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溅合欢帐大历十九年,三月初八,宜嫁娶,宜纳采。镇北侯府张灯结彩,
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堂,八百宾客观礼,三千亲兵列队,好一派煊赫气象。
这是镇北侯沈惊鸿与平南侯府嫡女苏溶月的婚宴。只可惜,新娘子不是苏溶月。
后宅偏僻的柴房里,沈汐和被人从昏迷中泼醒。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三月的寒意顺着骨髓往里钻。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妹妹沈汐瑶那张娇媚可人的脸。
“姐姐,醒了?”沈汐瑶笑得温婉,手里还拎着空桶,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她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的凤凰栩栩如生,头上的八宝攒珠凤钗足足八支,
是母亲当年的陪嫁。那本该是沈汐和的嫁衣。那凤钗,也本该是她的。沈汐和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她想站起来,却发现手脚都被麻绳捆住,勒进皮肉里,动弹不得。
“你……你们……”“姐姐别急。”沈汐瑶蹲下身,用帕子替她擦脸上的水,
动作温柔得像小时候替她擦泪,“妹妹替姐姐出嫁,这是天大的好事。镇北侯是什么人?
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手上沾的血比姐姐吃过的盐还多。姐姐这身子骨,嫁过去活不过三天。
妹妹这是心疼姐姐,替姐姐挡灾呢。”她说着,凑到沈汐和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如刀:“母亲的东西,自然是要留给我的。姐姐一个外室生的野种,也配穿这身嫁衣?
”沈汐和瞳孔骤缩。外室生的?她是沈家嫡女,父亲沈阁老亲口说的,嫡长女沈汐和,
记在族谱上的!可沈汐瑶的笑越来越冷,冷得像是看一个将死之人。“姐姐还不知道吧?
父亲早就把你从族谱上除名了。今日之后,世上再无沈家大**,
只有一个病死在柴房里的孤魂野鬼。”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对两个婆子道:“等前头拜完堂,就送姐姐上路。做得干净些。”“是,二**。
”门“砰”的一声关上,落锁。沈汐和瘫坐在柴草堆里,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一片空白。外室生的?除名?要她死?她想起十年前,
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眼角有泪:“和儿,娘对不起你……有些事,
你以后就知道了……”她想起父亲这些年对她的冷淡,
想起继母表面慈爱、眼底却永远带着的疏离,想起妹妹从小抢她的东西,
抢首饰、抢衣裳、抢父亲的宠爱,她一直以为是妹妹被惯坏了,忍一忍就好。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前头隐隐传来喜乐声,那是拜堂成亲的鼓乐。
她的妹妹,穿着她的嫁衣,戴着她的凤钗,要嫁给那位权倾朝野的镇北侯了。而她,
要被灭口在这间柴房里。沈汐和闭上眼,两行泪混着脸上的冰水流下来。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她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死掉?
凭什么那些人能踩着她的手、喝着她的血、穿着她的嫁衣,活得光鲜亮丽?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么快就来送她上路了?沈汐和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泪意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锋芒。不对。她死了,那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死了。可她的意识还在。
她是谁?她想起硝烟弥漫的战场,想起冰冷的手术刀,想起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面孔。
她是沈汐和。也不是沈汐和。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雨夜,那道惊雷,
那个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声音。“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危,启动紧急融合程序。
”“融合完成。宿主获得完整记忆传承,原主意识已消散。”“欢迎来到大历朝,
特种军医沈汐和同志。”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那些血腥、那些杀戮、那些在现代战场上救死扶伤的日子,都是假的。原来那不是梦。
她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沈汐和。她是一缕来自未来的魂魄,在十年前的雨夜,
被那道惊雷劈进了这具身体里。原主的意识在那场高烧中消散了,留下这具躯壳,
和这具躯壳承载的所有记忆。她活了两辈子。上辈子,她是代号“青囊”的特种部队军医,
参加过十三次维和任务,救过三百多条人命,最后死在一次边境反恐行动中——被流弹击中,
倒在异国的丛林里。这辈子,她成了沈阁老家不受宠的嫡长女,忍了十年,忍到今天,
忍到被人捆在柴房里等死。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沈汐和垂下眼,呼吸平稳,像是已经认命。
两个婆子走进来,手里拿着麻绳和白绫。“大**,别怪我们心狠,这都是上头的意思。
您安心去吧,下辈子投个好胎。”一个婆子蹲下来,去解她脚上的绳子,准备重新绑紧些,
好把人吊起来。就在绳子松开的瞬间。沈汐和动了。她双脚猛然蹬出,正中那婆子面门,
只听“喀”的一声脆响,鼻梁骨断裂,那婆子惨叫一声仰面栽倒!另一个婆子大惊,
扑上来要按住她。沈汐和双手还被反绑着,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侧身一让,就着捆绑的姿势,
整个人往后一撞,后背狠狠撞进那婆子怀里,后脑勺正中对方下巴!那婆子牙齿咬破舌头,
满嘴是血,踉跄后退。沈汐和趁势转身,屈膝,用膝盖猛顶对方小腹!三秒钟。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一个断了鼻梁倒在地上哀嚎,一个捂着肚子蜷成虾米。
沈汐和喘着粗气,手腕上的绳子还在,但已经松了——刚才那一系列动作挣松的。
她用牙咬住绳头,狠狠一扯,双手终于解放。十年来第一次,她不再伪装。站起身,
她垂眸看着地上两个婆子,声音淡淡的:“回去告诉沈汐瑶,这身嫁衣,她穿得起,
可未必穿得久。”说罢,她跨过两人,推门而出。外面天色已暗,前头灯火通明,喜宴正酣。
沈汐和顺着墙根往后门走,一路上避开巡夜的家丁。这宅子她住了十年,
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条小路。后门在望。只要出了这道门,天高海阔,
她从此与沈家再无瓜葛。她伸手去拉门闩。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沈大**,
这是要去哪儿?”沈汐和浑身一僵。月光下,一个玄衣男子从暗处走出来,身形颀长,
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刺骨。他腰间佩刀,
刀鞘上的鎏金螭虎纹,是镇北侯府的标记。沈汐和的心沉了下去。镇北侯的亲卫。
“侯爷让我在此等候。”那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大**若是想出府,侯爷说了,
先见一面。”沈汐和没有说话。她想起沈汐瑶说的那些话——镇北侯沈惊鸿,
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手上沾的血比她吃的盐还多。这位侯爷,新婚之夜,不去陪新娘子,
派人守在后门等她做什么?“请。”那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不是往前厅,
而是往后花园。沈汐和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他走。既然走不掉,那就看看,
这位镇北侯到底想干什么。后花园的凉亭里,一盏孤灯。灯下坐着一个人,穿着大红喜服,
却浑身冷意,那喜服穿在他身上,倒像是染了血的战袍。沈惊鸿。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沈汐和身上,打量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凉薄的,
像是三九天的风:“沈大**,本侯等你很久了。”第二章本侯等你很久了凉亭四面透风,
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沈惊鸿坐在石凳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像是真在等人。沈汐和站在亭外,没有进去。
她打量着这个男人。传闻中那位十五岁上战场、十九岁封侯、手上沾了十万敌军鲜血的杀神,
此刻穿着大红喜服坐在灯下,眉眼间却是冷的,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五官生得极好,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
带着三分凉薄、三分嘲弄。眼睛是那种极深的黑,黑得看不见底,像是两汪深潭,
能把人溺死在里面。他也在看她。从头到脚,毫不避讳地打量。看着她湿透的衣裳,
看着她凌乱的发髻,看着她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狼狈。”他说。两个字,像是点评,
又像是嘲讽。沈汐和没接话。沈惊鸿又道:“沈阁老养了十九年的嫡长女,就这副模样?
”嫡长女三个字,他说得格外慢,像是在咀嚼什么有趣的东西。
沈汐和终于开口:“侯爷新婚之夜不在前头陪客,跑到后花园来堵我,就是为了笑话我狼狈?
”沈惊鸿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这一回笑得真切了些,不像刚才那么冷。“有点意思。
”他说,“进来坐。”沈汐和想了想,迈步走进凉亭,在他对面坐下。
沈惊鸿替她斟了一杯酒,推过来。“喝一杯,暖暖身子。”沈汐和低头看着那杯酒,
酒液清澈,映着灯火,没有动。沈惊鸿挑眉:“怕我下毒?”“侯爷要杀我,不用下毒。
”沈汐和抬起眼,“我只是在想,侯爷请我喝这杯酒,想换什么。”沈惊鸿看着她,
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倒是直接。”“弯弯绕绕的,侯爷也未必喜欢。”沈惊鸿又笑了。
这一晚上他笑的次数,比往常一个月都多。“好,那本侯就直说。”他收起笑意,
那双眼睛盯着沈汐和,像鹰盯着猎物,“沈汐瑶顶了你的名出嫁,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汐和沉默片刻:“因为她是嫡女,我不是。”“你知道?”“刚知道。
”沈惊鸿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这本婚事,原本就是你的?”沈汐和猛地抬头。
沈惊鸿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三年前,
本侯与沈阁老定下婚约,娶的是沈家嫡长女。沈家嫡长女是谁?是你。
那时候沈汐瑶还没及笄,你母亲也还活着。你母亲死后,沈阁老续弦,续弦又生了沈汐瑶。
嫡长女这个名头,就慢慢落到沈汐瑶头上了。”他顿了顿,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婚书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沈阁老想改,改不了。
那份婚书是先帝御赐的,盖着玉玺,要改,得请圣旨。”沈汐和听着,心里渐渐明白过来。
“所以沈汐瑶今天穿着我的嫁衣出嫁,是想生米煮成熟饭?”“聪明。”沈惊鸿赞了一句,
“只要她顶着你的名拜了堂、入了洞房,明日一早,她就是名正言顺的镇北侯夫人。
至于你……”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没往下说。沈汐和替他把话说完:“至于我,要么死,
要么被送去庄子上关一辈子,从此再无沈家大**。”沈惊鸿点头。沈汐和沉默了。
她原以为这只是继母和妹妹容不下她,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桩御赐婚约。
“侯爷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不阻止?”她问。沈惊鸿反问:“本侯为什么要阻止?
”沈汐和一怔。沈惊鸿站起身,负手走到亭边,背对着她:“对本侯来说,娶谁都一样。
沈汐瑶也好,你也好,不过是沈家送来的一个女人。她愿意顶替,沈阁老愿意配合,
本侯乐得看戏。反正进了这个门,是死是活,是本侯说了算。”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在谈论今晚的天气。沈汐和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是死是活,他说了算。
沈汐瑶费尽心机嫁进来,等着她的未必是荣华富贵。“那侯爷今晚找我,是想说什么?
”沈惊鸿转过身,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本侯只是好奇,
一个被人捆在柴房里等死的弃女,怎么逃出来的。”他走回石桌旁,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两个婆子,一个断了鼻梁,一个伤了小腹。沈大**,
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是怎么做到的?”沈汐和没有说话。沈惊鸿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答,也不恼,只是笑:“不说?没关系。本侯有的是时间慢慢看。”他坐回去,
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喝完这杯酒,你可以走了。后门现在开着,没人拦你。
”沈汐和低头看着那杯酒,没有动。“侯爷放我走?”“怎么,不想走?”“想。
”沈汐和抬起眼,“但我想知道,侯爷为什么帮我。”沈惊鸿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帮你?
本侯谁都不帮。只是这出戏太有意思了,就这么落幕,可惜。”他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本侯想看看,沈家那位不声不响忍了十年的大**,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沈汐和与他对视。灯火摇曳,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锋。良久,沈汐和端起那杯酒,
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滚烫,一路烧到胃里。她站起身,朝沈惊鸿行了一礼,
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凉亭。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沈惊鸿的声音:“沈大**,后会有期。
”沈汐和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消失在夜色中。沈惊鸿坐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唇边的笑意慢慢加深。暗处走出一个人,正是刚才拦住沈汐和的那个亲卫。“侯爷,
就这么放她走了?”沈惊鸿端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不放她走,
怎么知道她要去哪儿?”那亲卫一怔:“侯爷的意思是……”沈惊鸿没有解释,
只是望着夜色,缓缓道:“沈家那个二**,蠢得本侯多看一眼都嫌脏。
倒是这个……有意思。”他饮尽杯中酒,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让人跟着,看她去哪儿,
见什么人。一个养在深闺的大**,身上那股杀气,可不是闺阁里能练出来的。”“是。
”第三章月黑风高杀人夜沈汐和出了镇北侯府的后门,一路往东走。夜已深,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她浑身湿透,夜风一吹,冷得直打颤,
脚步却没有停。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想沈惊鸿那番话。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她身上一文钱没有,没有路引,没有身份,连件干净衣裳都没有。当务之急,
是先找个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拐过两条街,她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门楣上挂着块匾,
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漆已经斑驳了。这是她母亲的陪嫁产业,一间小药铺。母亲死后,
这间铺子名义上还是她的,实际上早就被继母的人管着。但管着归管着,铺子里的人她认识。
她抬手敲门。敲了七八下,里头终于传来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谁啊?”“周伯,
是我,汐和。”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举着油灯往外照,看清是她,
吓了一跳:“大**?!您怎么……怎么这副模样?”“进去说。”周伯连忙把她让进去,
关上门。铺子里头不大,前头是药柜,后头是院子。周伯把她领到后头屋里,
又端了盆热水来,找了身干净衣裳给她换上。“大**,这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伯急得团团转,“老朽听说今日是您出嫁的日子,怎么……”沈汐和换了衣裳,
喝了口热茶,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周伯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欺人太甚!
老爷他……他怎么能这样?!夫人当年临终前,可是亲手把您托付给他的!
”沈汐和放下茶杯,看着周伯:“周伯,这间铺子,现在谁管着?”周伯愣了愣,
叹了口气:“明面上是二**的人管着,实际上老朽还能做主。只是这几年进项越来越少,
伙计也走得差不多了,如今就剩老朽一个人守着。”沈汐和点点头:“从明天起,
铺子照常开着,您就当没见过我。”周伯一惊:“大**,您要去哪儿?”“我哪儿也不去,
就住这儿。”沈汐和看向后院那几间屋子,“后头有空房吧?”“有是有,
可是……”“没有可是。”沈汐和站起身,“周伯,这十年我忍够了。从今天起,我不忍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外头的夜色。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
再不是从前那副温顺怯懦的模样。第二天,沈家放出消息:大**沈汐和突发急病,
不幸身亡。丧事办得很简单,一口薄棺,几个和尚念了场经,就抬去城外埋了。
继母亲自操持的,据说哭得十分伤心,哭得沈阁老都动了容,连着几天没上朝。
沈汐和听到这消息时,正坐在济世堂后院晒太阳。周伯忧心忡忡:“大**,
他们这是要斩草除根啊。”沈汐和笑了笑:“我本来就是根草,不用他们斩。”周伯看着她,
总觉得这位大**哪里不一样了。可要说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傍晚时分,
铺子里来了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普通,
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她进来抓了几副药,付了钱,临走时经过沈汐和身边,
低声道:“城外乱葬岗,子时。”说完就走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汐和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却是一动。城外乱葬岗。那是埋“她”的地方。子时。月黑风高。
沈汐和换了身黑色短打,悄无声息地从后院翻墙出去,一路往城外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或许只是想看看,那座坟里埋的到底是什么。或许是想确认,
那个死了十年的沈汐和,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城外的乱葬岗在一片荒坡上,野草丛生,
乱石嶙峋。远远就看见一座新坟,土还是新的,连墓碑都没立。坟前站着一个人。黑色斗篷,
身形颀长,背对着她。沈汐和放慢脚步,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
是周伯给她防身的。那人转过身来。月光下,露出一张她见过一次就不会忘的脸。沈惊鸿。
“沈大**,又见面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来给自己的坟上炷香?
”沈汐和没有说话,手按在匕首上没动。沈惊鸿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别紧张。
本侯今晚来,是给你送份大礼的。”他抬手一挥,黑暗中走出几个人来,
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那人嘴里塞着破布,满脸惊恐,“呜呜”地挣扎着。
沈汐和认出他来——沈家的一个管事,姓刘,平时专管后宅采买,跟继母走得很近。
沈惊鸿道:“这个人在你家二**面前很得脸。你那口薄棺,就是他亲手钉的。”他顿了顿,
语气轻描淡写:“本侯问他,棺材里装的是谁。他说,是具无名女尸,从乱葬岗随便挖的。
至于你,原本是要死在柴房里烧了的,可惜你跑了,只好拿女尸顶数。”沈汐和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侯爷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惊鸿看着她,
目光幽深:“因为你欠本侯一个洞房花烛。”沈汐和一怔。沈惊鸿慢慢走近,
一直走到她面前,离她不过三尺远。“婚书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拜堂的却是另一个人。
本侯平白无故,被人当猴耍了一回。”他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这笔账,本侯找谁算?
”沈汐和没有后退,迎着他的目光:“侯爷想怎么算?”沈惊鸿笑了,
笑意却不达眼底:“简单。你嫁给本侯,把这场婚事圆回来。”沈汐和沉默片刻,
忽然也笑了:“侯爷,你这是怜香惜玉,还是另有所图?”沈惊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反而问道:“你猜,沈汐瑶今晚在干什么?”沈汐和不说话。
沈惊鸿自顾自道:“她今晚入了洞房,本侯不在。她在新房里等了一夜,等到天亮,
连本侯的影子都没见到。”他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明日一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
镇北侯新婚之夜,连新房的门都没进。你猜,你那位好妹妹,会是什么脸色?
”沈汐和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从新婚夜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沈汐瑶如愿。
他让她顶替着出嫁,让她在新房里等一夜,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独守空房。明日之后,
沈汐瑶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侯爷好手段。”她说。
沈惊鸿淡淡道:“本侯不喜欢被人算计。谁算计本侯,本侯就让她知道,算计的代价是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不过,你是个例外。”沈汐和挑眉。
沈惊鸿道:“你逃走的手段,本侯很好奇。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能放倒两个婆子,
能摸黑从后门溜出来,能在这乱葬岗上跟本侯对视不怯场。沈汐和,你到底是谁?
”沈汐和与他对视。良久,她说:“我是谁,侯爷迟早会知道。但不是现在。”她转身,
看向那个被绑着的刘管事:“这个人,侯爷打算怎么处置?”沈惊鸿道:“送给你。
要杀要剐,随你。”沈汐和想了想,走向刘管事,伸手扯掉他嘴里的破布。刘管事大口喘气,
连连求饶:“大**饶命!大**饶命!奴才也是奉命行事,都是二**吩咐的,
不关奴才的事啊!”沈汐和蹲下身,平视着他:“棺材里那具女尸,是从哪里挖的?
”刘管事哆嗦着:“就……就在这乱葬岗,随便找了座无主的老坟……”“那座坟,
你填回去了吗?”刘管事愣住了。沈汐和站起身,对沈惊鸿道:“侯爷,借几个人用用。
”沈惊鸿挥了挥手,那几个亲卫上前。沈汐和指了指刘管事:“让他挖。把坟挖开,
把那具女尸请出来,重新安葬。然后,把这座空坟填上。”她顿了顿,低头看着刘管事,
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挖完之后,你自己躺进去。躺一夜,明天早上放你出来。
算是给那位被你刨出来的无名氏赔罪。”刘管事脸都白了,连连磕头。沈汐和没理他,
转身对沈惊鸿道:“侯爷,这个处置,可还满意?”沈惊鸿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
“有意思。”他说,“本侯以为你会杀了他。”沈汐和道:“杀了他,脏我的手。
让他躺一夜,长个记性,比杀了他有用。”沈惊鸿点点头,忽然道:“本侯改主意了。
”沈汐和看着他。沈惊鸿走近一步,低声道:“你不用现在嫁给本侯。本侯等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等你愿意来找本侯的那一天。”说罢,他转身离去,
黑色斗篷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那几个亲卫押着刘管事去挖坟了。沈汐和站在原地,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第四章江湖夜雨十年灯那一夜之后,沈汐和在济世堂住了下来。白天她帮周伯抓药、看诊,
晚上就在后院练功。说是练功,其实是在恢复——恢复上辈子刻在骨子里的那些东西。
特种部队的格杀术,不是靠练出来的,是靠命换出来的。那些年在战场上的经历,
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用血喂出来的。只要身体跟得上,那些东西随时可以捡起来。
她的身体太弱了。养在深闺十九年,这具身子从没练过武,力气比普通女子都不如。
那天晚上能放倒两个婆子,全靠技巧和出其不意,真要硬碰硬,她连一个都打不过。
所以得练。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晚上夜深人静时练拳法。周伯看在眼里,
急在心里,劝了几回劝不动,只好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补身子。这样过了半个月。
这天傍晚,铺子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是个老者,须发皆白,穿着灰扑扑的袍子,
像个游方郎中。他一进门就东张西望,把药柜上的药材挨个闻了一遍,最后走到沈汐和面前,
上下打量她。“丫头,这铺子里就你一个?”沈汐和不动声色:“老丈要看诊?
”老者摆摆手:“不看诊,找人的。一个姓周的老头,在不在?”周伯从后头出来,
看见老者,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师……师父?!
”老者哼了一声,大咧咧地坐下:“还知道叫师父?老子还以为你死了呢。
”沈汐和看着这一幕,有些意外。周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师父,
弟子……弟子……”“行了行了,起来说话。”老者摆摆手,看了沈汐和一眼,
“这丫头是谁?”周伯爬起来,擦了擦汗:“这是……这是夫人的女儿,大**沈汐和。
”老者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盯着沈汐和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哦?那个外室女?
”沈汐和眉梢微动。周伯连忙道:“师父!大**她……”“急什么,老子又没说她什么。
”老者打断他,摸着胡子,盯着沈汐和,“丫头,你知道你娘是什么人吗?
”沈汐和沉默片刻:“我娘是沈阁老的……外室。”“放屁!”老者一拍桌子,
差点把药柜震倒,“什么外室?你娘是毒手药王的独生女,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青囊仙子!
她嫁给沈阁老那个王八蛋,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沈汐和怔住了。
周伯在旁边拼命使眼色,可老者根本不理,继续说:“你娘十六岁就名满江湖,
一手青囊术能活死人肉白骨,不知救过多少人的命。要不是为了救沈阁老那个王八蛋,
她怎么会嫁给他?怎么会受那些窝囊气?”他越说越气,胡子都翘起来了:“那个王八蛋,
当初在边关中了毒,眼看要死了,是你娘救的他。他病好了,说要以身相许,
跪在你外公面前赌咒发誓,说一辈子对她好。你外公信了,把女儿嫁给他。结果呢?
结果他回京之后,转头就娶了平南侯府的嫡女做续弦!把你娘当外室养在外面!
让你顶着外室女的名头长大!”沈汐和听着,心里翻涌起滔天巨浪。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外室生的,一直以为母亲当年是做错了事。原来不是。原来母亲才是原配。
原来父亲当年的誓言,都是假的。“那我娘……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者冷笑一声:“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去跟那个王八蛋拼命?你娘这辈子,什么都好,
就是心太软。她临死前托人带信给老子,说她对不起你,让老子照看你。可老子来的时候,
你已经进了沈府,被那个毒妇养着了。老子进不去,只好让你周伯留在这儿,守着这间铺子,
等你哪天有难,能有个地方投奔。”沈汐和看向周伯。周伯老泪纵横:“大**,
老朽……老朽对不起您,一直没敢告诉您……”沈汐和沉默良久,
忽然问道:“老丈怎么称呼?”老者哼了一声:“老子姓姜,单名一个烈字。
江湖上的人给面子,叫一声‘烈火爷爷’。你娘是老子的师侄女,按辈分,
你得叫老子一声师叔祖。”沈汐和起身,朝他深深行了一礼:“师叔祖在上,受汐和一拜。
”姜烈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来这些虚的。老子今天来,是听说你死了。
你周伯托人带信给老子,说你还活着,老子才赶过来的。”他盯着沈汐和,
目光炯炯:“丫头,你往后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窝在这儿,做一辈子缩头乌龟?
”沈汐和抬起眼:“师叔祖有什么指教?”姜烈摸着胡子,笑得意味深长:“指教谈不上。
老子只是问你,想不想替你娘讨个公道?”沈汐和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
想起这些年受的那些冷眼,想起那天晚上被捆在柴房里等死的感觉。“想。”她说,
“但不是现在。”姜烈挑眉:“哦?”沈汐和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讨公道?
沈家势大,继母背后有平南侯府,父亲是当朝阁老。我就这么冲上去,是送死。
”姜烈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有点意思。比你娘清醒。”他站起身,
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扔给她:“拿着。这是你娘留下的东西,老子替她保管了十年。
今天物归原主。”沈汐和接过来,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青囊秘要》。
翻开第一页,是母亲的字迹:“吾女汐和,见字如面。此书乃吾师门不传之秘,今日留于汝,
望汝善用之。勿以母为念,母今生无悔,惟愿汝平安喜乐。母字。”沈汐和的手微微颤抖。
姜烈在旁边道:“你娘的青囊术,在江湖上能排进前三。只可惜她当年为了救那个王八蛋,
耗损了太多元气,后来又郁郁寡欢,身子骨一直没好过。要不然,
也不会那么早就……”他没往下说,只是叹了口气。“丫头,这本书你好好练。练成了,
不敢说天下无敌,但自保绰绰有余。往后有什么事,就让你周伯给老子传信。
老子在江湖上还有几分薄面,能帮的,一定帮。”说罢,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
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那个镇北侯,你小心点。那小子不是什么善茬,
他对你感兴趣,未必是好事。”说完,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沈汐和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那本《青囊秘要》,久久没有动。周伯在旁边抹着泪道:“大**,
您别怪老朽瞒着您,老朽也是……”沈汐和回过神来,轻声道:“周伯,我不怪您。这些年,
辛苦您了。”她翻开那本书,借着灯火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那是母亲的字。
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从这天起,沈汐和白天看诊,晚上研习《青囊秘要》。
书里记载的,不只是医术,还有毒术、针灸、内功心法。她这才知道,
原来江湖上真正的青囊术,不只是治病救人,还能杀人于无形。她学得很快。或许是天赋,
或许是这具身体里流着母亲的血,那些艰涩的心法口诀,她看一遍就能记住,
练一遍就能上手。姜烈后来又来过几次,指点她练功,顺带告诉她一些江湖上的消息。比如,
沈汐瑶自新婚夜之后,就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镇北侯一次都没进过她的房,
把她晾在侯府里,不闻不问。沈阁老气得吐血,可沈惊鸿根本不买他的账,见面都懒得见。
比如,沈家最近在到处找一个人。据说是个女的,二十岁上下,会医术。沈家放出话来,
谁能找到这个人,赏银千两。沈汐和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后院晒药材。姜烈在旁边嗑着瓜子,
斜眼看她:“丫头,沈家找的那个‘会医术的女人’,不会是你吧?
”沈汐和没抬头:“应该是我。”“那你打算怎么办?”沈汐和把药材翻了个面,
淡淡道:“让他们找。京城这么大,找一个藏起来的人,没那么容易。”姜烈点点头,
又摇摇头:“那万一找到了呢?”沈汐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那就让他们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