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柠欢忍俊不禁,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流转的笑意。
她不再追问,只将玉瓶轻轻握在掌心,抬眸看他时,眼中漾开一片温软柔光:“多谢相公。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她是真的喜欢。
并非只因这丹药的神奇功效,更因赠丹之人的心意。
裴辞镜见她收下,明显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开,又恢复那副散漫笑意:“娘子喜欢就好。
沈柠欢抬眼看他。
阳光落在他含笑的眼里,碎金荡漾,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温柔。
沈柠欢眸光微柔。
她忽然伸手,轻轻拉住裴辞镜的衣袖。
裴辞镜一怔。
“相公。”沈柠欢抬起脸,日光映着她清澈的眼,那眼中笑意清浅,却真诚,“容颜不改固然令人心动,可比起百年不变的容貌,柠欢更愿与相公——岁岁年年,同心同德。”
她声音很轻,字字却清晰。
裴辞镜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痒意从那里蔓延开,一路蹿到耳根。
他看着她沉静的眉眼,看着她唇角那抹温柔却坚定的弧度,忽然觉得——这桩始于“换婚”的姻缘,或许真是上天赐予他两辈子,最大的惊喜。
“好。”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纤细的手指拢在手中,“岁岁年年,同心同德。”
两人相视一笑。
院中桂花香气馥郁,随风漫过来,将这一刻的静谧温柔裹挟其中,酿成初秋最甜的一缕暖意。
回门,又称归宁。
新娘婚后首次携新郎返回娘家探亲,常于婚后三日后举行,所以又称“三日归宁”,或“三朝回门”。这不仅是新妇向娘家报平安、展示婚后生活的仪式,更是两家姻亲关系的首次正式互动。
清晨,安乐居。
沈柠欢已梳洗妥当,正由丫鬟伺候着更衣。
今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缎长裙,外罩月白色银线滚边的薄绸褙子,发髻梳得端庄,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新鲜的玉兰花,清雅而不失郑重。
裴辞镜从屏风后转出,已换上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腰间悬着羊脂白玉佩,墨发以玉冠束起,整个人清俊温润,倒真有几分新婚郎君的意气风发。
“娘子今日这身,好看。”他走到她身后,从镜中看她,眼中含笑。
沈柠欢从镜中回望他,唇角微弯:“相公今日也精神。”
两人相视一笑。
空气中流淌着新婚特有的、微甜的暖意。
丫鬟捧来一只红木雕花匣子,沈柠欢接过,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今日要带回娘家的回门礼单。
“父亲爱茶,我备了些上好的明前龙井和一套紫砂茶具;方姨娘......那里,按例备了四色锦缎和两盒点心;兄长刚从外地回来,我挑了一方端砚并几刀澄心堂纸。”
她声音温和,条理清晰,每一件礼都考虑到了收礼人的喜好与身份。
如此周全。
裴辞镜自然没有异议,同时在心里暗道:「娶了媳妇就是好啊!什么都安排妥当了!要我这选择困难症晚期患者,选回礼头怕不是要炸掉!」
“有娘子真好!”
裴辞镜从身后,环抱住自己媳妇。
沈柠欢感觉这个夫君好像有些粘人啊,但她却未多言,只将礼单合上,交给一旁的嬷嬷:“都备齐了?”
“回少奶奶,都已装车,按正室归宁的规制,只多不少。”嬷嬷恭敬答道。
沈柠欢点点头。
正室归宁,当初是风风光光的来,回的时候风风光光也是必须的,这是她应该有的脸面,可不会因为她嫁入的是二房就有所改变。
……
与此同时,世子院。
气氛却截然不同。
沈柠悦也已起身,正对镜梳妆。她今日特意挑了一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的衣裙——这是她目前能穿的最鲜艳的颜色,发间簪了一支赤金石榴花钗,耳坠是红玛瑙,妆容精致,力求明艳。
镜中那张脸,在精心打扮之下,终于遮掩住了眼底的疲惫与隐隐的怨怼。
“姨娘,马车备好了。”小丫鬟小心翼翼进来通报。
沈柠悦手一顿,声音发冷:“什么马车?”
“就......府里惯常用的青帷小轿,两匹马拉的......”小丫鬟声音越来越低。
沈柠悦猛地将手中玉梳拍在妆台上。
“哗啦”一声,梳齿断裂。
小丫鬟吓得跪倒在地。
裴辞翎从外间进来,见状皱眉:“怎么了?”
沈柠悦转身,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强忍着不掉下来,只咬着唇道:“辞翎哥哥......我、我只是没想到,回门这般大事,竟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我知道我是妾,不配与姐姐比,可是......可是沈家毕竟是我的娘家,这般寒酸回去,父亲和姨娘脸上也无光......”
她说着,泪水终于滑落,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裴辞翎心软了,上前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母亲那边......我争取过了,可她说,妾室回门本就该低调,若太张扬,外人会说侯府没规矩,于我日后相看正妻也有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放心,礼我都备好了,虽不及二弟那边丰厚,但也绝不让沈家难堪。待日后......日后我定补偿你。”
沈柠悦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辞翎哥哥,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为难......我只是恨自己,当初为何那般情不自禁,累得你也被长辈责难......”
她嘴上说着不怪,心中却恨毒了李氏的刻薄,更嫉妒沈柠欢的风光。
凭什么?
她明明做出了更正确的选择,嫁给了未来会成为国公的裴辞翎,怎么反而过得比前世还不如?
前世她嫁给裴辞镜那个没用的。
虽不受宠。
可至少回门时还是正室规制,哪像现在,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
裴辞翎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她懂事得让人心疼,揽着她轻声安慰。
良久,沈柠悦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丝笑:“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别让父亲久等。”
她必须回去。
必须让沈家看见,她虽然只是妾,但裴辞翎待她真心,她的未来,绝不会止步于此!
……
威远侯府门前。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着。
前面那辆,朱轮华盖,车檐四角悬着赤金铃铛,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常。车帷是崭新的湖蓝色云纹锦缎,阳光一照,流光溢彩。
这是裴辞镜与沈柠欢的车驾。
后面那辆,则是普通的青帷小轿,两匹棕马,车帷半新不旧,朴素得近乎寒酸。
裴辞翎扶着沈柠悦出来时,一眼便看见了这鲜明的对比。
沈柠悦脚步一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裴辞翎也面露尴尬,低声道:“走吧。”
两人默默走向后面的马车。
前方,裴辞镜正扶着沈柠欢上车,他动作细致,一手撩开车帘,一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低声说着什么,沈柠欢侧首回他一句,两人相视一笑,那般自然亲昵。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锦衣华服。
好一对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