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跟着谢昭往外走。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和为难。
“母亲,女儿和谢大公子单独出去,怕……怕于礼不合。”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大厅里,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林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只当是女儿家害羞,又注重规矩,心里更是满意。
“我的傻女儿,这有什么不合规矩的?谢大公子只是带你去看看礼物,就在府里,能有什么闲话?”
林氏笑着安抚她。
王氏心里却咯噔一下。
她总觉得今天的沈知意有点不对劲,太冷静,太守规矩了,反而不像以前那个一见她儿子就满心欢喜,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小姑娘了。
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毕竟沈知意说的句句在理,挑不出半点错。
谢昭也有些意外,他看着沈知意,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她微微垂着眼,他只能看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看不清她的眼神。
就在众人以为她只是客气一下的时候,沈知意又开口了。
“母亲,要不……就让您身边的刘妈妈跟着我们一起去吧?”
林氏一听,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还是我的知意想得周到!刘妈妈,你就跟着**和谢大公子去一趟。”
刘妈妈是林氏的陪嫁丫鬟,是她的心腹嬷嬷,对林氏忠心耿耿,林氏对她也是无比信任。
让她跟着,林氏一百个放心。
王氏虽然心里不安,可此时她只能强笑着说:“知意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好好好,就让刘妈妈跟着。”
沈辉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却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这个女儿,总算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了,知礼数,懂进退,很好。
谢昭此刻却想不到那么多,满心想的都是等会怎么和知意开口。
……
出了正厅,沈知意走在前面,谢昭跟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刘妈妈则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
一路无话。
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蜂蝶飞舞,暖风拂面,本该是良辰美景,气氛却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谢昭几次想开口,都被沈知意那副淡漠的样子给堵了回去。
“知意,这几月……你过得好吗?”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找了个最俗套的话题。
“挺好的。”沈知意目不斜视,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
谢昭又被噎住了。
以前那个会叽叽喳喳跟他分享生活里所有趣事,会满眼崇拜地看着他的知意,好像不见了。
他心里有些烦躁,难道她还在生自己这么久没给她写信的气?
肯定是这样。
女孩子家,心思总是敏感些。等会儿把事情说清楚,再好好哄哄她就好了。
沈知意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这人赶紧说,把要让许清月做平妻的事说出来啊!
几人走到花园中间的一座凉亭。
亭子建在水榭之上,四面通风,视野开阔。
沈知意率先走了进去,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还顺便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对谢昭说:“谢大公子,坐吧。”
谢昭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知意以前叫自己昭哥哥的,但他还是依言坐下。
刘妈妈则识趣地站在了亭子外面,离他们有七八步的距离。
谢昭坐下后,又沉默了。
他看着沈知意平静无波的侧脸,那些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沈知意实在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端起石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也不喝,就那么看着茶叶在水里沉浮。
终于,谢昭像是下定了决心,开了口。
“知意。”
谢昭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沈知意的眼睛。
“嗯?”
沈知意连头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应了一声,继续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谢昭心里愈发没底。
但事情总归要和知意解释清楚,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这次在剿匪,很是凶险,有一次……我中了埋伏,身受重伤,跟大部队失散了。”
站在亭子外的刘妈妈一听这话,本就百无聊赖,听到这边说话声,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哟,大**的心上人差点死在战场上?
沈知意心里毫无波澜,她终于抬起眼皮,看了谢昭一眼,语气平淡地问:“但你平安回来了,可见也不是很凶险。”
“……”
谢昭又被她这反应给噎了一下。
她不该是满脸担忧,紧张地追问他伤得重不重,有没有事吗?怎么就一句“然后呢?”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继续说道:“我昏倒在山林里,要不是……要不是被一个采药的姑娘救了,我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着重强调了姑娘两个字,并且偷偷观察着沈知意的表情。
然而,沈知意的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甚至还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这份平静,让谢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她叫许清月。”
谢昭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她悉心照料了我好几个月,她是个孤女,无依无靠,非常……非常可怜。”
谢昭见沈知意始终不说话,他错误地将这份沉默解读为默认,或者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既然已经开了头,就一鼓作气地说完吧。
他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走到沈知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知意,她救了我的命,我不能不管她。她一个弱女子,孤苦伶仃,我若是不管她,她根本活不下去。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鼓足勇气。
沈知意终于也放下了茶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出书里那句话。
见谢昭还在犹豫,沈知意催促道:“所以什么?”
谢昭心一横,终于把那句话给说了出来:
“所以,我想让她以平妻的身份嫁进谢家!”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风停了,鸟也不叫了。
谢昭紧张地盯着沈知意的脸,准备迎接她可能会有的任何反应,哭泣,质问,甚至是打他一巴掌。
然而,沈知意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她的嘴角,竟然非常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谢昭还没来得及分辨这个笑容的含义,就眼尖地看到,站在亭子外不远处的那个刘妈妈,浑身一抖,然后猛地转过身,提起裙子,用一种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速度,疯了似的朝着前厅的方向飞奔而去。
沈知意看着刘妈妈消失的方向,嘴角的弧度,终于变得明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