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是腾出来了,也干净了。可是,这一眼望去,太空了。
除了那个不可移动的大灶台,整个食堂里竟然连一张像样的桌子、一把能坐的凳子都没有。那些断腿的烂桌椅全被搬到了院子里当柴火烧。
开饭馆,总不能让客人蹲在地上吃吧?
王秀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借着夕阳的余晖,在上面记账。
她的手因为过度用力,一直在微微发抖,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雷得胜站在门口,正准备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王秀芬那个颤抖的手,还有她脚下那个下意识换重心的动作——那是腿伤疼得受不了的表现。
雷得胜皱了皱眉。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个防风打火机,“咔嚓”点燃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去买点红花油擦擦”,或者“桌子的事我想办法”。
但他张了张嘴,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个还在燃烧的烟头扔在地上,用大皮鞋狠狠地碾灭,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暮色里。
王秀芬听到了脚步声远去。
她没回头。
只是在本子上重重地写下一行字:
[缺桌凳十二套。]
这就是现实。
刚过了一关,下一关又来了。但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顶,这点难,算个球。
夕阳把旧食堂的红砖墙晒得滚烫,却暖不了王秀芬手里的那本烂账。
她盘腿坐在擦得锃亮的水泥地上,眉头锁成了死结。
三百三十二块五。
这是兜里剩下的全部钢镚加票子。
刚才去县木器厂转了一圈,最次等的松木方桌加四条长凳,一套就要四十五。十二套就是五百四。这还没算锅碗瓢盆和第一批面粉肉菜的钱。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王秀芬合上账本,目光落在墙角那堆装修剩下的烂木头上,那是刚才雷得胜让人拆下来的废料。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没钱买新的,就去废品站淘旧的!断腿的接上,掉漆的刨光,只要稳当,就能吃饭。
次日,天刚蒙蒙亮。
红星砖厂的大铁门还没完全拉开,王秀芬就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改装三轮车出了门。她腰上别着把铁锤,兜里揣着起子和一把卷尺,裤腿扎得紧紧的,一副要干大仗的架势。
“突突突——”
一阵黑烟伴着拖拉机的轰鸣声迎面扑来,呛得王秀芬咳嗽了两声。
一辆在那年头算得上“豪车”的手扶拖拉机,横蛮地挡在了路中间。
雷得胜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旧军大衣,单手扶着把手,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他眼底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显然是一宿没睡好,那股子起床气隔着两米远都能感觉到。
“大清早的,干啥去?”雷得胜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像是含了把沙子。
王秀芬停下车,拍了拍空荡荡的车斗:“去县里废品站,淘点旧桌椅板凳回来修修。”
“废品站?”
雷得胜的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目光扫过她那身灰扑扑的打扮,又看了看那辆破车,脸色黑得像锅底。
“你就打算让老子的工人坐在垃圾堆里吃饭?”
他猛地一拉手刹,拖拉机熄了火。
雷得胜跳下车,把嘴里叼着的半截烟狠狠往地上一摔,用千层底鞋底碾灭,那动作带着股莫名的火气:“丢人现眼!跟我走!”
说完,他也不管王秀芬答不答应,转身就往砖厂后院走。
王秀芬愣了一下,只能推着车跟上。
砖厂后院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得比人高。尽头立着一间巨大的红砖仓库,两扇厚重的大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看着就像是关押着什么洪水猛兽。
雷得胜在腰间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
“咔嚓。”
锁开了。
雷得胜抬脚就在铁门上狠踹了一脚。
“咣当——”
大门洞开,一股子陈年霉灰味混着木头腐朽的气息,像海浪一样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灰尘在光柱里乱舞。
王秀芬捂着鼻子,眯起眼往里一瞧。
心跳漏了半拍。
这哪是仓库,简直就是个家具坟场!
几百平米的地方,堆满了缺胳膊少腿的桌子、断了靠背的椅子、还有几组笨重的大柜子。这些东西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上面积的灰足有一指厚,蛛网结得像盘丝洞。
“看见没?”雷得胜斜倚在门框上,一脸嫌弃地指着那堆东西,“前几年厂部搞装修,换下来的破烂全扔这儿了。消防队那个姓刘的孙子天天来找茬,说这是火灾隐患,要罚老子的款。”
他踢了一脚离得最近的一张断腿桌子,“哗啦”一声,桌子塌了一半。
“正愁没人清理。你,把这些破烂全给我拉走。”雷得胜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铜壳打火机,“咔嚓”点燃一根烟,在那吞云吐雾,眼神却一直往房梁上瞟,就是不看王秀芬,“扔远点,别让我看见心烦。”
王秀芬没说话。
她放下三轮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那堆“垃圾”里。
手掌拂过一张满是灰尘的办公桌,她从兜里掏出起子,在桌腿不起眼的地方狠狠刮了一下。
灰褐色的漆皮脱落,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木茬。
红松!
还是几十年的老红松!
王秀芬心里猛地一跳。这种木头纹理细,不爱变形,死沉死沉的,也就是几十年前的老单位才舍得用。现在市面上全是压合板,想买这种实木都买不着。就这一张桌子,要是放在懂行的人手里,那就是传家的好东西。
这里堆成山的,竟然全都是这种货色?
捡到宝了!
王秀芬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个一脸不耐烦的男人。
这是扔垃圾?这分明是送金山!
“雷厂长。”王秀芬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强压着心里的激动,“这些东西虽然旧了点,但木头是好木头。修一修,比新的还结实。我不能白拿。”
她虽然穷,但心里有杆秤。这么大的人情,要是稀里糊涂欠下了,以后在雷得胜面前就永远矮了三分,腰杆挺不直。
雷得胜夹烟的手一抖。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涨红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大狼狗,显得又凶又急。
“让你拿走就拿走!哪那么多废话?”雷得胜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凶煞气逼得王秀芬不得不后退,“这就是垃圾!是柴火!你要是不拉走,老子现在就一把火全烧了,省得占地儿!”
说着,他拿着那个还燃着的打火机,作势就要往旁边一堆废报纸上点。
火苗窜得老高,映得他眼角的疤痕通红。
“别!”王秀芬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按住他的手。
那只手滚烫,硬得像铁块。
两人的手碰到一起,雷得胜像是被烙铁烫着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打火机“啪嗒”掉在地上。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只有灰尘在阳光里尴尬地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