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熹微,透过窗棂上贴着的双喜剪纸,漏进一地细碎的金斑,在青砖地上跃动着暖意。
沈柠欢先醒了过来。
身侧。
裴辞镜仍沉睡着。
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她腰间,脑袋半埋在她肩窝,呼吸匀长温热,褪去了平日那副闲散或调侃的神情,他睡颜显得格外安静,甚至透出几分未曾设防的稚气,像只收起爪牙的小猫咪。
她静静看了片刻,唇角微弯,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软软的,温热的。
裴辞镜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睫颤动,尚未完全清醒,却下意识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含糊嘟囔:“再睡会儿……天还早……”
“该起了。”沈柠欢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微哑,却已恢复清明,“今日须向祖母、父亲母亲请安敬茶,误了时辰不好。”
裴辞镜终于睁开眼,对上她含笑的眸子。
怔了一瞬。
昨夜记忆如潮水回笼——她柔软的唇,温热的肌肤,低低的喘息,还有那双始终清亮如星、却又染上情动的眼……
耳根倏地泛红。
他猛地坐起身,抓了抓睡得微乱的长发,强作镇定:“咳……是,是该起了。我让人打水进来。”
两人唤了丫鬟入内伺候梳洗。
热水、香膏、干净衣裳早已备好。
安乐居的丫鬟仆妇皆低眉顺目,动作轻快利落,显然周氏早有过叮嘱,务必将二少奶奶伺候周全,半点怠慢不得。
沈柠欢坐在镜前,由丫鬟梳理长发。
镜中人云鬓松散,眸光流转间比昨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媚韵致,眼角眉梢都染着被仔细爱怜过的痕迹。
她瞥见镜中裴辞镜正偷偷看她,两人目光在镜中一碰,他又飞快移开,故作无事地整理衣袖,那副模样让她不由莞尔。
收拾妥当,两人一同出了安乐居,朝威远侯府老夫人所居的“颐福堂”行去。
侯府庭院深深,抄手游廊九曲回环。
清晨的露水尚未散去,空气中浮动着草木清气,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檐角传来,清脆悦耳。
两人步伐不疾不徐,沈柠欢仪态端方,裴辞镜则稍稍落后半步——这是新妇初次正式拜见长辈,他得让她走在前面,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刚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廊下便传来脚步声与人语。
抬眼看去。
正是裴辞翎与沈柠悦。
裴辞翎今日穿了身宝蓝锦袍,腰间悬着玉佩,只是面色略显疲惫,眼下带着淡淡青黑,显然昨夜操劳过度。
而他身侧的沈柠悦,则是一身水红衣裙——正红她是没资格穿的,这水红已是妾室能用的最鲜艳的颜色,发间簪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只是那笑容里,总透着一股刻意的娇柔,像精心描画的面具。
两队人马在廊下相遇。
“大哥。”裴辞镜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二弟。”裴辞翎点点头,目光掠过他,落在沈柠欢身上时,眼神复杂了一瞬——愧疚、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他随即移开视线,“弟妹。”
“世子。”沈柠欢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疏离得体。
沈柠悦此刻却紧紧盯着沈柠欢的脸——一夜过去,这嫡姐非但不见憔悴,反而面色红润,眼眸清亮如晨星,唇角噙着的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更是透着一种被仔细呵护后的娇慵满足。
这怎么可能?
沈柠悦心中惊疑不定,像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分明记得,前世自己与裴辞镜成婚后,两人关系冷淡得如同陌路,虽表面相敬如宾,实则她独守空房多年,从未有过这般……被滋润疼爱过的模样。
面对自己这般姿色。
他都能无动于衷。
所以沈柠悦得出一个推论——裴辞镜作为男人,他不行!
可现在看嫡姐这气色,这眉眼间的春意,昨夜两人分明……难道这一世,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忍不住又看向裴辞镜。
他正侧首与沈柠欢低声说着什么,眉目温和,眼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那是她前世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对!
这太不对了!
“妹妹在看什么?”沈柠欢忽然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沈柠悦,像一汪能照见人心的寒潭。
沈柠悦心头一跳,忙垂下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姐姐今日气色极好,想来昨夜……休息得不错。”
这话说得婉转,却暗藏机锋。
沈柠欢微微一笑,声音平静无波:“妹妹也是。只是眼下的青影有些重,可是昨夜没睡好?也是,新换了个地方,难免不习惯。”
她语气温和,字字关切,可听在沈柠悦耳中,却像针扎般刺人。
裴辞翎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般对话不妥,又不知该如何打断。
他看了看神色从容的沈柠欢,又看了看身边强颜欢笑的沈柠悦,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时辰不早,莫让祖母久等。”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四人一时无话,气氛微妙地沉默下来,只余脚步声在长廊间回响。
阳光渐渐升高,将四道拉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两前两后,泾渭分明,像一道无声的界限。
颐福堂位于侯府中轴,是老夫人的居所。
院子不大。
却极显肃穆。
青砖铺地,一尘不染,两侧植着数株苍劲古松,枝干虬曲如铁,针叶青翠,将整座院落衬得格外沉静,正堂前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颐福堂”三字,字迹刚劲有力,据说是当今圣上御笔。
裴辞镜与沈柠欢、裴辞翎与沈柠悦两对夫妇,前后踏入院中时,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丫鬟仆妇皆屏息静立,眼观鼻鼻观心,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正堂内。
光线略显昏暗。
老夫人端坐于正中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身着深青色绣鹤纹的对襟长袄,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以一支简朴的墨玉簪固定,她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刻,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反而精光内敛,静静扫过来时,似能将人从里到外看透。
左右两侧,分坐着威远侯裴富成与侯夫人李氏,以及二房的裴富贵与周氏。
“孙儿/孙媳给祖母请安。”
四人齐声行礼。
姿态恭谨。
老夫人“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
四人起身,分立于堂中两侧——裴辞镜与沈柠欢在右,裴辞翎与沈柠悦在左,泾渭分明。
丫鬟适时端上红漆托盘,上置四盏新沏的茶。
按规矩。
新妇需依次向长辈敬茶。
沈柠欢作为明媒正娶的妻子率先上前,步履从容,裙裾不动,她行至老夫人面前,盈盈跪下,双手捧茶盏高举过眉,声音清润:“孙媳柠欢,给祖母敬茶。愿祖母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老夫人垂眸看她。
眼前这姑娘,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沉静如潭,敬茶的动作一丝不苟,却不见半分畏缩讨好。她心中微微颔首——沈家这嫡女,倒真有几分风骨,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接过茶盏,老夫人浅浅啜了一口,放下,自腕上褪下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亲自为沈柠欢戴上。
“好孩子。”她声音缓了几分,“既进了裴家的门,往后便是裴家的人。望你与辞镜相敬相惜,和睦持家。”
“孙媳谨记。”沈柠欢恭声应下。
接着是威远侯夫妇。
裴富成接过茶时,目光复杂地看了沈柠欢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只给了一个厚重的红封,李氏则勉强挤出笑容,递上一支赤金嵌宝簪子,说了几句场面话,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轮到裴富贵与周氏时,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裴富贵乐呵呵接过茶,一饮而尽,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红封塞过去:“好孩子,好孩子!往后辞镜要是敢欺负你,只管告诉爹,爹帮你揍他!”
周氏更是直接拉过沈柠欢的手,将自己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镯子褪下来套在她另一只手腕上,眼圈微红,声音却满是欢喜:“欢儿,委屈你了......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万事有娘在,谁也不敢给你气受!”
沈柠欢心中微暖,轻声应道:“多谢父亲、母亲。”
裴辞镜在旁听着,心里嘀嘀咕咕:
「得,家庭地位减一。」
「这还没怎么着呢,爹娘胳膊肘就拐到媳妇那儿去了......」
「呜呜呜,我的地位只在旺财之上了。」
沈柠欢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轮到沈柠悦时,气氛陡然一变。
她端着茶盏跪到老夫人面前,声音娇柔怯怯:“孙、孙媳柠悦,给祖母敬茶......”
老夫人没接。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审视如冰刃刮过,沈柠悦只觉得脊背发凉,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良久,老夫人才伸手接过,却只沾了沾唇便放下,淡淡道:“既进了门,便安分守己,谨记自己的身份。”
没有赏赐。
没有多余的嘱咐。
沈柠悦脸色白了白,低声应“是”,起身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接着是威远侯夫妇。
裴富成面无表情地接过茶,同样只给了一个薄薄的红封,与方才给沈柠欢的厚重大相径庭。
李氏则盯着沈柠悦看了半晌,才缓缓伸手接过茶盏。
她没有立刻喝。
而是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沈柠悦心上:“你既以妾室之礼进门,便该明白自己的本分。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世子院有世子院的体统。往后好生伺候世子,安分守己,莫要想些不该想的,做些不该做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
“不日,侯府自会为翎儿相看正妻。待正妻进门,你亦需谨守妾室本分,尽心侍奉,不可有半分逾越。你可明白?”
这话说得直白无比,几乎是将“你永远别想扶正”几个字刻在了沈柠悦脸上。
堂中一片寂静。
沈柠悦身子晃了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声音:“妾身......明白。能陪伴在辞翎哥哥身边,妾身已心满意足,不敢奢求其他。”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适时泛起泪光。
楚楚可怜。
裴辞翎在一旁看得心疼,忍不住开口:“母亲,柠悦她......”
“你闭嘴。”李氏冷冷打断他,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你自己做下的糊涂事,还有脸说?”
裴辞翎一噎,面色涨红。
李氏收回目光,看向沈柠悦,语气缓了缓,却更冷:“你明白就好。如此,对大家都好。”
沈柠悦垂首,声音细若蚊蚋:“是......”
敬茶继续。
轮到裴富贵与周氏时,两人神色都有些尴尬,周氏到底心软,接过茶后还是给了一支普通的银簪,轻声说了句“好生过日子”,便不再多言。
敬茶礼毕。
四人重新立于堂中。
老夫人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辞翎与沈柠悦身上,停留片刻。
“事情既已落定,便不必再多说。”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每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钉子,“侯府经不起折腾,家宅不宁、兄弟离心,是败家之始。”
她顿了顿,忽然冷哼一声:“我老了,只想图个清静,安安稳稳寿终正寝。谁要是让我这晚年不安生——”
这话说得平淡,且未说完,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一凉。
但那股寒意,已弥漫整个正堂。
裴富贵与周氏低下头,威远侯面色凝重,李氏攥紧了帕子。裴辞翎更是冷汗涔涔,不敢与祖母对视。
沈柠欢静静立着,却能“听”见老夫人心中那翻涌的的情绪——
「花心男人......都是祸根!」
「老东西当年娶了一房又一房,后宅斗得乌烟瘴气,多少孩子没活过三岁?与其这样,不如不生!」
「现在小辈子又来,真是累了。」
「想要个清静这么难吗?」
「哼!谁要是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闹......想想老侯爷那些不知轻重的小妾,最后都是什么下场吧。」
沈柠欢心中微凛。
她曾听父亲提过,老夫人出身将门,年轻时随老侯爷上过战场,是真见过血、杀过人的,这些年来她深居简出,吃斋念佛,许多人便忘了——这位老太太,从来不是寻常后宅妇人。
她的慈悲,只给安分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