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沈知意的鼻腔。她已经闻了三个月了,从确诊那天起,
这个味道就黏在她的皮肤上、头发上、每一次呼吸里,怎么也洗不掉。病房的门虚掩着,
走廊里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进来。“医生,您说的我们懂,
但是这治疗费……家里实在拿不出啊。”是母亲李桂香的声音,
带着那种她熟悉的、跟人讨价还价时的腔调,只是这一次,讨价还价的对象是她的命。
“妈……”她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气若游丝的嘶哑。“保守治疗的话,
病人大概还有三个月。如果坚持化疗,费用确实高一些,
但五年生存率能提到……”“三个月够了够了!”李桂香打断医生,声音突然拔高,
又意识到什么似的压低下去,“我是说……哎呀,孩子他爸,你说句话呀!”沉默,
父亲沈国强的沉默,沈知意太熟悉了。从小到大,
每次李桂香骂她、打她、逼她辍学打工的时候,沈国强都是这样沉默着,
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她费力地拿起来,是弟弟沈浩的微信。
“姐,你快点死行不行?妈说等你死了就能腾出钱给我付首付了,我这房子等着用钱呢。
”屏幕上那行字像一盆冰水,把她最后一丝体温也浇透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自动亮起。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漆黑,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
看她的眼神带着怜悯,又带着欲言又止。凌晨三点,沈知意醒了。不是被疼醒的,
是被冷醒的。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让她知道自己快到头了。护士来查房,
给她掖了掖被角,跟身边的实习护士小声说话:“12床的,可惜了,才二十七。
听说是抱养的,那家人不打算治了。”“抱养的?”“嗯,当年在这个医院生的,
抱错了还是怎么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亲生的爹妈找了好多年,
哪知道孩子就在眼皮子底下……”沈知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抱养的。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二十七年的讨好、隐忍、牺牲,二十七年的“爸妈”、二十七年的“姐姐”,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那个可以被随时放弃的“外人”。他们养她,就像养一头年猪,
只等着肥了、该用了,就毫不犹豫地杀掉。可笑她还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可笑她还一直以为,只要她再努力一点、再听话一点,爸妈就会像爱弟弟那样爱她。
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洇进枕头里。窗外的天快亮了。那是最冷的时候,
也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沈知意看着那一点点泛白的天际线,忽然很想笑。
如果能重来一次……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绿色的波浪线变成一条笔直的、不会再有任何起伏的直线。沈知意的眼睛还睁着,
看着窗外那一道正在撕裂黑暗的光。然后,那道光突然变得刺眼。刺眼的白,刺眼的亮,
刺眼的——阳光。沈知意猛地睁开眼。她看见的,是头顶上那个熟悉的天花板。
石灰脱落的墙角,十几年前的旧吊灯,窗帘上洗得发白的向日葵图案。是她的房间。
是她十八岁之前住的那个房间。她低下头,
看见自己的手——年轻的、没有针眼、没有淤青的手。那只手正压在一本摊开的课本上,
课本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高考冲刺模拟卷。她猛地坐起来。
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显示:2017年5月7日,早上六点三十分。沈知意盯着那几个数字,
浑身止不住地颤抖。2017年。她二十七岁那年,是2026年。这是九年前。距离高考,
还有整整一个月。而就在昨天——不,就在“前世”的今天,李桂香会走进这个房间,
告诉她:别考了,家里供不起,你去电子厂打工,挣钱供弟弟读私立初中。
前世她哭着求了三天。三天后,她妥协了。她撕掉了所有的课本,进厂,打工,
每月工资一分不少地交给家里。后来的九年,她做过服务员、做过销售、做过流水线工人,
无论换多少工作,工资卡永远绑在李桂香的手机上。她不敢谈恋爱,
因为李桂香说“你的钱要留着给弟弟买房”;她不敢生病,
因为李桂香说“咱家没那个闲钱”。直到她真的病了。直到她躺在病床上,
听到那场关于她这条命值多少钱的讨价还价。沈知意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疼。真实的、活着的疼。她低下头,
看见课本旁边放着的那部旧手机——还是九年前那个牌子,屏幕上有两道裂纹,
是去年过年时沈浩摔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来自备注为“妈”的人。
“醒了没?醒了来我屋一趟,有事跟你说。”沈知意盯着那行字,
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她笑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练习一个陌生的表情。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李桂香走路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她听了十八年,
熟悉到能从轻重缓急里听出对方的情绪——此刻这脚步声,是带着算计的、志在必得的。
沈知意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五月的清晨,水泥地面凉得沁人。她站了一会儿,
让那股凉意从脚底升上来,清醒每一根神经。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是一张十八岁的脸,
眉眼还没长开,带着少女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却像是已经看过太多、活过太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沈知意。”“这一次,
别再讨好了。”“这一次——”她顿了顿,唇边的弧度慢慢加深。“让他们跪着求你。
”脚步声停在门外。李桂香的声音响起,不耐烦地:“磨蹭什么呢?赶紧过来!
妈有要紧事跟你说!”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她拉开门,
看见走廊里那张熟悉的脸——比九年后年轻一些,但眼角的精明和算计,已经刻得一样深。
“妈。”她叫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李桂香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转身就走:“来我屋,你爸也在。”沈知意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丈量着这条走过十八年的走廊。走到尽头,就是那间她“前世”跪了三天三夜的屋子。
这一次,她不会再跪了。2、李桂香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香烟的味道。沈国强坐在床沿,
手里夹着半截烟,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他永远是这样,不说话,不表态,
仿佛这个家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坐。”李桂香指了指床边那张塑料凳。沈知意没坐。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看着李桂香。李桂香愣了一下。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
平时叫坐就坐,叫站就站,今天怎么站着不动了?还摆出这么个姿势——算了,正事要紧。
“知意啊,”李桂香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那种沈知意熟悉的、准备开口要钱时的表情,
“妈跟你商量个事,你弟弟那个学校,你也知道,私立的,学费贵。下学期要涨钱了,
一年三万八。你爸那点工资你也清楚,咱家这情况……”她顿了顿,观察着沈知意的表情。
沈知意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李桂香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继续说下去:“妈寻思着,
你这马上高考了,考上大学也得四年,四年下来学费生活费,少说也得十来万。
咱家哪拿得出这个钱?再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沈知意依然没说话。“妈的意思是,”李桂香终于说到重点,“你别考了,
下个月电子厂来招工,我已经托人给你报了名。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你干几年,攒点钱,
将来弟弟买房你也能帮衬帮衬。等你嫁人了,这钱就当是你的嫁妆,多好。”她说完了,
等着沈知意的反应。按她的经验,接下来应该是沈知意红着眼眶、带着哭腔求她:“妈,
我想读书,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好工作,
挣很多钱都给你们……”然后她就骂几句“不懂事”,再叹几口气,最后沈知意哭着妥协。
这套流程,她走了十八年,从没出过错。但这一次,沈知意只是看着她,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完了?”沈知意问。李桂香愣住了。“那我走了。
”沈知意转身就走。“你站住!”李桂香蹭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沈知意停下脚步,
回过头。逆着走廊的光,她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妈,”她说,
语气平平的,“我去电子厂。”李桂香又是一愣。这就同意了?怎么这么容易?
但沈知意接下来的话,让她心里的那点疑惑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我不考了,
明天就去。”沈知意说,“不过妈,有句话我想问问您。”“什么话?”“您说,
女孩子读书没用,那您将来老了,弟弟给您养老,是吧?”李桂香想也不想:“那当然,
我儿子还能不管我?”沈知意点点头,唇边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走廊尽头。李桂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心里莫名地发慌。她回头看一眼沈国强:“他爸,你觉不觉得这丫头今天怪怪的?
”沈国强掐灭烟头,站起身往外走,扔下一句话:“你想多了,她答应了就行。
”李桂香想想也是,把那股说不清的不安压了下去。她不知道的是,沈知意回到自己房间后,
把门反锁,然后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灰的铁盒子。那是她存了好几年的零花钱,
每次过年压岁钱、平时偶尔从饭钱里省下来的,都偷偷藏在这里。前世这笔钱,
最后被她拿出来给沈浩买了新手机。这一次——她打开铁盒,数了数,一共八百七十二块。
够了。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出门了。李桂香以为她是去学校办退学手续,没多问。
沈知意去了彩票店。她记得很清楚,前世2017年5月8日那期双色球,
头奖号码是03、07、12、18、22、28+09。不是她记得彩票,
是因为那天她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听工友讨论了一整天,那串号码像魔咒一样刻在脑子里。
她花了十块钱,买了五注。不是头奖的那注,是二等奖。她不敢赌太大,几十万的二等奖,
足够她做很多事,又不会引人怀疑。从彩票店出来,她去了新华书店。在教辅区,
她买了一整套成人高考的资料。高起专,专升本,一路考上去。她不需要那张应届生的门票,
她有脑子,有手,有这多出来的九年。她什么都来得及。傍晚回家时,
她在楼道里遇见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
站在隔壁那间空了半年的出租屋门口,正拿钥匙开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眼清冷,五官线条分明,但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沈知意也看了他一眼。她记得隔壁一直空着,房东说晦气,
上一个租客欠了三个月房租跑了,现在竟然有人租?她没多想,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继续上楼。身后传来关门声。沈知意回到家,李桂香已经做好了饭。今天居然有四菜一汤,
比过年还丰盛。“来来来,知意回来了,快吃饭。”李桂香殷勤地给她盛饭,
“明天去厂里报到,妈给你做顿好的。”沈知意坐下,拿起筷子。沈浩坐对面,
一边扒饭一边玩手机,头都不抬。沈国强还是那副样子,闷头吃饭,一言不发。
这顿饭吃得安静。吃完饭,沈知意放下筷子,说:“妈,电子厂的活,**。
”李桂香脸上笑开了花:“这就对了嘛,妈就知道你懂事——”“但是,”沈知意打断她,
“工资卡我自己拿着,每个月我交两千块家用,多的我自己存着。”李桂香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我说,工资卡我自己拿着。”沈知意一字一字重复,“您要是同意,
我明天就去,您要是不同意——”她站起身,低头看着李桂香,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冰:“那我就去复读,高考报名还没截止,
我可以找学校申请减免学费。老师说过,以我的成绩,考上重点没问题。
”李桂香的脸涨成猪肝色。她想骂,想打,想拿出这十八年来百试百灵的撒泼手段。
但她看着沈知意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
没有恐惧,没有她熟悉的、任她拿捏的软弱。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你——”“妈慢慢想。”沈知意转身回房,把门关上。门外,李桂香终于骂出声来,
骂得很难听。沈浩也跟着骂了几句“白眼狼”,沈国强一如既往地沉默。沈知意靠在门上,
听着那些熟悉的骂声,慢慢地笑了。这一次,骂人的还是他们,但挨骂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她打开从书店买回来的资料,翻开第一页。窗外,夜色降临。隔壁那间亮着灯的窗户里,
陆时晏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个女孩伏案学习的剪影,微微眯起眼睛。
他想起刚才楼道里的那个眼神。那不是十八岁该有的眼神。3、三天后,沈知意中奖了。
二等奖,单注奖金十七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她买了五注,五注全中。
八十六万八千二百一十块,扣掉税,到手六十九万四千五百六十八块。
沈知意站在彩票中心门口,看着银行卡到账的短信,手指微微发抖。
前世她在流水线上干九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到这个数。而现在,她只用了一周。
她没敢一次性取出来,分了好几家银行,办了好几张卡。三万、五万、十万,
小心翼翼地藏好。又把其中一张存了二十万的卡,单独收起来,贴身放着。那是她的命,
是她这一次活着离开那个家的路费。从银行出来,她去了趟手机卖场,
买了一部最便宜的智能机,办了张新卡。旧手机还留着,里面的微信号也留着。
她要让李桂香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只是那个微信号,再也不会发出一条真心的话了。
回家的路上,她又遇见了隔壁那个年轻人。这次是在便利店,她买水,他也买水,
两人同时伸手拿最后一瓶矿泉水。沈知意缩回手:“你先。”他看了她一眼,
把那瓶水递过来:“给你。”“不用。”“拿着。”他把水塞进她手里,
自己拿了旁边那瓶贵的,“当我赔你的,前几天楼道里,我态度不好。”沈知意愣了一下,
前几天?态度不好?她压根没觉得那算态度不好。“没关系的。”她说。“你住隔壁?
”他问。“嗯。”“几点睡?”这问题有点突兀。沈知意看他一眼。
他好像也意识到问得不合适,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我晚上写东西,怕吵到你,
你房间好像跟我书房隔一堵墙。”“没事,我睡得晚。”沈知意说,“你写什么?”“剧本。
”“编剧?”“算是吧。”两人并排走出便利店。初夏的风还有点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叫陆时晏。”他突然说。“沈知意。”“知道了。”他点点头,走进楼道。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陆时晏。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索性不想了。上楼,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李桂香和沈国强不在家,沈浩也不在。
她摸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刚要开门,灯突然亮了。李桂香坐在客厅沙发上,阴沉着脸看她。
“去哪了?”“超市。”“买什么了?”沈知意把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里面是几包方便面,
两瓶水,还有一兜橘子。李桂香看了一眼,脸色稍微好看了点。“过来,妈跟你说个事。
”沈知意走过去,在对面坐下。“工资卡的事,妈想了几天,”李桂香说,“你长大了,
想自己管钱,妈能理解,但是——”沈知意心里冷笑,果然有“但是”。
“但是你弟弟那个学校,这个月就要交学费。三万八,咱家一时凑不出来。
你先把这个月工资垫上,下个月开始,你再自己管钱。”沈知意看着她,不说话。
李桂香被她看得不自在,声音拔高了些:“怎么,你弟弟的学费你都不肯出?
妈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亲弟弟都不管了?”“妈,
”沈知意开口,语气很平静,“电子厂的工资,第一个月要压一个月。也就是说,
我六月底才能拿到五月份的工资。”李桂香愣住了。“而且第一个月是学徒期,只有两千四。
”沈知意继续说,“您要是愿意等,六月底我拿到钱,一分不留全给您,
您要是不愿意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李桂香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张招生简章,省城一家职业技术学院的,学费一年八千,包分配,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电子厂我不去了。”沈知意说,“我去读这个,学费我自己贷款,生活费我自己打工。
以后每个月,我还是会给您打两千。但是——”她顿了顿,直视着李桂香的眼睛。
“我的工资卡,我自己拿着,我的人生,我自己管。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李桂香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竟然笑了。
“你这孩子,跟妈开什么玩笑。”她伸手去拿那张招生简章,想撕掉。沈知意手更快,
一把抽回来,折好放进口袋。“我没开玩笑,报名截止是后天。您要是不同意,
我现在就去学校报名,您要是同意——”她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沓钱,红彤彤的,一万块。
“这是一万,当是我孝敬您的。电子厂那边,您就说我身体不好,不去了。这钱您拿着,
给弟弟交学费也好,留着家用也好,都行。”李桂香看着那沓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哪来的钱?”“跟同学借的。”“哪个同学?”“说了您也不认识。”李桂香想说什么,
但目光黏在那沓钱上,拔不出来。一万块,够沈浩交一半学费了,
这死丫头居然能借到一万块?她伸手去拿,沈知意却把钱收了回去。“妈,我的话还没说完。
”李桂香的手僵在半空。“这一万,是我最后一次给家里一次性掏这么多钱。
”沈知意的声音依然平静,“以后每个月两千,我会按时打给您。再多,一分没有。
”“你——”“您可以骂我白眼狼,可以出去跟邻居说我多不孝。但您想清楚,
”沈知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白眼狼每个月还给您两千,真要跟我撕破脸,
您连这两千都拿不到。”她把钱放在茶几上,转身回房。这一次,
她没有靠在门上听李桂香的骂声。她打开电脑,开始查那所职业技术学院的信息。
那不是她真正的目标,那只是她放给李桂香的一个幌子。她真正要考的,
是省城那所重点大学的成人本科。两年拿证,含金量不比统招差。而这一切,
李桂香永远不会知道。夜深了。隔壁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
像有人在深夜自言自语。沈知意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4、沈浩闯祸那天,沈知意正在出租屋里刷题。门被拍得山响,
夹杂着李桂香的哭喊声:“知意!知意你快出来!”沈知意放下笔,打开门。
李桂香站在门口,头发散乱,眼眶通红,一把拽住她就往外走:“快快快,你弟弟出事了!
”沈知意被拽到楼下,看见沈浩蹲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妻,
脸色铁青。“就是你姐?”那男的看着沈知意,上下打量,“行,来了就行,赔钱吧。
”“赔什么钱?”沈知意问。“你弟弟把我儿子打进医院了!”女的尖声叫起来,“脑震荡!
还要观察!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两万块!一分不能少!”沈知意看向沈浩。
沈浩蹲在那儿,头埋得很低,但肩膀在抖——不是害怕,是在笑。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他是在得意。得意自己终于闯了大祸,得意有人给他收拾烂摊子。“为什么打人?
”沈知意问。“你管他为什么打人!打人就是不对!”李桂香抢着说,“现在人家要两万,
你说怎么办?”沈知意没理她,继续问沈浩:“为什么打人?”沈浩抬起头,
梗着脖子:“他骂我。”“骂你什么?”“骂我……”沈浩眼珠转了转,“骂我没钱还装阔。
”“你哪有钱?”沈浩不说话了。沈知意看向那对夫妻:“他打人不对,该赔。
但两万块不是小数目,我要看医院的诊断证明、医药费清单。
”那男的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不信我们?”“不是不信,是得有个依据。
”沈知意语气很平静,“两万块我拿得出来,但得花得明明白白。
”李桂香一听她能拿出两万块,眼睛都亮了:“知意你有钱?快快快,先给人家!
”沈知意看她一眼,李桂香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我说了,要看单据。”沈知意拿出手机,
“您方便的话,现在去医院,我跟着。医药费我当场结,多的部分,咱们再商量。
”那对夫妻对视一眼。那女的突然说:“算了算了,看你们家也不容易,一万五,这事了了。
”“我说了,要看单据。”沈知意不为所动。“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死脑筋!”李桂香急了,
“人家都松口了,你就赶紧给钱!”沈知意没理她,只看着那对夫妻。僵持了几秒钟,
那男的一跺脚:“行,走!去医院!”医院急诊科。沈知意拿着诊断证明和医药费清单,
一项一项看。轻微脑震荡,留观二十四小时。医药费目前三千二。她当场刷了卡,
把单据拍下来,然后看着那对夫妻:“医药费我付了,剩下的一万一千八,是什么钱?
”那女的支支吾吾:“营养费啊、精神损失啊、误工费啊……”“您有工作吗?
”“我……”“您儿子什么时候能出院?”“医生说……明天。”“那误工费从哪来?
”那女的被问住了。沈知意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数出三千块,
递过去:“这是营养费和精神损失,再多,您去法院告我。”那男的还想说什么,
女的拽了他一下,接过钱,骂骂咧咧地走了。李桂香全程跟在后面,目瞪口呆。从医院出来,
沈浩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边走边玩手机。李桂香追着沈知意:“知意,
你今天哪来那么多钱?刷卡好几千,还掏现金,你哪来的钱?”“借的。”沈知意头也不回。
“又借?上次一万,这次又是几千,你跟谁借的?”“同学。”“哪个同学这么有钱?
”“说了您也不认识。”李桂香憋了一肚子火,又不好发作。今天要不是这死丫头,
沈浩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丫头最近变了太多。以前畏畏缩缩的,
现在说话做事,利落得让人害怕。回到家,沈知意直接回自己房间。沈浩跟过来,
站在门口:“姐。”沈知意没理他。“姐,今天谢谢你啊。”沈知意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十五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伤,但眼睛里没有半点愧疚,
只有那种被宠坏的、理所当然的得意。“沈浩,”她说,“你知道今天那两万块,
是我准备交学费的吗?”沈浩愣了愣:“你不是不读书了吗?”沈知意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沈浩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嘟囔了一句“那我以后还你”,转身跑了。沈知意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慢慢闭上眼睛。前世,沈浩也是这样。闯了祸,她收拾;缺钱了,
她给;买房的钱,她出。她病了,他嫌她晦气。她死了,他用她的命换首付。
这一世——她睁开眼,走到窗边。隔壁那扇窗户还亮着,陆时晏的身影在窗前晃动。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个帖子:某知名编剧家庭背景成谜,有传是某豪门之后,
因反抗联姻被家族流放,后来凭自己闯出一片天。那个编剧叫什么来着?陆时晏。
5、六月初,沈知意去了一趟省城。她跟李桂香说要去看同学,
李桂香巴不得她不在眼前碍事,随口就答应了。实际上,她去了省城档案馆。
前世临死前护士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忘。抱养的,在这个医院出生的,
亲生父母找了很多年。她查到了当年那家医院的名字:省城第三人民医院。然后在档案室里,
她找到了1999年的出生记录。那时候的档案还没完全电子化,一页一页翻,手都翻酸了。
终于,在9月17日那页,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沈国强。记录显示,
1999年9月17日凌晨三点二十分,沈国强的妻子李桂香在该院产下一名女婴,
重六斤二两。同一页,另一个名字引起她的注意:顾建国。
他的妻子在同一时间产下一名男婴。下面是手写的备注:因当班护士疏忽,
两新生儿被错放床位,二十分钟后发现,随即调换回正确床位。沈知意盯着这行字,
手指微微发抖。调换回来了?那她怎么会是抱养的?她继续往后翻。在9月18日的记录里,
她找到了答案。当天凌晨四点,又有一名女婴出生。产妇姓名:苏婉。丈夫姓名:顾远洲。
这个女婴,被单独放在新生儿室。而那个犯了错的护士,在调换两个孩子时,精神高度紧张,
竟然把这个女婴当成了早上那个——她把这个女婴,交给了准备出院的李桂香。
而真正的沈家女儿,被那个护士慌乱中放进了顾远洲妻子的病房。一错再错。
沈知意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好久没动。顾远洲。这个名字她听过。
省城最大的房地产集团,就叫远洲集团。她掏出手机搜索,照片跳出来的那一刻,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那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儒雅沉稳,女的温婉端庄。那个女人的眉眼,
和她有七分像。她把照片放大,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那是她从来没见过、但冥冥之中好像等了一辈子的眼神。她没急着去找他们。现在的她,
太弱了。贸然出现,只会被当成骗子、捞女、别有用心的人。她要先站稳脚跟。
要让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站在他们面前时,可以坦然地说:我是你们女儿,
但我不是来求你们什么的。从档案馆出来,她去了省城大学。校园里绿树成荫,
学生们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招生办,
报名了今年的成人高考。十月份考试。她还有四个月。回家的火车上,她收到一条微信。
是陆时晏发来的:“晚上吃什么?”这段时间,两人偶尔在楼道遇见,
偶尔一起在便利店买水,偶尔隔着墙听到对方熬夜的动静。
陆时晏偶尔会发微信问她要不要一起点外卖——他说一个人点外卖起送价太高。
沈知意回他:“火车上,晚点回去。”陆时晏秒回:“去哪了?”“省城。”“有事?
”沈知意想了想,回:“查点东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两个字:“注意安全。
”沈知意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她放下手机,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六月的田野是绿色的,大片大片的绿,一直铺到天边。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年,
她无数次坐这趟火车,无数次看着同样的田野。那时候她看什么都觉得灰扑扑的,
连绿色都带着灰。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绿色,是真的绿。6、六月底,高考成绩公布那天,
李桂香特意在家等着。她不是等沈知意的好消息,是等一个笑话。“妈跟你说过了吧,
读书有什么用?”她一边择菜一边跟邻居闲聊,“那丫头非要考,考了能怎么着?
还不是要打工?”邻居说:“万一考上了呢?”“考上?”李桂香嗤笑一声,
“考上了她也没钱读,再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最后还不是要嫁人?”正说着,
沈知意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李桂香瞟了一眼,嘴角的笑更深了:“成绩单?
多少分啊?”沈知意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没说话。李桂香低头一看,愣住了。623分。
比一本线高出八十多分。“这、这……”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623。“假的吧?
”她脱口而出。沈知意没理她,收起成绩单往房间走。“你站住!”李桂香追上来,
“这分数能上什么大学?”“省城大学。”沈知意头也不回。省城大学?那可是重点!
李桂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迅速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不行,不能让她去。
这死丫头要是真上了大学,翅膀就真的硬了。到时候还怎么管她?怎么让她给沈浩挣钱?
“你不能去。”李桂香说。沈知意停下脚步,转过身。“为什么?”“家里没钱。
”李桂香梗着脖子,“你弟弟下半年也要交学费,哪有钱供你?”“我可以贷款。
”“贷款不用还啊?到时候还不是家里还?”“我自己还。”“你自己?”李桂香冷笑,
“你一个女孩子,毕业了能挣几个钱?还不是要靠家里?”沈知意看着她,
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妈,”她说,“这话您说了十八年了,女孩子没用,
女孩子不能读书,女孩子将来要靠家里。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