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嗣抬眸瞥了他一眼,伸手将杨凌云拉到身侧坐下,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齐齐落在谢宗叙身上。
谢宗叙揉了揉额角,颇有些无奈,绕来绕去还是那个老问题。
他踱步过去,重新落座,身子往后靠了靠,姿态比方才更加闲散,手上却没闲着。
斟茶。
修长分明的手指捏着青瓷茶盏,动作不疾不徐,先以热水温过杯盏,再将头遍茶汤缓缓倾去。
谢承嗣看他这般熟稔地为自己斟茶,心下涌上一阵熨帖。
长子样样出众,无论待人接物还是处事能力,在同辈中都是拔尖的人物。
他每回赴宴,听人毫不吝啬地夸赞自己儿子,嘴上虽然谦逊几句,心里却免不了得意欢喜。
不止如此,当年让他远赴重洋求学近三年,谢宗叙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如今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比他这个当爹的还要出色几分。
说到底也是心疼孩子,眼瞅着快三十了还孤身一人,他不得不拉下脸来,替儿子拿个主意。
谢宗叙向来沉稳内敛,不急不躁,父亲迟迟不开口,他也绝不主动追问。
谢承嗣握了握拳,迟疑片刻,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开口:
“宗叙,你也到成家的年纪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你陈伯伯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我跟你妈看着眼热得很。我寻思着你也没个心仪的人选,就擅自做主,给你定了一门亲事。”
谢承嗣没能从儿子脸上看出任何抵触的神色。
也是,谢宗叙的心思向来藏得深,即便他这个当父亲的,有时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谢宗叙将斟好的茶盏轻轻放在父亲和母亲面前,举止恭敬周到。
谢承嗣见他这样,便继续往下说:
“是你爷爷老战友的孙女,如今在京华大学念书,从未谈过恋爱,生得标致,家世清白,性子也温婉,名叫黎漾。
你这几日先见个面聊一聊,互相了解了解,婚事不着急,先处处看,想来应该能成。”
谢宗叙靠在沙发里,依旧是一袭白衬衫配黑西裤,手撑着下巴,神色平静地听完父亲的话,周身气度矜贵。
谢承嗣说完,抿了口茶,说了半天也有些口干,边喝边留意儿子的表情变化。
放下茶盏,谢宗叙仍是一言不发。
杨凌云虽说眼睛盯着电视,心思却全在父子俩那边。
见谢宗叙迟迟不接话,谢承嗣再有耐心也有些沉不住气。
“宗叙,你到底怎么想的?一句话也不说。要觉得你爹安排得不妥当,你尽管说,这么闷着算怎么回事?”
谢承嗣虽是父亲,可有时也得看儿子脸色行事。
况且这婚事本就是他先斩后奏,底气自然不足。
即便想责怪儿子,也有些心虚。
杨凌云这会儿也顾不上看电视了,跟着劝道:
“那姑娘的照片我看过,生得标致极了,白白净净的,要不儿子你先——”
谢宗叙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打断她的话,淡淡道:
“谁说我没有中意的人?”
话音落地,如同一块巨石砸入静水,惊得二老半晌回不过神来。
尤其是谢宗叙开口的瞬间,杨凌云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差点滚到地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扔下橘子,连电视里的热闹剧情都成了背景音,目光直直地投向沙发另一端那个向来寡言的儿子,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
“真的?宗叙,你没哄我吧?真有了中意的姑娘?”
谢承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到底是商场沉浮几十年的人,面上还端着几分稳重,只是那微微前倾的身子已然暴露了他的急切:
“是哪家的?做什么的?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顿了顿,又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急切:
“我们也不是催你,就是……问问。”
喜欢?
谢宗叙垂眸,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想起昨夜那场猝不及防的相遇。
她撞进他怀里时带着清甜的果香,后来在他身下辗转时,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像是受了惊的小鹿,偏又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出声。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那个夜晚彻底溃不成军,以至于今天在董事会上,
当财务总监汇报第三季度报表时,他脑子里浮现的竟是她的手指攀着他难耐的小脸。
荒唐。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借着这个动作压下唇角的弧度。
那个女孩……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只知道她皮肤很白,腰很细,哭起来的时候鼻尖会红,像只惹人怜爱的兔子。
但他很清楚,这不叫喜欢。
只是……只是有些难以忘怀罢了。
放下茶杯,谢宗叙抬眸看向对面两双写满期待的眼睛,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淡然:
“名字暂时不方便说,至于怎么认识的……”
他顿了顿,面不改色地续道,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们。总之,之前安排的那些见面可以停了,麻烦母亲跟对方解释一下。”
杨凌云与谢承嗣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到底是亲儿子,杨凌云说话向来直接:
“连名字都不说?那姑娘人怎么样你总得告诉我们吧?性格好不好?能不能受得了你这闷葫芦的性子?我可不信人家姑娘能看上你——”
话音未落,谢承嗣轻咳一声,示意她给儿子留点面子。
谢宗叙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还没在一起。”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耳根悄然染上一抹热度,“人……长得还可以。”
至于性格,不过一夜相处,他总不能说对方被他折腾得哭了大半夜,最后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谢承嗣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闻言险些呛住。
杨凌云连忙拍着他的背,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承嗣缓过气来,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那个从小就被夸沉稳持重的儿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还没在一起?……你不会暗恋人家吧?”
这世上还有他谢承嗣的儿子搞不定的女人?
还得偷偷喜欢不敢表白?
杨凌云的眼神里也写满了同样的震惊。
谢宗叙看着父母如出一辙的表情,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不如将错就错。
“是。”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神色泰然自若,
“所以那些安排都推了吧。等我追到她,自然带回来见你们。”
话音刚落,不等二人反应,他已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往楼梯走去。
谢承嗣与杨凌云望着那道挺拔从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杨凌云喃喃道:
“他……真会追人?”
谢承嗣端起凉透的茶,幽幽道:
“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