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第一次收到顾衍深的转账,是在一个下雨天。她在便利店打工到十一点,雨大得没边,
骑不了共享单车,打车要四十七块。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手机余额——一百零三块,
够打车,但明天早饭和午饭就没了。微信弹出来。顾衍深:在干嘛她跟顾衍深认识三个月,
准确地说,是苏晚晴把他推过来的。苏晚晴说,这人有病,钱多,喜欢给人转账,
但你别当真,他转完就忘,跟喂流浪猫似的。林栀回:刚下班,下雨了,打不到车。
三十秒后,转账到账——2000元,备注“打车回家,别淋着”。
林栀盯着那两千块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车,在车上把那四十七块从余额里减掉,
把剩下的存进支付宝的“房租”文件夹。她没有感动,也没有鄙夷。
她只是在心里给顾衍深建了一个分类——来源:备用金。备注:不稳定,需维护。
这是她从小在福利院学会的生存法则:来的每一分钱都有它的道理,你要做的不是问为什么,
是想办法让它再来。第二天,她给顾衍深发了一条消息:昨天谢谢你,到家了。顾衍深没回。
第三天,她发了一张便利店货架的照片,配文:新到的草莓牛奶,看着很好喝。
顾衍深回:买。然后转了两百。林栀买了那瓶草莓牛奶,拍了照发过去,说很好喝。
剩下的钱进了“房租”文件夹。她摸清楚了顾衍深的规律——他不想要陪伴,
不想要情绪价值,甚至不想要她的身体。他想要的是一种“被回应”的感觉,
像一个小孩往湖里扔石子,听见响就行。林栀很擅长这个。她在福利院长大,
院长阿姨发脾气的时候,她能准确地找到让阿姨消气的那句话;后来上学,
她能精确地判断哪个老师吃哪一套;再后来打工,她知道对店长笑的时候要露出几颗牙。
这不是天赋,这是活下来的本能。所以对顾衍深,她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发一条恰当的消息,
让他觉得自己的钱砸出了响,就够了。她从来不主动要,也从来不拒绝。苏晚晴说她厉害。
苏晚晴是校花级别的漂亮,但她的厉害和林栀不同——苏晚晴是把男人当猎物,
林栀是把男人当ATM,而且是最保守的那种:只取钱,不办卡,不承诺任何回报。
“你不怕他哪天不转了?”苏晚晴问。“那就换一个。
”林栀说这话的时候在算下个月的房租——两千三,加上水电大概两千六,
便利店工资三千二,剩六百,够吃饭,但买不了考研资料。考研是林栀给自己定的路。
她要考会计证,再考研,进事务所,拿高薪,买一套自己的房子——不需要多大,
但门锁只有她有钥匙。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一把只属于她的钥匙。
所以当顾衍深转完第四笔账——这次是五千,因为她说了一句“下周生日,
但我要打工”——之后,他发来一条消息:做我女朋友吧。林栀盯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十秒。她打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第一遍:拒绝。
她不想跟任何男人有真正的牵扯。第二遍:接受。但接受意味着什么?她需要付出什么?
第三遍:接受,但有边界。她回:好呀。然后继续算她的考研资料要多少钱。
做顾衍深的女朋友,比林栀想象中轻松。他几乎不找她见面。他们在同一个学校,
但顾衍深大四,基本不来上课。他的生活是打球、喝酒、换车、跟不同的朋友去不同的局。
林栀只是他列表里的一个名字,一个偶尔发消息、永远会回、从不闹情绪的稳定存在。
他给她转钱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金额从几百变成几千。
有时候是因为她发了**,有时候是因为她说“今天好累”,有时候什么都没说,他就转了。
林栀觉得这像一份**——不用坐班,不用打卡,不用跟同事勾心斗角,
只需要偶尔发一条消息。她把每一笔钱都记在备忘录里,旁边标注日期和原因。不是感动,
是风控。她要知道这份收入的规律,万一断了,她能提前找到替补。
但事情在第二个月起了变化。顾衍深约她吃饭。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单独见面。
林栀挑了最普通的衣服——白T恤、牛仔裤,不丑,但绝对不勾引人。
她不想给他任何错误的信号。顾衍深本人比照片好看,高高瘦瘦,
眉眼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意,像是全世界都欠他一个解释。他请她吃日料,
人均一千二的那种。林栀坐在他对面,
把菜单上的价格在心里快速换算——这一顿够她交半个月房租,够买**考研真题,
够吃两个月食堂。“随便点。”顾衍深说,语气像在打发一个服务员。
林栀点了最便宜的套餐,然后安静地坐着,等他说出这顿饭的真实目的。
但顾衍深什么都没说。他吃东西,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是确认她还在。
结账的时候,他直接刷了卡,看都没看账单。回去的路上,
林栀在公交车上想了一路——他到底图什么?她不觉得自己的长相能让一个富二代神魂颠倒。
她没有苏晚晴那种一眼万年的漂亮,她只是清秀,干干净净的,像一杯白水。那他能图什么?
她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他什么都不图。他只是无聊。这对她来说是个好消息。
无聊的人不会认真,不认真的人不会要求太多。所以她继续做那杯白水,
继续在恰当的时候发消息,继续把每一笔转账存进“房租”文件夹。但人不是机器。
第三次见面,是他们和一群人一起去爬山。顾衍深带了她,也带了另外几个朋友,
其中有两个女生,化着精致的妆,穿着**版的运动鞋,一看就是富家女。
林栀站在他们中间,像一个走错片场的人。她穿的是便利店买的打折运动鞋,
背的是超市送的帆布袋,头发用最便宜的黑皮筋扎着。没有人故意孤立她,
但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他们聊滑雪、聊欧洲、聊某个酒吧的卡座最低消费,
林栀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也不打算插。她走在队伍最后面,看手机里的考研英语单词。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那两个富家女累了,顾衍深陪着她们在凉亭休息。林栀站在旁边,
听见其中一个女生撒娇说“走不动了”,顾衍深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给她买了一瓶水。
他没有看林栀一眼。后来队伍继续走,林栀被落在了后面。她也不急,就按自己的速度走。
等她到山顶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下去了。她站在山顶,风吹得她头发散下来,手机响了。
顾衍深:你去哪了?林栀回:山顶,刚上来。顾衍深:我们都下山了,你怎么不跟紧点?
林栀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不跟紧点。她没有生气。生气是需要资格的,
她没有那个资格。她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一个人下山。天黑了。山路没有灯,
她开了手机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下走。脚底的石头硌得生疼,
那双打折运动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好几次差点滑倒。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她才到山脚。
顾衍深的车停在停车场,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过来,皱了皱眉。“你怎么走这么慢?
”林栀说:“鞋不好走。”顾衍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没说话,打开车门让她上车。
车里暖气很足,她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忽然觉得腿很酸,
脚很疼,但心里什么都没想。回到宿舍,她脱掉鞋,发现右脚磨出了两个水泡。她拿针挑了,
贴上创可贴,然后打开备忘录,在“顾衍深”那一栏下面写了一行字:“不要心动。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脚疼,是因为她在山顶等的时候,
确实等过——她以为他会发消息问她在哪,以为他会等一等她。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所有人都到齐之后,才发现少了一个人。林栀闭上眼睛,
把那一丁点不该有的期待碾碎了。她是孤儿。她从小就知道,不要等任何人来找你。
等不到的。转折发生在那次爬山之后。顾衍深大概觉得亏欠,开始给她转更大的金额。五千,
一万,两万。林栀照单全收,但她开始调整策略——不再只是发消息,而是开始“消失”。
她会隔半天才回消息,会在他说“出来吃饭”的时候说“要打工”,
会在他说“想你了”的时候回一个表情包,不接话。这招效果出奇地好。
顾衍深开始主动找她,开始问她在干嘛,开始在意她为什么不回消息。
林栀知道这叫什么——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她没上过心理学课,
但她在福利院学会了所有人性的弱点。但与此同时,有另一个人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沈屿。他在福利院的时候叫小屿,比林栀小三岁。林栀九岁那年,他被送进来,瘦得像只猫,
不说话,不哭,就缩在角落里。是林栀把自己唯一的苹果掰了一半给他,他才开始吃东西。
后来他被收养了,一户不错的人家,把他带去了隔壁城市。他走的那天,
拉着林栀的衣角说:“姐姐,我以后来找你。”林栀以为他只是说说。但沈屿真的来了。
他考上了林栀所在城市的大学,比她低两届,学计算机。开学第一天就来找她,
站在她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姐姐。”他长高了很多,比她高了快一个头。
瘦还是瘦,但五官长开了,清清冷冷的,像冬天里的松树。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我说过的,来找你。”他把橘子递给她,袋子里还塞了一沓钱,
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这是我暑假打工攒的,给你。”林栀看着那沓钱,
忽然说不出话。她知道沈屿的养父母对他不错,但不算富裕。他上大学的学费是贷款的,
生活费靠打工。这沓钱,不知道是他省了多久的。“我不要。”她说。“姐姐。
”沈屿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你以前把苹果掰给我一半,
我现在把一半给你。”林栀没忍住,红了眼眶。她接过那沓钱,说:“算我借的。
”沈屿没说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那天晚上,林栀回到宿舍,
把那沓钱数了一遍——三千二百块。她打开备忘录,
在“房租”文件夹旁边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叫“沈屿”。她记下:3200,借。
但她心里知道,这不止是钱。沈屿开始经常来找她。有时候是送饭,有时候是帮她修电脑,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图书馆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看书。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实的。
有一次林栀在便利店加班到凌晨,出来发现沈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
“你怎么在这?”“你跟我说今天晚班。”“你等了多久?”“没多久。
”她看他的鼻子冻红了,就知道他在撒谎。回去的路上,她喝了一口豆浆,很烫,甜度刚好。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喝豆浆要加两勺糖的,但她没有问。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而与此同时,顾衍深那边出了状况。苏晚晴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附带一张照片——顾衍深在酒吧,左边坐着一个女生,右边也坐着一个女生,
他搂着左边那个,笑得很开心。苏晚晴:你男朋友。林栀放大照片看了一眼,
然后回:知道了。苏晚晴:你就这反应?林栀:不然呢?苏晚晴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包,
然后说:我早就跟你说了,他就是这种人。他同时跟好几个女生暧昧,你就是其中之一。
他给你转钱的时候也给她们转,一模一样的套路。林栀把手机放下,继续背考研政治。
她不是不难受。那种难受不是心痛,是一种很微妙的失望——不是对顾衍深失望,
是对自己失望。她居然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但她很快就消化了这种情绪。
她的消化方式很简单:打开备忘录,把顾衍深转的所有钱加了一遍。
总计:十四万三千七百块。她看着这个数字,在心里换算——够她交两年房租,
够她买所有考研资料,够她撑到研究生毕业。她告诉自己:这些钱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
但那天晚上,沈屿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发呆。沈屿没说话,就站在她旁边,
安静地陪她站了十分钟。然后他说:“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没有。
”“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会把手揣进口袋。”林栀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果然揣在口袋里。
她把手抽出来,笑了一下:“你观察力还挺强。”沈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姐姐,你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林栀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转过头,
看着远处的路灯,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在福利院的时候,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
院长阿姨要管二十多个孩子,顾不过来。她从小就学会了自己扛,扛不住也得扛。
“我没扛什么。”她说。沈屿没拆穿她。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松开。
他的手很暖。林栀站在那里,感觉到那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然后停在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