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从病床上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沈昼。他坐在床边,手撑着额头,睡着了。
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出皮肤上细小的纹路和干燥的起皮。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你是谁?”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先是亮了一下,像突然被点燃的灯,然后迅速暗下去,
像有人在那盏灯上盖了一块布。他坐直身体,动作很轻,好像怕吓到我。“沈昼。”他说,
声音有点哑,“你的未婚夫。”未婚夫。我不记得自己有未婚夫。我不记得很多东西。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卡片,医院打印的,白纸黑字:“林晚,女,26岁,
因意外导致选择性失忆,丢失近三年记忆。”医生说我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不是车祸,
不是被人推的,就是自己踩空了。头部撞击,脑部没有器质性损伤,但记忆丢了。
医生说这种情况不罕见,有时候大脑会自己决定忘掉一些事情,
尤其是那些情绪太强烈的记忆。好的坏的,都藏起来。“选择性失忆。”医生用了这个词。
沈昼每天来医院。他请了长假,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走。喂我吃药,扶我走路,
给我讲故事——我们的故事。他说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他喝多了,
把酒洒在我裙子上,我泼了他一脸水。他说那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他。他讲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说他追了我半年,我才答应和他吃饭。
第一次约会他迟到了四十分钟,因为在地铁上给一个孕妇让座,坐过了站。
我站在餐厅门口等,脸都冻红了,看见他气喘吁吁跑过来,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不打车”。
他说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要是不娶回家,会后悔一辈子。他说他求婚那天,
买错了戒指的尺寸。套在我无名指上晃悠悠的,他急得满头汗,差点当场打电话退货。
我笑了,说不用退,拿根绳串起来挂脖子上也行。他说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我笑成那样,
眼睛弯弯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但我总觉得,
他在看别人的影子。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不是我。
有时候他叫我名字,会顿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我以为是自己多想了。但那种感觉越来越强,
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疼,但一直在。出院后,我搬回了他的公寓。一室一厅,不大,
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我们的合照,**在他肩上,笑得很好看。
但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个笑,那个姿势,那个靠在他肩膀上的角度,
都不像我。他的书房有一扇门,总是关着。“那是杂物间,堆了些东西。”他说。
他说的时候没看我,低头系鞋带,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又解开。但我知道那不是。
因为有一次他进去,我透过门缝看见里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什么东西。他出来时,
眼睛是红的。我开始偷偷观察他。他会在深夜独自坐在客厅,对着手机发呆。
手机壁纸上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海边,穿着白裙子,风吹起裙摆,头发飘在风里。
我问是谁,他说“一个很重要的人”。“比我重要?”他愣了一下。那一愣很长,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他说:“不一样。”不一样。不是“不是”,是“不一样”。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那句话。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那个轮廓,是不是就是手机壁纸上那个人?第二天,他出门办事。
我站在书房门口,心跳很快。门把手上有一层薄灰,他不常进,但锁是新的。
我试了他的生日。第一遍,没开。第二遍,没开。第三遍,
我试了他手机壁纸上那个日期——海边那张照片的拍摄日期,我曾经无意中看到过照片信息。
锁开了。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很旧,边角磨白了,
但玻璃擦得很干净。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脸型,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嘴角弧度。但她不是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黑色签字笔,
字迹很端正:“沈念,1986-2021。”1986到2021。那是死亡日期。
我手在发抖。相框差点掉下去,我攥住,玻璃硌得手心疼。沈念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他把我当成她的替身?我把相框放回去,锁好抽屉。手指在锁上停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
走出书房,轻轻关上门。当晚,沈昼回来时,我坐在客厅等他。电视开着,但我没看。
他进门,换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表情变了一下。“怎么了?”“你爱的是她,对吗?
”他愣住了。外套挂在手上,没挂上去,就那么举着。很久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得很假。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听见外面很安静。他没有追过来,没有敲门,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走进书房的声音。然后是抽屉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哭。但枕头湿了。第二章第二天一早,沈昼出门上班。
我等他走远了,才从卧室出来。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两粒药,我每天要吃的。
杯子上贴了一张便条纸:“记得吃药。”我把药吃了。然后把钥匙放在桌上,
拉着行李箱走了。我没回自己家。我回了自己家又能怎样?我连自己家在哪里都不记得。
我去了闺蜜小鹿家。她开门看见我拖着箱子,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进来吧。
”我在她家住了一周。不接沈昼电话,不回他消息。他每天发,早上一条“吃饭了吗”,
中午一条“今天降温多穿点”,晚上一条“晚安”。我一条没回。
小鹿看不下去了:“你到底怎么了?”“他把我当替身。”“什么替身?
”“他书房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跟我长得一模一样。那不是他前女友,是一个死人。
他把我当她的替身。”小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问过他吗?”“问过。他没回答。
”“也许有原因。”“什么原因?”“你不问怎么知道?”我没说话。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但我怕。我怕他回答“是”。我怕他说“对,你就是替身”。我怕我连恨他的理由都没有。
又过了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不是想他,是想知道答案。
我找到沈昼的大学同学陈屿的电话。他开了一家咖啡馆,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
我去的时候是下午,店里没什么人,他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放下杯子,给我倒了杯水。“你怎么来了?”“我想问你一件事。”“什么事?
”“沈念是谁?”陈屿的手停在半空。水壶悬在杯子上方,水滴顺着壶嘴往下淌,
滴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放下水壶,擦了擦手,在对面坐下。“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他看了我很久。咖啡馆里放着爵士乐,钢琴声很轻,像雨滴落在玻璃上。
“她是沈昼的姐姐。亲姐姐。比你大两岁。”我愣住了。“沈昼父母离婚早,他妈走了,
他爸不管,是他姐带大的。沈念比他大两岁,供他上大学,给他交学费。沈昼上大学那几年,
她打两份工,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在餐馆洗碗。”陈屿看着我:“你跟她长得很像。
不是有点像,是几乎一模一样。沈昼第一次见到你,愣了好久。我以为他不会再谈恋爱了,
没想到他追了你半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提过的。”陈屿说,
“他说他有一个姐姐,走了。你没追问?”我愣住了。他确实说过。有一次他喝多了,
靠在我肩上,说“我姐以前也喜欢这首歌”。我问她去哪了,他说“走了”。
我以为是被甩了,或者是搬家了,没再问。“他说的‘走了’,是去世了?”“三年前。
生了很重的病。沈昼到处借钱,到处求人,卖了车,借了网贷。那段时间他瘦了二十斤。
我去医院看他姐,他坐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堆账单,跟我说‘哥,我不知道怎么办’。
”陈屿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来他姐还是走了。
那天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来找我,说‘我姐没了’。那是他最后一次哭。
后来再也没见过他掉眼泪。”我攥着杯子,指节发白。“他不敢告诉你,是怕你多想。
”陈屿说,“怕你觉得他只是把你当姐姐的替身。你不是。你是你。他分得很清楚。
”“他手机壁纸上那个背影……”“是他姐的。他每年清明都去扫墓,从来不告诉你。
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怕你心里有负担。”我沉默了。咖啡馆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
钢琴声更轻了。“他爱你。”陈屿说,“不是因为你长得像谁。是因为你是你。
”我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
照着湿漉漉的地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过雨。我站在路边,打开手机。
沈昼今天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好吗?”我没回。但也没删。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打车回小鹿家。第三章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灯很白,白得刺眼,照得墙壁反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呛得人想咳嗽。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关着的门,门上的牌子写着不同的科室名字,
但字模糊了,看不清。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光。我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掉光了,但眼睛很亮。她看见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