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了我妈整整十年。恨她在我爸破产跳楼时,头也不回地改嫁给了当地首富。
恨她每个月只给我打一笔冷冰冰的生活费,连我高考都不曾露面。直到她死于乳腺癌,
我都没去见她最后一面。首富继父找到我,递给我一个陈旧的铁盒。“你妈交代过,
等她走后,才能把这个给你。”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汇款单,
还有几十张她偷偷来看我时拍的背影照。最底下,
压着一份器官捐献同意书和一份替我爸还清巨额高利贷的收据。原来,
当年那些讨债的混混扬言要砍断我的手脚。她为了保住我,
不惜把自己卖给了那个有家暴倾向的首富。铁盒底部的纸条上写着:“囡囡,
妈妈终于把债还清了,以后,你要好好活。”1素面惊闻噩耗我妈死了。接到电话那天,
我正在面馆里吃一碗八块钱的素面。电话是姑姑沈建英打来的,
声音里透着一股奇怪的兴奋劲儿:“念念,你妈没了。乳腺癌晚期,昨天凌晨走的。
你去不去看看?”筷子上挂着面条,汤水滴在桌面上。我说:“不去。”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姑姑笑了:“也是,她活着的时候都不管你,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挂了电话,
我把面吃完了。一滴眼泪都没有。我叫沈念,今年二十四岁。八岁那年,
我爸沈建平的服装厂因为被合伙人卷了货款,资金链断裂。他借了高利贷想翻身,
结果把最后一点本金也赔了。讨债的人天天堵在家门口。有天半夜,我被砸门声惊醒,
光着脚跑下楼,看见三个纹着花臂的男人把我爸按在地上踩。我妈跪在旁边哭着求他们。
其中一个人拎着砍刀指着我说:“你女儿几岁了?长得挺好看。还不上钱,先砍她一只手。
”我爸挡在我面前,被踹了好几脚。那是我记忆里最后一次看见我爸。第二天早上,
有人在城南的烂尾楼下发现了他。坠楼。警察说是自杀。我不信。我爸前一天晚上还跟我说,
念念别怕,爸爸一定会想办法。可他终究没想到办法。我爸的葬礼办得很简陋。来的人不多,
倒是讨债的来了好几拨。有个秃头蹲在灵堂门口抽烟,看到我妈就骂:“死了也别想赖账,
他欠的钱,你得还。”我妈没吭声,一直跪在灵前烧纸。葬礼结束第三天,姑姑来接我。
她说:“念念,跟姑姑回去住。”我抓着我妈的衣角不放:“我要和妈妈在一起。
”我妈蹲下来,眼睛红得像烂桃子,捧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她说:“囡囡乖,妈妈有事要办,
你先跟姑姑住一阵子。”“多久?”“很快。”她骗了我。不是很快。是再也没回来。
姑姑把我带回她在镇上的房子时,跟姑父王德福嘀嘀咕咕了半天。
我躲在门后面听到一句:“她妈每个月给三千生活费,够了。”三千块。
那是2013年的三千块。我以为姑姑是心疼我才收留我。我错了。
2寄人篱下真相搬到姑姑家的第一个月,我就明白了自己的位置。姑姑有个儿子叫王凯,
比我大两岁,读初中。吃饭的时候,鸡腿是王凯的。排骨是王凯的。
我面前摆着的永远是前一顿的剩菜和一碗白饭。我不敢说什么。
因为姑姑在饭桌上说过一句话:“念念,你妈把你扔给姑姑,姑姑没嫌弃你就不错了。
你要懂事。”我信了。我确实懂事。每天五点半起来扫院子,烧水,给一家三口做早饭。
放学回来先洗碗、擦桌子、拖地、喂鸡。到了周末,还得去姑父的五金店搬货。
手上全是红肿的冻疮,裂开的口子沾到洗洁精时钻心地疼。我不哭。因为有一次我哭了,
姑姑说:“你妈嫁了有钱人,你在这儿哭什么?有本事找你妈哭去。”我妈改嫁了。
就在我爸死后不到半年,她嫁给了本市的首富周建国。这件事是姑姑告诉我的。
那天她拿着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站在一个中年男人旁边,
背后是一栋三层的别墅。女人是我妈。“看见了吧?”姑姑把手机收回去,嘴角撇着,
“你爸尸骨未寒,她头也不回地嫁了。念念,你以后就当没有这个妈。”我攥着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我恨。恨她丢下我。恨她住别墅穿旗袍,而我穿着表哥穿剩的旧校服。
恨她既然不要我了,为什么还要每个月寄那笔钱过来——好像那笔钱就能抵消她所有的亏欠。
生活费确实每个月都到。但到了我手上的,只有五百。九岁的时候,学校要交校服费,
一百二。我跟姑姑开口,她翻了个白眼:“你妈这个月就给了两千八,你表哥补课都不够,
你上哪儿再掏一百二?”我说:“可是妈妈不是寄了三千吗?
”姑姑脸色变了:“谁告诉你三千的?你妈跟你说的?你倒跟她联系上了?”我没联系上。
我妈换了号码,我不知道新号码是多少。我只是有一次在姑姑的手机里看到了转账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3000。但姑姑不承认。
她说:“那三千是连你上学的学费、吃饭的伙食费、水电费都算在里面的。你一个小孩,
吃穿住行不要钱的?你妈给的那点钱,我贴进去都不止三千。”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凯从里屋走出来,穿着新买的耐克鞋,手里攥着一部新手机:“妈,我手机壳到了。
”姑姑马上换了副笑脸:“来让妈看看,好不好看。”我站在原地,
看着王凯踩着那双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校服费最后是班主任帮我垫的。
3铁栏外的凝望小学毕业那年暑假,姑姑当着一桌亲戚的面,把我拎出来展示。
“建平走得早,她妈又改嫁了,不管这孩子。我跟她爸好歹是亲兄妹,不忍心看她流落街头,
就把她接来养着。”亲戚们纷纷点头,说建英你心真好。
有个大伯问:“她妈那边不给生活费?”姑姑叹了口气:“给是给,一千块。
一千块够什么的?奶粉钱都不够。”三千变成了一千。我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
桌上没有我的位置。姑姑说:“念念,你去厨房吃。
”我在厨房对着剩菜剩饭吃了一个人的年夜饭——准确说不是年夜饭,是暑假聚餐,
但那种孤零零的感觉是一样的。初中以后,我学会了沉默。不跟姑姑争,不提我妈,不提钱。
放学做完家务就写作业。成绩从班级中游一路升到年级前十。班主任很喜欢我,有次家访,
看到我住的地方——储物间改的小隔间,一张折叠床、一盏台灯、墙上裂着缝透风。
班主任皱了眉:“这就是孩子住的地方?”姑姑赶忙解释:“家里房间不够,房子小嘛。
等过阵子腾出来就好了。”其实王凯的房间有二十平,里面放着电脑桌和电竞椅。
家访结束后,姑姑关上门就骂我:“你是不是跟老师说什么了?”我说没有。
她不信:“你有本事就去找你那个有钱妈。去啊。看看她管不管你。”我知道我妈的地址。
周家别墅在城东翠湖山庄。我去过一次。初一那年冬天,星期天。
我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到翠湖山庄门口,隔着铁栏杆往里望。别墅很大。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有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从门口跑出来,大概十六七岁,长得很漂亮。
后面跟着一个女人。是我妈。她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头发剪短了,比我记忆里瘦了很多。
她在追那个女孩,手里端着一碗东西。“婉清,多少吃一点,外面冷。
”那个叫婉清的女孩不耐烦地甩开她:“别烦我。”我妈没有生气,笑着跟在后面。
我站在栏杆外面,羽绒服的拉链坏了,冷风灌进来。她在里面追着别人的女儿端吃端喝。
我在外面冻得发抖。我没有叫她。我转头走了,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去。
到家姑姑问我去哪了,我说同学家写作业。夜里,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
4一千块的谎言中考我考了全市第三。学校给了奖学金,减免了学费。姑姑知道后,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算账:“考得好有什么用?高中三年吃穿住行不是要花钱?
你妈那边寄来的越来越少了,上个月才两千。”我知道不是两千。因为我学聪明了,
用同学的手机加了姑姑的微信小号(她不知道我知道那个号),
翻到了和一个备注叫“沈月华”的人的聊天记录。沈月华。我妈的名字。记录里,
我妈每个月转五千。不是三千,不是两千,不是一千。五千。从我小学一年级到初中毕业,
一个月都没断过。姑姑收下钱后的回复永远是同一句话:“放心,念念很好。”没有照片,
没有视频,没有任何关于我生活的细节。就五个字。念念很好。我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
但另一把刀捅得更深——在所有聊天记录的最底部,我看到了去年中秋节的一段对话。
我妈说:“建英,我想去看看念念。”姑姑回:“你别来了。念念恨你恨得要命,
看见你只会更难受。上次她回来跟我说,再也不想见你,看到你就恶心。
”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我从来没有。屏幕上的文字像活的一样爬进我眼睛里。
我想去质问姑姑,但理智告诉我不行。如果她知道我看了聊天记录,会把手机看得更紧,
我一点信息都拿不到了。我忍住了。但从那天起,我看姑姑的眼神变了。高一开学,
姑姑以“你表哥要结婚了,家里花销大”的名义,第一次开口问我要钱。
“你不是有奖学金吗?拿两千出来给你表哥买个金链子当婚礼用。
”我说:“我的奖学金要交住宿费和伙食费。”姑姑脸垮下来:“你表哥从小让着你,
你连这点忙都不帮?你就这么自私?”王凯从小让着我?王凯八岁的时候把我推进水沟里。
十岁的时候偷我的课本扔进垃圾桶。十二岁的时候把他打碎的花瓶赖到我头上,
让我挨了姑姑一顿打。但在姑姑嘴里,这些都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你表哥对你多好”“你表哥处处让着你”。我没给钱。姑姑发了一天的火。
第二天,她打电话给所有亲戚说:“念念这孩子白眼狼,我养了她这么多年,
一分钱的恩都不记。”有亲戚打电话来教育我。大伯说:“念念,做人不能忘本,
你姑姑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二姨说:“你妈不管你,你姑姑就是你半个妈,
她开口你怎么能拒绝?”我一个个听完,一个个挂断。5奶茶店的挑衅高二寒假,
我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打工。一天下午,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奶茶店门口。下来一个女孩,
穿着白色羊绒大衣,长卷发,画着精致的妆。她走进店里,扫了一眼菜单,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一杯热拿铁。”我低头做咖啡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是沈念?
”我抬头。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我叫周婉清。”我愣了一下。周婉清。周建国的女儿。
那个在别墅门口被我妈追着端吃端喝的女孩。我的“继姐”。我没说话,把咖啡放在柜台上。
她没拿。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递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
我妈发给周婉清的。“婉清,今天天冷,多穿点。围巾放你书桌上了。”“婉清,
你期末考了多少分?妈去给你买了辅导书。”“婉清,晚上想吃什么?妈提前做。
”一条接一条。日期跨度大半年。
周婉清把手机收回去:“我就是来告诉你——你妈对我比对你好。你恨她很正常。
”我的手在柜台下面攥成拳头。她把十块钱拍在台面上,端了咖啡走了。
保时捷发动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我站在原地没动。晚上下班回到宿舍,
我对着漆黑的天花板躺了很久。我想不通。如果她不爱我,为什么每个月往姑姑那儿打五千?
如果她爱我,为什么从来不来看我?我妈这个人,对我来说像一道数学题。
每一个已知条件都指向不同的答案,怎么算都算不出正确结果。
但有一点我确定——她选择了那个家。选择了周建国,选择了周婉清。没有选择我。
那就不用算了。6考场外的缺席高三上学期,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笑。“沈念,有人找你。”我走到校门口,
看见了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周建国。他比照片里老了许多,头发花白,
但身上那种有钱人的气质很明显。他身后停着一辆奔驰,司机在旁边候着。
他客气地说:“沈念,我是周建国。你妈让我来的。”我站在门口没动:“有事吗?
”他看了看四周,像是不想被人看见似的。“**意思是……高考的事,需不需要帮忙?
补习班、资料、或者报名什么的,钱不是问题。”“不需要。”他似乎早料到了这个答案,
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你妈给你的。”我没接。他看了我几秒,
把信封放在门卫室的桌上,走了。我站了一会儿,回去上课。那封信我最终还是拿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门卫大爷追上来非让我带走。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我认识。歪歪扭扭,我妈没念过什么书,写字像小学生。
“囡囡,卡里有五万块,密码是你的生日。高考加油。妈妈不敢来,怕你看了心烦。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连银行卡一起扔进了抽屉最深处。怕我看了心烦?
那你当初离开的时候怎么不怕?高考那天我出考场,在人群里下意识扫了一圈。
全是举着牌子、拿着鲜花等孩子的父母。没有我妈。我背着书包走了。
那天晚上姑姑破天荒打来电话:“念念,考得怎么样?考上大学了的话,
你也该出来工作补贴家用了。你表嫂怀孕了,家里花销……”我挂了。高考成绩出来,
全市第十一名。我填了省外最远的学校。7梧桐树下的身影大学四年,我没回去过一次。
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打工。我做过家教、做过服务员、做过超市理货员,
寒暑假在工厂流水线上站过十二小时。我拒绝了我妈转到姑姑那里的每一分钱。
姑姑打电话来骂过我:“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妈给的钱你不要,你自己打什么工,丢不丢人?
”我说:“姑姑,那笔钱您留着用吧。”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说得这么直白。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明确拒绝之后,我妈依然每个月往姑姑账上打钱。姑姑继续收着,
只是不用再分给我那五百块了。大二那年暑假,我在一家面馆做暑期工。有天擦桌子的时候,
余光瞥到窗外一个身影。一个女人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戴着帽子,很瘦。她在看我。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面馆老板催我上菜,我端着盘子走了两步,回头一看——人不见了。
我以为是我看花了眼。大三下学期,宿舍楼下的信箱里多了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拆开,
是一条围巾。深蓝色,手织的,针脚歪歪扭扭。舍友说:“谁送的啊?男朋友?”我没回答。
我摸着那些粗糙的针脚,心里起了一层说不清的雾。我妈不会织围巾。我小时候她试过,
织了拆拆了织,最后织出来的像一条抹布。我爸笑话她:“你这手艺,
等念念长大了你还织不好。”我妈不服气:“我就不信了,总有一天我能织好。
”这条围巾——很显然,她还是没织好。但比小时候那条强了不少。
我把围巾塞进衣柜最底层,压着。没戴。但也没扔。8临终前的呼唤大四毕业,
我在省城找了份文案工作,月薪四千五。租了一间城中村的隔断房,六平米,
放下床和桌子就没多少空间了。日子紧巴巴的,但我不在乎。这是我自己挣来的生活,
和任何人无关。那年十月,姑姑突然打来电话。不是找我要钱,也不是教训我。
她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几分温柔:“念念,你妈生病了。”我握着手机没说话。“乳腺癌。
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窗外有人在吵架,很大声,盖过了我的心跳。“她想见你。
”姑姑说。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姑姑又加了一句:“不过我劝你别去。
她估计是要死了怕没人给她摔盆,才想起你来。这么多年都不管你,临了临了倒想起你了,
做什么呢?”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一个礼拜后,周建国给我打了电话。
他的声音很疲惫:“沈念,你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她不让我告诉你,
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在哪个医院?”“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12楼,
37号病房。”我记下了。但我没去。不是不想。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十年了。
十年的恨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她选择离开,选择那个男人,选择那个家。
现在快死了才想见我——凭什么?十一月底,周建国又打来一个电话。
这次他的声音更沉了:“沈念,你妈已经开始昏迷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她——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我攥着手机,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额头抵着膝盖。
“她叫的是'囡囡'。”他说。我挂了电话。那天晚上,我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决定去。我买了第二天最早的火车票。票买好了的那天下午,姑姑又来了电话。
“念念,你真打算去?”我说:“嗯。”姑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心软。
但你想想,她要是真惦记你,这十年为什么不来找你?为什么寄的钱越来越少?
你别被她临死前的几句好话骗了。”“寄的钱越来越少?”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姑姑,
她每个月给你打五千。”电话那头沉默了。极短的沉默。然后姑姑的声音变了,
快而急:“谁跟你说的?你乱讲什么?她最多给过三千,后来就只有一千了。
你是不是去查我的账了?沈念你是不是疯了?”“我查没查不重要。数目对不对,
您心里清楚。”“你——”姑姑声音尖起来,“我养了你十年!十年啊!
就凭几千块钱你就翻脸?你要是真有良心,就别去见那个女人!她不配当你妈!
”我没再说话。挂断。火车票退了。不是因为姑姑的话。
而是她最后那句“她不配当你妈”——像一根生锈的针扎进来,我把火车票攥在手里,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她说得对。不配当我妈的人,我去见她干什么?三天后,
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沈念**,
您的母亲沈月华女士于今晚十一点零五分去世。遗体目前在太平间,
请您尽快前来办理相关手续。”我说:“我不去。”对方停了一下:“请问……您确定吗?
”“我确定。”挂了电话,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是十二月最冷的一天。我没有哭。
9生锈的铁盒我妈的葬礼我不知道是谁办的。大概是周建国。我没去。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同事问我怎么脸色这么差,我说最近没睡好。其实是不敢闭眼。
闭上眼就看见一个穿灰色毛衣的瘦削女人站在窗外梧桐树下。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葬礼后的第七天,有人敲我出租屋的门。我开门。门口站着周建国。他老了很多,
鬓角全白了,眼窝深深凹陷,身上穿的西装皱巴巴的,像几天没换过。
他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暗红色,边角磨损严重,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锈。“你妈交代过,
等她走后,才能把这个给你。”他把铁盒递到我面前。我没伸手。他看了看我,
把铁盒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说完就走了。“沈念,
你妈在最后清醒的那几分钟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囡囡会不会冷,
把那条围巾给她寄过去吧。”门关上。铁盒放在地上一天一夜,我没碰它。第二天晚上,
我从衣柜底层翻出那条深蓝色的手织围巾,坐在地板上捂着脸待了很久。然后我拿起了铁盒。
很重。锁已经锈了,用指甲扣了半天才打开。10一沓汇款单铁盒里的东西分了好几层。
最上面是一沓汇款单。我一张张翻。日期从2013年到2023年,整整十年,
每个月一张。金额从三千到五千不等——前三年是三千,后来涨到了五千。
每一张汇款单上的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沈建英。用途栏填的都是:沈念生活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