第二个念头是:门没有反锁。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我瞬间清醒了。偏房的门是那种老式木门,插销是坏的,
只能从里面用板凳抵着。但那天晚上——我记不清了——我到底有没有抵板凳?我拼命回忆。
睡觉前李响催我讲故事,我关了灯就躺下了……好像……好像没有抵板凳。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咚、咚、咚。又是三下。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门的方向。屋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只能凭感觉知道门就在那里,大概两三米远的地方。门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
我叫了一声:“谁?”声音从我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沙哑、发抖,
像是别人的嗓子。没有人回答。门外安静了大概十几秒。我竖着耳朵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刚才那几下敲门声只是我的幻觉。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也许是枣树枝被风吹得打在门上了?
也许是猫跳到院子里碰倒了什么东西?我刚想松一口气——咚、咚、咚。又来了。
这次是三下,然后是短暂的停顿,又是三下。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站在门外,
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地叩着门板。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想喊人,想喊爸妈,
喊外公外婆,但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张了张嘴,努力了半天,
终于挤出一句:“爸——!妈——!”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发颤。我等着,
等堂屋里传来回应,等灯亮起来,等我爸的声音问我怎么了。什么都没有。堂屋里一片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灯的声音,甚至没有人翻身的窸窣声。
就好像——就好像堂屋里根本没有人一样。可我知道外公外婆在,爸妈也在。
他们昨天下午刚从城里赶来,说想外孙了,要来看我。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还坐在一起吃了顿饺子,我爸喝了二两白酒,脸喝得通红,
跟我外公聊庄稼聊得起劲。他们怎么可能听不见?我又喊了一声:“外公!外婆!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这时候,李响醒了。“哥……”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哭腔,
“怎么了……你喊啥……”“没事。”我赶紧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没事,你睡吧。”“我害怕……”李响往我这边蹭了蹭,小手抓住了我的胳膊。“不怕,
哥在呢。睡吧。”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我妈小时候拍我那样。李响哼唧了两声,
慢慢又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与此同时,我注意到——敲门声停了。门外安安静静的,
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盯着门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生怕它再响起来。
黑暗中我的瞳孔放到了最大,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我估摸着大概过了十分钟,
或者二十分钟——在那种情况下我完全丧失了时间感——敲门声没有再响起。也许走了。
我想。也许就是个恶作剧,村里哪个喝醉了的汉子走错了门。或者是风,是树枝,是猫。
我开始觉得刚才的恐惧有点可笑。一个十三岁的初中生,被几声敲门声吓成这个样子,
传出去让人笑话。困意慢慢涌了上来。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我告诉自己,
没事了,睡吧,明天就好了。就在我即将坠入睡眠的那一瞬间——咚、咚、咚。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不是幻觉。不是梦。那声音就在门外,近在咫尺,
清晰得可怕。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恐惧到了极点之后,反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勇气。
我猛地坐起来,鞋都没穿,光着脚走到门后面。我要看看是谁。农村的偏房木门,没有猫眼,
没有窥视孔,想看外面的唯一办法就是从门缝底下往外看。那条门缝大概有两三厘米高,
是多年的老门关不严实留下的,从外面能看见屋里的灯光,从里面能看见外面的地面。
我蹲下来,弯下腰,把脸贴近地面,眼睛凑到门缝跟前。门外是院子里的泥地,灰蒙蒙的,
月光被云层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太清。我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然后我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就在门缝的正下方,正对着我的眼睛。一个女人的脸。她侧躺在地上,脸贴着地面,
眼睛闭着。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泥地上,沾满了土和枯叶。她的脸离门缝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见她额头上的一道道皱纹,能看见她眼角干涸的泪痕,
能看见她嘴唇上裂开的死皮。她闭着眼睛。但她在笑。那种笑不是在笑。嘴角微微上翘,
弧度诡异,像是被人用线从两边提起来的一样。那不是高兴,不是释然,
不是任何一种正常的表情。那是一个疯了的女人脸上才会有的笑。我认出了她。
就是那个婶子。那个孩子淹死在河里的婶子。那个外公说已经疯了的婶子。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反应能力全部被抽空,
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的应激。我尖叫了一声。那声尖叫从我嗓子里冲出来的时候,
我自己都被它吓到了。那是一种我从未发出过的声音,尖锐、刺耳、歇斯底里,
像是被踩住尾巴的动物。我的尖叫声在狭小的偏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震得我自己的耳膜嗡嗡响。李响被我吓醒了。他“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一边哭一边喊“哥”“哥”。我的尖叫和李响的哭声搅在一起,在深夜里炸开。几乎是同时,
堂屋那边有了动静。灯亮了,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我爸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过来,
又急又沉:“怎么了?!谁在叫?!”然后我听见外公的声音,外婆的声音,我妈的声音,
都在问怎么了怎么了。我爸第一个冲过来。他一把推开了偏房的门——没有抵板凳,
门应声而开——大步跨了进来,打开了偏房的灯。刺眼的白炽灯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的眼睛被晃得睁不开,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怎么了?!”我爸蹲下来,
两只手抓住我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看我,“你受伤了?哪里疼?”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我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流声。我伸手指了指门外。我爸愣了一下,
转头看向门外。这时候我妈也从堂屋跑过来了,她披着一件外套,拖鞋都穿反了。
她站在偏房门口,探头往里看,嘴里喊着:“怎么了?小远怎么了?
”然后她看见了门外的东西。我妈发出了一声惊呼。那声惊呼很短促,
像是一口气被猛地噎住了,然后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院子里的枣树上,
枣树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外公和外婆也出来了。外公手里拿着一根扁担,外婆跟在他后面,
两人都穿着睡衣。外公走到门口,低头往地上一看,顿时骂了一句脏话。“又是这个疯婆子!
”外公的声音又气又怒,“她怎么跑出来的?!陈海是怎么看人的?!
”外婆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咒骂:“天杀的,大半夜的跑到人家门口来吓孩子,
丧尽天良的东西!她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呢!滚!滚远点!”我爸安慰了我几句,
说没事了没事了,爸在这儿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我蹲在床边,
抱着李响。李响还在哭,把脸埋在我怀里,浑身发抖。我拍着他的后背,
嘴里机械地说着“不怕不怕”,但我的手也在抖。我爸看了我一眼,说:“小远,出来看看。
”我不想出去。我的腿在发软,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感。但我爸的语气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