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镇钱,三十二岁,江城科技大学计算机系毕业,
曾经在某大厂做过三年人工智能算法工程师。现在,
我是国内第一家持证上岗的"数字殡葬师"——说白了,就是用技术"复活"逝者,
让家属能和他们的数字分身对话。这个行业是我亲手开创的,也是我差点亲手埋葬的。
---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那年冬天,我父亲镇祥瑞突发心梗走了。我赶回老家时,
他已经躺在殡仪馆冰冷的铁柜里,脸上盖着白布。我母亲李秀兰哭得昏死过去,
我姐姐镇之谣扶着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我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父亲的脸很平静,
像是睡着了。我伸手去摸他的脸,冰凉。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我再也听不到他叫我的名字了。镇钱,镇钱,他总说我这个名字起得好,镇得住财,
也镇得住命。可我镇不住他的命。葬礼上,来了很多亲戚。三姑六婆围着我妈说节哀,
转头就议论:"老镇家这小子,在大城市挣那么多钱,怎么不把他爹接过去享福?
""听说搞什么人工智能,那玩意儿能当饭吃?"我听着,拳头攥得死紧,但没吭声。
按照我们这边的习俗,头七那天要"叫魂"。道士敲锣打鼓,家属跟在后面喊逝者的名字,
要把魂魄叫回来吃最后一顿饭。我跟在队伍最后面,看着我妈颤巍巍地喊"祥瑞啊,
回来吧",突然觉得很荒谬。我爸是高级工程师,一辈子相信科学,死后却要被这样折腾。
那天晚上,我守灵。灵堂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父亲的遗像,
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能用他的声音、他的表情、他说话的方式,做一个数字分身呢?
我在大厂就是做语音合成和数字人技术的。
当时的思路很简单:收集逝者的影像资料、语音样本,训练一个专属模型,
让家属可以随时"对话"。这不是什么新鲜技术,但从来没有人把它用在殡葬领域。
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翻遍了我爸留下的所有东西。
手机里的语音备忘录、家庭录像、甚至他和老同事的通话录音。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没日没夜地训练模型。当我第一次听到那个数字分身说出"镇钱,吃饭了吗"的时候,
我哭了。那是我爸的口头禅。每次打电话,他第一句话总是这个。
声音、语调、甚至那个轻微的停顿,都一模一样。我把这个demo给我妈看。
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盯着屏幕里的"老伴",半天没说话。然后她伸出手,想去摸屏幕,
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祥瑞,是你吗?"数字分身笑了笑,说:"秀兰,别哭,我挺好的。
"我妈哭得更大声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市场。
中国每年有将近一千万人去世,其中绝大部分是老年人。他们的子女,很多和我一样,
在外地工作,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愧疚、遗憾、来不及说的话,这些都是痛点。我辞职了,
拿着全部积蓄,又拉了两个前同事入伙,成立了"彼岸科技"。
我们的slogan很直白:"让告别,来得及。"刚开始很难。殡仪馆觉得我们晦气,
互联网公司觉得我们小众,投资人更是避之不及。第一个客户,
是我通过一个做安宁疗护护理的朋友介绍的。那是一位肺癌晚期患者的家属,儿子在国外,
赶不回来。我们用三天时间,根据患者生前的视频资料,做了一个基础版的数字分身。
患者去世一周后,儿子通过我们的平台,和"父亲"进行了长达两小时的"对话"。
他后来给我发消息:"镇总,谢谢你。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来得及说对不起。
现在我说了,他'听'到了。"这条消息我截图保存了很久。口碑慢慢传开。
我们的客单价从三万涨到八万,又涨到十五万。高端定制版,
根据逝者生前的社交账号、聊天记录进行深度学习,能做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收费三十万起步。一年后,彼岸科技估值过亿。我上了财经杂志,
标题是《用代码延续生命:一个工程师的殡葬革命》。我妈把杂志压在父亲遗像下面,
说:"祥瑞,你儿子有出息了。"---第一个麻烦,出现在去年夏天。客户姓周,
我们叫他周董。做建材生意的,身家过亿。他父亲周老爷子三个月前去世,
他找我们做了当时最贵的一个项目:全维度数字复活。不仅包括语音对话,
还有全息投影、触觉反馈手套,甚至能模拟老爷子的笔迹写家书。项目交付的时候,
周董很满意。他在我们的体验室里,和"父亲"下了三个小时的象棋,出来时眼眶是红的。
但一个月后,周董的律师函送到了我公司。起诉理由是:我们**的数字分身,
在未经家属授权的情况下,"泄露"了周老爷子的商业机密。我莫名其妙。
数字分身是基于公开资料和家属提供的素材训练的,哪来的商业机密?见面谈的时候,
周董的律师甩出一叠材料。是一份"对话记录"——周董和数字分身的私密对话。在对话里,
"周老爷子"提到了三十年前的一笔地下交易,涉及某块土地的违规**。"这段对话,
被我们的竞争对手拿到了。"周董脸色铁青,"现在对方拿这个要挟我,
要么让出城北的项目,要么举报到经侦。"我脑子嗡的一声。我们的系统有严格的隐私保护,
所有对话数据都是加密的,只有客户本人能查看。除非……"周董,您确定这段对话,
只存在于我们的平台?""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盯着他的眼睛,
"您有没有把这段对话,转发给其他人?比如,您的弟弟?"周董脸色变了。周家有两兄弟。
周董是老大,掌管家族企业。老二周总,一直被边缘化,据说对父亲偏心老大耿耿于怀。
"你怀疑我弟弟?""我怀疑所有人。"我说,"但技术上,数据泄露只有三种可能:一,
我们的系统被黑客攻击;二,您自己泄露了内容;三,您的账号被盗。第一种可能,
我们的安全日志可以排除。剩下的,您比我清楚。"周董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撤诉可以,
但你们要帮我做一件事。""什么事?""我要知道,我弟弟有没有也'复活'了父亲。
如果有,我要拿到他的对话记录。"我拒绝了。这不仅违反用户协议,更是违法。
周董冷笑一声:"镇总,你以为你做的是善事?你这是在玩火。今天他能泄露我的秘密,
明天就能泄露别人的。你等着,这个行业迟早要出事。"他走了。三天后,
网上出现了一篇匿名爆料:《揭秘数字殡葬:你的隐私,正在被人用AI扒光》。
文章没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在说我们。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五。---我没想到,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今年三月,我接到了一个特殊的订单。客户叫林女士,三十出头,
长相清秀,说话轻声细语。她要复活的人,是她的丈夫,陈先生。
陈先生是某互联网公司的高管,三个月前猝死,年仅三十五岁。"我们结婚八年,
"林女士说,"他走得太突然,我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这种客户我见得多了。
但林女士有一个特殊要求:她希望数字分身能"承认"一件事。"什么事?""他出轨了。
"林女士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听他亲口承认,然后道歉。"我愣住了。
"林女士,数字分身是基于逝者真实数据训练的,它不会说谎。
如果陈先生生前没有承认过这件事,分身也不可能……""他承认过。"林女士打断我,
"我有录音。但我想要他当着我的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她拿出一段录音。
确实是陈先生的声音,在争吵中承认了自己和女下属的关系,语气烦躁而不耐烦。
"我需要您提供这段录音,作为训练素材。"我说,"但我必须提醒您,
数字分身会复刻逝者的性格和说话方式。如果陈先生生前对您态度不好,
分身也不会变得温柔。您确定要这么做吗?""我确定。"项目进行了两周。
我们收集了陈先生的社交媒体、工作邮件、甚至他和林女士的聊天记录。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陈先生在公开场合和私下,几乎是两个人。对外,他是精英高管,
言辞得体;对林女士,他冷漠、敷衍,甚至带着某种不耐烦的优越感。训练完成那天,
林女士来了。她穿着一身黑,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我陪她进入体验室。
全息投影启动,陈先生的数字分身出现在椅子上,穿着他常穿的那件灰色毛衣。"林悦,
"分身开口,用的是林女士的名字,而不是"老婆"或"亲爱的","你来了。
"林女士的身体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陈明,你欠我一个道歉。""关于什么?
""你知道关于什么。"分身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我很熟悉,
是陈先生生前惯有的、带着轻蔑的表情。"林悦,你又要翻旧账?我都死了,你还不放过我?
"林女士的脸色变了。"你出轨的事,我要你亲口承认。""我承认,"分身说,语气平淡,
"但那又怎样?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你选择了不离婚,选择了忍,
现在来跟一个死人**,有意思吗?""你……""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不爱你了,
"分身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因为你无趣。结婚八年,
你除了会抱怨、会查岗、会拿孩子要挟我,还会什么?你那个工作,一个月挣八千块,
还好意思说自己在'独立'?"林女士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浑身发抖。"陈明,
你**……""我是**,"分身说,"但你选的。你当年追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
你看上我的钱、我的地位,现在装什么受害者?"我意识到不对劲,想要中断系统。
但林女士按住了我的手。"让他继续说。""林女士……""我让你继续说!
"分身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林悦,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是你现在花三十万,来听一个死人说这些。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听到道歉,
就能心安理得地花我留下的钱,去找下一个男人?"林女士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
眼泪都出来了。"好,很好。"她说,"谢谢你,陈明。谢谢你死了还这么诚实。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稳。我追出去:"林女士,您没事吧?这个项目……""项目很成功,
"她头也不回,"尾款今天到账。另外,镇总,我建议你准备一下,可能会有人找你麻烦。
"我莫名其妙。但三天后,我懂了。---陈先生的父母把我告上了法庭。起诉书很长,
核心就一条:我们未经逝者父母同意,擅自**逝者的数字分身,
侵犯了逝者的"人格权"和"肖像权"。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五百万元,并公开道歉。
我气得手抖。合同是林女士签的,她是陈先生的合法配偶,有完整的授权文件。
现在父母跳出来,算怎么回事?我的律师老周看了材料,脸色凝重:"镇总,
这个案子不好打。""为什么?我们手续齐全,怕什么?""问题不在这。
"老周指着起诉书的一条,"你看,原告主张的是'逝者的人格权'。
这在法律上是个灰色地带。逝者有没有人格权?如果有,谁有权主张?配偶还是父母?
如果没有,那你们这个业务,本质上是不是在'消费死者'?"我愣住了。"更麻烦的是,
"老周继续说,"我打听了一下,原告的**律师,是业内有名的'死磕派'。他们背后,
可能有资本在推动。""什么资本?""传统殡葬行业。你们动了他们的蛋糕,
人家要你的命。"我闭上眼睛。周董的话在耳边回响:"你等着,这个行业迟早要出事。
"---开庭那天,来了很多记者。原告席上是陈先生的父母,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头发花白,穿着朴素。陈母一直抹眼泪,陈父板着脸,看都不看我。被告席上,
只有我和老周。法官宣布开庭,原告律师开始陈述。他姓马,四十出头,语速不快,
但每句话都像刀子。"审判长,本案的核心,是技术伦理与法律底线的冲突。"马律师说,
"被告利用人工智能,伪造逝者的影像和声音,让家属误以为逝者'复活'。
这不仅是对逝者的亵渎,更是对生者的情感诈骗。"我差点笑出声。情感诈骗?
我们明码标价,客户自愿购买,怎么就成了诈骗?老周站起来反驳:"原告律师的说法,
充满了对技术的偏见。我们的服务,本质是'数字纪念',类似于传统的遗像、录像,
只是技术手段更先进。原告之子陈先生的配偶,签署了完整的授权协议,程序完全合法。
""授权协议?"马律师冷笑,"请问被告,逝者在签署协议时,是否表达了同意?
""逝者已经去世……""所以,"马律师打断他,"一个去世的人,无法表达意愿。
而被告,擅自用他的形象、声音、甚至思维方式,制造了一个'假人'。这不是侵权是什么?
"老周一时语塞。马律师转向法官:"审判长,我申请播放一段证据。"法庭的大屏幕上,
出现了一段视频。是林女士和陈先生数字分身的对话片段,正是那段关于出轨的争吵。
"请大家注意,"马律师说,"被告制造的'数字人',在'说话'。
它在评价逝者生前的婚姻,在指责原告的儿媳。我想问,这是谁的意思?是逝者的意思,
还是被告程序员的意思?"陈母突然哭出声:"我儿子不会说这种话的!他那么孝顺,
那么懂事……一定是他们瞎编的!"我忍不住了,站起来:"那不是瞎编的!
那是基于真实数据训练的!陈先生生前就是这么说话的,只是你们不知道!"法庭一片哗然。
法官敲法槌:"被告,注意你的言辞!"我坐下,手还在抖。老周压低声音:"你疯了?
这种话能乱说?"但我说的,是事实。---休庭的时候,我在走廊里抽烟。
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是林女士。"你来干什么?"我语气不善。"来看戏。"她居然笑了,
"镇总,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做那个项目吗?""为什么?""因为我要让全世界知道,
陈明是个什么样的人。"林女士的眼神很冷,"他父母,一直觉得我高攀了他们的儿子。
陈明出轨,他们说是我'不会经营婚姻'。他猝死,他们怪我'没照顾好他'。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宝贝儿子,是怎么对待我的。"我愣住了:"所以,你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