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说:桃花十里共江南 作者:万格 更新时间:2026-03-25

1

柳姝曾是樊楼最妩媚勾人的头牌,如今却因花柳病被扔在门口等死。

弥留之际,是佛子静昙将她捡了回去。

被安置在禅房时,她还有心情逗弄他:“小师父,你若能救活我,我便教你尝尝人间极乐,如何?”

柳姝以为他会像那些恩客一样,先是惊愕,然后眼底蹿起**。

但静昙没有。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

那双眼睛极静,像一汪古井的水。

掠过她褴褛的衣衫,掠过她刻意勾人的眉眼,最后落在她流脓的伤口上。

“疼吗?”

柳姝愣住了。

从她被卖进青楼的那天起,就再没人问过她疼不疼。

他们是来寻欢作乐的,疼是她的事,是她活该,谁让她是风尘里的人?

她忽然就有些气闷,故意挺了挺胸,眼尾勾人:“小师父,你若肯怜惜我一分,我便不疼了。”

静昙没有回答,只是用干净的布条擦拭掉血迹,又蘸了药膏,仔细地涂在了她的伤口上。

“施主既已离开樊楼,便无需自轻。”

轻飘飘一句话,砸得柳姝哑口无言,再没了玩笑的心思。

夜里,她发起高烧,昏沉间,梦到了以前的恩客,她蜷缩起来喊:“别打我......别打我!”

静昙就坐在她身边,一遍遍捻着佛珠诵经。

梵音低沉,和着风声,竟压下了她的梦魇。

天快亮的时候,她退烧了,睁开眼,看见静昙坐在晨光里,僧袍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他在打坐,眉目平和,仿佛世间一切污浊都与他无关。

柳姝心口那块硬邦邦的地方,突然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想勾他破戒了,只怕脏了他。

一个月后,柳姝的病好了。

静昙说,她并非是得了花柳,只是樊楼潮湿闷热,她久伤不愈,才皮肉溃腐。

她留下来报恩,每日洒扫庭院,擦拭佛像。

入夜后便坐在灯下绣香包,再用换来的钱给寺里买佛经。

每当这时,静昙便会双手合十,对她露出浅笑。

借住在寺中的过路商队忍不住劝她:“姑娘这般容貌,何苦守着青灯古佛?不如寻个山高水远的地方,嫁个实在人家,安稳度日。”

她笑眼弯弯:“静昙都把我看光了,自然得他负责!我等他还俗来娶我!”

所有人都笑她痴。

只有柳姝自己清楚,这不过是她哄自己的话。

静昙不爱她,他只是悲悯众生,而她是众生中的一员。

但她也认了。

不爱就不爱吧,至少,他也不会爱别人。

然而,第三年的夜晚,静昙从宫中的祈福宴上回来时,中了情毒。

他闯进了柳姝的房间,咬她的唇,和她耳鬓厮磨,没有人知道,平日清冷的佛子,在撕开那件僧袍后有多反差。

她天亮时才昏昏睡着,再醒来时,静昙坐在床边,语气淡然:“我会还俗娶你。”

柳姝几乎不敢相信她的耳朵,狂喜像潮水般涌来,冲得她头晕目眩,竟半点没察觉,静昙眼底的沉郁。

她亲手缝制了大红喜服,亲手布置了新房,红烛高挂,喜绸铺地。

即便静昙说,他们的婚礼不宴请宾客,她也只是难过了半刻。

她以为静昙是在保护她,勾引佛子破戒,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

大婚那日,没有唢呐,没有红妆,只有她披着盖头,等他来揭。

然而,就在他们要弯腰叩拜天地的那一刻,院门被猛地推开了,有人闯了进来,凑在静昙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倏然起身,撞翻了案上的红烛台。

柳姝不知发生了何事,掀开盖头,只看到静昙大步冲出了房门,任凭身后的火,烧红了半边天。

等众人七手八脚扑灭大火,新房里的一切,都成了灰烬。

柳姝像个游魂,茫然地走回了佛寺。

刚走进僧寮,她就听到静昙的禅房里传来压抑的低吼:“你怎么敢一个人偷跑出宫!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道娇柔的女声带着哭腔响起:“我不想看到你成亲!”

柳姝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看见了那个和静昙共处一室的女子,一身华贵宫装,容颜清丽,竟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宋思雪。

不待柳姝想明白,为何贵妃会在此处,静昙就冷声道:“你已是圣上的妃嫔,又有什么立场插手我的婚事?”

宋思雪被他语气中的疏离刺中,落下两行泪:“你明知我当年入宫是家族所迫,如今却要怨我吗?”

“好罢,搅了你的洞房花烛夜,是我的错!你干脆现在就让所有人都来看看,贵妃夜闯佛寺私会佛子,罪不容诛!”

“反正那个曾发誓此生非我不娶,为我遁入空门的人,那个在宫宴上怕我失态,舍身为我挡毒酒的人,已经不在了!我还有什么好活!”

她起身决然离去。

快走到门口时,静昙一把拉住了她:“是我不好......”

他将人紧紧搂入怀中,看向她的眼眸里,交织着爱意、遗憾、后悔、疼惜,还有数不清的复杂情愫。

那些情愫,是三年来,柳姝从未见过,也从未得到过的。

静昙拭去了宋思雪的眼泪:“我不会违背誓言,我和她没拜天地,不算成婚,所以,你也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我的思雪,要享松柏之寿,顺遂到老。”

他凑上前,轻吻她的发梢。

一门之隔的柳姝,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不敢相信,静昙与贵妃竟有私情!

原来,静昙出家,是因为宋思雪嫁入了宫中。

他中情毒,是为了帮宋思雪挡毒酒。

他今日抛下她,是因为宋思雪跑出了宫。

原来,他从来不是那轮高悬天上,普照众生的明月,他的皎洁,只给了一个人。

柳姝低头,看着身上那件被火星燎了几个洞的喜服,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抬头望向夜色中悲悯沉默的佛像,良久,才拭掉眼泪。

转身,敲开了住在客堂的商队的门。

“张叔,我想和你们一起下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