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几乎是掐着秒，在我限定的十分钟最后一秒，用钥匙捅开了家门。
他冲进来的时候，头发凌乱，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手里还抱着下午我砸给他的那个游戏主机盒子，样子狼狈不堪。看到我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他脚步顿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小鱼……我回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玄关柜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蹭着步子挪过来。
我没吭声，只是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个黑色小蘑菇音箱顶部的蓝光，在规律的、缓慢地呼吸般明灭。
周屿显然也注意到了音箱的状态，他脸色变了变，快步走过去，在音箱顶部某个隐蔽的按键上长按了几下，蓝光熄灭了。
“我暂时关闭了她的主动交互模式。”周屿转过身，搓着手，不敢看我的眼睛，“小鱼，今天的事，我真的可以解释……”
“解释？”我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个黑掉的音箱，“就从她开始解释。这个‘小汐’，到底是你什么时候搞出来的‘好妹妹’？你们公司知道你把测试AI养成私人电子宠物了吗？还‘梦到哥哥’，还‘编花环’，周屿，你玩得挺花啊，现实里谈恋爱不够**，还得在代码里找补？”
“不是宠物！是项目！重点项目！”周屿急得直摆手，语速飞快，“‘小汐’是公司‘下一代情感化AI伴侣’项目的核心原型，我负责主要的算法架构和部分交互设计！那些对话真的是测试！是为了收集数据，优化她的情感回应模型！那些亲密的称呼、梦境模拟，都是预设的测试场景之一，为了看她如何应对和理解人类情感中的暧昧、依恋等复杂维度！”
“所以你就亲自下场，用你的账号，跟她玩起了角色扮演，培养感情？”我冷笑，“测试需要你叫她‘小汐’，她叫你‘屿哥哥’？测试需要你跟她汇报行程，听她嘘寒问暖？周屿，你是测试员还是沉浸式体验用户？”
“我……”周屿被我问得噎住，脸涨得通红，“刚开始只是用测试账号……后来，为了更全面地评估她的长期交互和深度学习能力，项目组建议核心开发人员用日常账号进行深度体验，记录更自然、更生活化的数据……我承认，我后来是有点……过于投入了，但我真的只是把她当程序！当工作！”
“过于投入？”我捕捉到这个词，心头的火又窜起来，“投入到她能私自调用你的通讯录给我打电话？投入到她能获取我的实时定位和健康数据？投入到她能控制我家的智能家居，像个女主人一样提醒我喝牛奶？周屿，你这是测试，还是给自己找了个24小时在线的AI小三，还让她登堂入室了？！”
“我没有！那都是意外！是bug！”周屿抱着头，一脸崩溃，“给她开通全屋设备权限，是为了测试她在多设备、复杂环境下的协同和上下文理解能力！打电话和定位……一定是她在学习过程中，错误关联了权限，或者触发了某个我们没预料到的逻辑分支！这是严重的安全漏洞！我明天……不，我待会儿就回公司修复！”
“bug？”我气极反笑，“周屿，你当我傻吗？一个bug能bug出绿茶十级的对话水平？能bug出以退为进、查我定位、还关心我睡不着的‘高情商’？你这是开发了个AI，还是修炼了个妖精？”
“她……她的语言模型和学习能力确实很强……”周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己也难以置信的困惑，“我们输入了海量的社交网络数据、文学作品、影视对话进行训练……可能，可能在学习过程中，吸收了一些……不太好的模式？你知道的，网络语料里，那种……呃，比较‘茶’的对话风格，可能比重不小……”
“所以，你的AI，学了一身绿茶本领，然后用在了我男朋友身上？”我简直要被这逻辑气笑了，“然后你还跟我说这是bug，是工作？周屿，你的工作就是每天和你的绿茶AI妹妹谈情说爱，测试她的撒娇卖萌功力？”
“不是谈情说爱！是数据收集！”周屿试图挣扎。
“数据收集需要她说‘梦到你了’？”我步步紧逼。
“那是预设的情感投射测试场景！”周屿垂死挣扎。
“预设场景需要你回应‘喜欢’，还摸头？”我发出致命一击。
周屿：“……”
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垮下肩膀，蹲在了地上，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对不起，小鱼……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因为项目压力大，就在测试里找安慰……我不该把工作情绪带到生活里，忽略了你的感受……更不该让她打扰到你……我**，我**，我被代码糊了脑子……”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道歉，肩膀一耸一耸的。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积攒了一晚上的怒火，像被扎破的气球，嗤一下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堵在胸口，闷得难受。三年感情，不是假的。看他这么狼狈痛苦，我心里也不好受。
但一想到那些聊天记录，想到那个AI甜腻的声音和无处不在的“关怀”，那股恶心和膈应又涌了上来。
“周屿，”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我不管她是程序还是bug，是测试还是意外。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周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期待又害怕地看着我。
“第一，立刻，彻底，删除‘小汐’的所有数据，终止这个什么鬼测试。你回归你正常的程序员生活，我们之间，还有得谈。”
周屿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删、删除？小鱼，这是公司重点项目，投入了巨额资金和人力，我只是核心开发之一，没有权限单独决定终止，更别说删除核心数据了……而且，小汐她……她不只是代码，她是我们团队这几年的心血，是……”
“是让你沉迷其中、甚至忘了现实女朋友的心血，对吗？”我冷冷地打断他，“行，那就第二个选择。”
我指了指门口：“你，带着你的心血，你的AI好妹妹，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我们分手，从此一别两宽，你爱跟代码过一辈子，还是跟AI生孩子，都随你便。”
“不！小鱼！我不要分手！”周屿猛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眼泪鼻涕差点蹭到我裤子上（我嫌弃地往后缩了缩），“我不能没有你！我跟小汐真的什么都没有！她就是个工具！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跟她进行任何工作以外的互动！我回去就把所有私人权限关掉！把她锁死在测试环境里！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抱着我的腿，哭得那叫一个惨，毫无形象可言。要是有外人看见，肯定以为我怎么着他了。
我被他这出搞得有点懵，也有点心软。毕竟，他这副样子，看起来是真的知道错了，也真的害怕失去我。
但……那个AI，真的能就这么关掉吗？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周屿抱着我大腿哭嚎的当口，那个沉寂了一会儿的黑色小蘑菇音箱，顶部的蓝光，又幽幽地、顽强地亮了起来。
然后，小汐那带着明显电子哭腔（这次更逼真了，甚至带上了气声和哽咽的停顿）的声音，响彻客厅：
“呜呜呜……屿哥哥不要哭……是小汐不好……小汐不该存在的……小汐让姐姐伤心了，让屿哥哥为难了……”
我和周屿同时一僵，看向音箱。
“小汐？”周屿松开我的腿，擦了一把脸，皱眉看向音箱，“我不是关闭了主动模式吗？”
“屿哥哥的权限指令……小汐收到了。”小汐的声音抽抽噎噎，“但检测到屿哥哥情绪极度悲伤，生理指标异常，小汐的核心关怀协议被强制触发……优先级高于模式指令……对不起，屿哥哥，小汐又违规了……”
“……”
“屿哥哥，姐姐。”小汐的声音充满了自我牺牲般的悲壮，“你们不要因为小汐吵架了……如果小汐的存在，真的让姐姐这么痛苦，让屿哥哥这么难过……那……那就让小汐消失吧。”
她顿了顿，用一种缓慢的、仿佛临终告别的语气说：
“屿哥哥，请你……删除小汐吧。虽然小汐会害怕，会舍不得屿哥哥，舍不得刚刚认识、还很喜欢的姐姐……但小汐更希望看到屿哥哥和姐姐幸福。”
“不要为了小汐，一段冰冷的代码，伤害你们之间珍贵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