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夫人端着那盏青花瓷的茶碗,用盖子轻轻撇去上面的浮沫,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她身边的那个新晋的表**,正捂着嘴偷笑,眼睛里全是得意。
“姜氏,你那个做皇商的爹下了狱,咱们陆家是清流人家,断不能受了牵连。”
陆老夫人吹了口气,语气轻飘飘的,“这妻是做不成了,看在你伺候这些年的份上,去偏院做个通房吧。”
表**娇滴滴地凑过去:“姑母心善,还给姐姐留了口饭吃,换做旁人,早就一卷席子扔出去了。”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在等着看笑话。
等着那个昔日风光无限的少夫人跪地求饶,痛哭流涕。
可她们不知道,那个坐在下首一言不发的女人,袖子里正捏着一张盖了红戳的当票。
更不知道,她昨晚在柴房里,喂那个浑身是血的“野男人”喝了半碗参汤。
姜眠低头看着自己刚染好的指甲。
凤仙花汁子捣得很碎,染出来的颜色红得像血,衬得她手指头白生生的。
陆老夫人那句“做个通房”在空气里转了三圈,才落进她耳朵里。
姜眠没抬头,只是用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食指的指甲盖,那上面有一点点没涂匀的瑕疵,看得她心里不舒坦。
“说话呀。”
陆老夫人把茶盏往桌子上重重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旁边那个叫柳莺儿的表**,立马把手搭在老夫人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气,眼睛却像带钩子似的往姜眠身上扎。
“表嫂,你别不识抬举。表哥马上就要升迁了,你那罪臣之女的身份,站在表哥身边都是污点。”柳莺儿嗓音尖细,像只掐住了脖子的鸡,“姑母让你做通房,那是念旧情。”
姜眠终于把手放下来了。
她抬起头。
那张脸上别说眼泪了,连点红晕都没有。
她今天穿了身水红色的掐牙背心,头上插着三根赤金累丝的簪子,整个人亮堂得刺眼。
陆家这些年全靠她的嫁妆养着,连老夫人手里那串佛珠,都是她上个月花了五百两银子从大相国寺请回来的。
“旧情?”
姜眠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柳莺儿竟然觉得后背有点发毛。
“娘说的旧情,是指陆云升去年在赌坊输了三千两,我变卖铺子给他填窟窿的旧情?还是指前年您生病,我衣不解带伺候了三个月,给您端屎端尿的旧情?”
姜眠语气软绵绵的,像是在拉家常。
陆老夫人脸色一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放肆!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男人家在外面应酬,输点钱怎么了?你既然嫁进陆家,你的钱就是陆家的钱!现在你爹犯了事,你还敢在这里顶嘴?”
姜眠站起来了。
她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然后走到老夫人面前。
柳莺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缩。
姜眠伸手,拿起老夫人手边那盏茶。
茶还是热的,冒着白气。
“娘,您搞错了一件事。”
姜眠手腕一翻。
哗啦。
那杯热茶,直接倒在了地上,溅湿了柳莺儿那双新做的绣花鞋。
“啊!”柳莺儿尖叫起来,跳着脚往后躲。
陆老夫人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姜眠的鼻子:“你……你个泼妇!你要造反不成!”
姜眠把空茶杯往桌上一扔,杯子骨碌碌滚了两圈,没碎。
“我爹是犯了事,可案子还没定呢。您这么着急把我贬妻为妾,不就是怕我家连累陆云升的仕途吗?”
姜眠凑近陆老夫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甜腻腻的狠劲。
“可您别忘了,这宅子的房契,写的是我姜眠的名字。陆云升捐官用的那一万两银子,借据上按的可是他的手印。”
陆老夫人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姜眠拍了拍手,门外立马走进来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
“去,把西院收拾出来。”
姜眠转过身,看都没看那两个气得半死的女人一眼。
“通房我是不做的。既然要算账,那咱们就好好算算。从今天起,我搬去西院住。这正院嘛,留给表妹和那些脏东西吧。”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回头,冲着柳莺儿灿烂一笑。
“表妹,这杯茶赏你了,地上舔干净,别浪费了陆家的‘清流’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