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黑色星期一与粉色灾难顾屿的世界,由精确到秒的日程表和绝对的控制欲构成。
早上七点整,生物钟将他唤醒。七点零五分,淋浴结束。七点二十分,
两片全麦吐司配单面煎蛋与一杯黑咖啡下肚。七点三十五分,他站在衣帽间的智能镜前,
三套同款不同色的手工西装早已由家政提前挂好。今天有重要的并购案签约仪式,
他选了最显沉稳权威的深海军蓝。电梯门在眼前无声滑开。
顾屿踏入这金属与镜面构成的洁净空间,数字“28”在面板上安静发光。
他习惯性地站到轿厢中央,整理了一下蓝宝石袖扣,
目光掠过镜面中自己一丝不苟的倒影——头发服帖,轮廓冷峻,
眼神是经年累月与数字博弈淬炼出的锐利与淡漠。完美。电梯在26层停了一下。门开,
一股松节油混合着淡淡咖啡香气的风卷了进来,
随之闯入的还有一个色彩斑斓的……“麻烦”。是住在隔壁2601的那个女人,姓沈,
好像是个搞艺术的。顾屿对她印象稀薄,仅限于几次偶遇——永远是急匆匆的样子,
头发随意扎着,身上不是沾着可疑的颜料就是蹭着灰,
抱着一堆画框或奇形怪状的材料挤电梯,有一次差点戳到他的高定西装。今天也不例外。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染着大片钴蓝色块的工装外套,里面是件看起来像抹布的灰色T恤,
同色系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踩着一双沾满各色斑点的帆布鞋。
栗色的长发在脑后团成一个摇摇欲坠的丸子,几缕发丝汗湿地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她似乎刚熬了夜,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含着两簇不安分的火苗。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旧报纸和气泡膜裹得严严实实的大件物品,
形状不规则,边缘还戳出来几根木条。她侧身挤进电梯,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抱歉”,
注意力全在怀里那件“艺术品”上,完全没看顾屿一眼。电梯门合拢,继续下行。
封闭空间里,那股松节油的味道更明显了,还混杂着一丝…大概是隔夜外卖的味道?
顾屿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目光落在不断递减的楼层数字上。他讨厌计划外的东西,
讨厌失控,讨厌一切杂乱无序。而这个邻居,活像他秩序世界里的一个BUG。
“呼——”沈心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抱姿,把下巴抵在气泡膜上,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是她筹备了近两年的《虚像与实相》当代艺术展最后一次大型作品评审会,
怀里这件是新人艺术家林晓的最后一件参赛作品,脆弱又重要。
她凌晨三点还在工作室帮着做最后的固定调整,差点睡过头。
她感觉到旁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冷淡得像手术刀。
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位“机器人先生”。啧,又是西装革履,头发丝都透着“别惹我”的气息。
她偷偷翻了个白眼。这种人她见得多了,用价格标签衡量一切,包括艺术。
她的画廊上次办展,有个类似打扮的投资人跑来,
指着幅抽象画问她:“这坨颜色是什么意思?能升值吗?
”气得她差点用调色刀把人请出去。电梯平稳下降,气氛却像凝固的胶水。23层。
沈心挪了挪发麻的脚,帆布鞋在地面蹭出轻微的声响。顾屿瞥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二分。
比预计晚了一分钟进入地下车库,但还在容错范围内。21层。
轿厢顶部的灯管忽然闪烁了一下。两人都没在意。19层。灯管又闪烁起来,这次更频繁,
伴随着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滋滋”电流声。顾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物业上周才做过全面检修。17层。电梯猛地一顿!不是正常的减速停靠,
而是毫无征兆的、剧烈的顿挫,像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拽了一把!“啊!”沈心惊呼一声,
怀里的作品脱手,重重砸在轿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自己也因为惯性向前扑去。
顾屿反应极快,下意识伸手想扶住轿厢壁,但脚下失重感骤然袭来——电梯在顿挫之后,
竟然开始失控下坠!“咔嚓!砰——!”灯光彻底熄灭,轿厢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紧急按钮发出微弱的、血红色的光。失重感攫住了五脏六腑,
金属摩擦的刺耳尖啸穿透耳膜,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糊味。
沈心的尖叫和顾屿压抑的闷哼混在一起。下坠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有几秒。
就在顾屿的大脑在极度恐惧中计算出最坏结果的前一瞬,电梯再次剧震,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停了下来。巨大的冲击力让顾屿和沈心狠狠撞向轿厢壁,
又摔倒在地。一切归于死寂。黑暗。冰冷。只有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和一股越来越浓的铁锈般的气息——不知道是真实的血腥味,还是过度恐惧带来的幻觉。
顾屿最先恢复意识,后脑勺和手臂传来**辣的疼痛。他撑起身,眼前金星乱冒。
应急红灯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不远处的沈心蜷缩着,一动不动。“喂…”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样?”没有回应。心脏莫名一紧。他顾不得疼痛,
摸索着爬过去。“沈**?沈心?”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湿。是血。来自她的额头。
“该死!”他低咒一声,试图在黑暗中分辨她的伤势。就在这时——轿厢顶部,
那盏彻底熄灭的主灯管内部,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极其刺眼的、蓝白色的强烈闪光!
那光芒如此突兀、剧烈,瞬间吞噬了仅有的应急红光,填满了整个狭小空间。
顾屿只觉得视网膜像被针扎了一下,短暂的剧痛后是一片灼目的白,
随即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耳鸣。他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过了多久。
嘀嘀——嘀嘀——嘀嘀——尖锐、持续、恼人的声音锲而不舍地钻进混沌的意识。是…闹钟?
不对,不是他的闹**。他的闹钟是舒缓的渐强钢琴曲。
顾屿艰难地试图抬起手臂去按掉那噪音,却感到一阵异常的沉重和…不对劲的触感。
手臂下的被单质感粗糙,带着一股…陌生的、类似油画颜料和灰尘混合的淡淡气味。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卧室那简洁的石膏天花板和嵌入式灯带,
而是一面刷成深砖红色、挂着几幅抽象线条画、墙角还有细小裂缝的天花板。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盖着一床颜色杂乱的拼接风被子。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带来了剧烈的眩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他低头。
视野被一片……属于女性的、白皙的胸口和穿着宽大旧T恤的肩膀占据。T恤领口歪斜,
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长长的、栗色的卷发垂落在肩头和胸前。这不是他的身体。
顾屿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甲修剪得短而干净、但指尖和指腹沾染着难以洗净的淡淡颜料痕迹的手——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用这双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触感是柔软的皮肤,鼻梁的弧度,
下巴的线条……完全陌生。他触电般缩回手,连滚带爬地翻下这张凌乱的床,
赤脚踩在冰凉、散落着几张画稿和空颜料管的地板上,
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间一角那面落地的、边缘贴着彩色胶带的穿衣镜。镜子里,
映出了一张他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沈心的脸。苍白的脸色,因为撞击而红肿渗血的额头,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此刻却写满了极致惊骇和茫然的浅褐色眼睛,正透过镜子,
死死地“瞪”着他。“不……”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清亮甚至带着点沙哑的女声,
从这具身体的喉咙里挤出来,破碎不堪,“这不可能……”就在这时——“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急促的门**,伴随着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穿透门板:“沈心!
沈心你在里面吗?林晓的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你到底还去不去评审会了?
全体评委都在等你一个人!你电话怎么不接?!开门!”顾屿(在沈心的身体里)僵在原地,
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而在他隔壁,那间整洁冰冷得像展示间的公寓里,
另一场打败认知的崩溃,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崩溃、电话与绝望的“同盟”沈心是被疼醒的。后脑勺像是被灌了铅又狠狠锤过,
闷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喉咙干得冒火,每一寸骨头都在**。她费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陌生的、低矮的、线条冷硬的天花板,以及一盏造型极简到近乎性冷淡的吊灯。
这不是她的loft。混沌的意识挣扎着上浮。
电梯…下坠…巨响…强光…她最后的记忆是额头撞上金属壁的剧痛,
和顾屿那张瞬间放大的、惊恐的…等等,顾屿?她试图动一下,身体却异常沉重,
尤其是肩膀和手臂,仿佛套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厚实僵硬的壳。她艰难地转过头。
视线所及,是冷灰色的墙壁,空无一物。身下是质感精良但冰冷异常的深灰色床单。
房间宽敞,整洁得令人发指——没有随手丢的衣服,没有堆叠的书,
没有任何一件带有“人”的气息的杂物。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像高级酒店大堂用的那种冷冽雪松味,干净得毫无生机。
恐惧的冰蔓瞬间缠紧了心脏。她猛地坐起——这个动作比她想象中费力,重心也奇怪地偏高。
视线下移,她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质感极佳但款式死板的深蓝色丝质睡衣,
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这睡衣下的胸膛平坦宽阔,睡衣袖口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手指修长,但明显是男性的手。一只属于顾屿的手。
“不…不不不……”一个低沉、沙哑、完全陌生的男声从她喉咙里滚出来,
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沈心连滚带爬地摔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冲向房间另一面巨大的、纤尘不染的落地镜。镜子里,是顾屿。准确说,是顾屿那张脸。
只是此刻,这张总是面无表情、冷静自持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骇、茫然和崩溃。
额角有一块和她记忆中位置相同的、新鲜的红肿。深黑色的头发凌乱地翘着,
眼底带着熬夜的青色(这大概是她“贡献”的),下巴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睡衣领口歪斜,
露出一小截线条清晰的锁骨。沈心伸出手,颤抖地摸向镜面,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
镜子里的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那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手指,确实是顾屿的。
“啊——!!!”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尖叫被她自己用手死死捂住。她跌坐在地,
背靠着冰冷的镜面,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件昂贵的丝质睡衣。这不是梦。
疼痛太真实,触感太真实,镜子里那张脸也太真实。她和顾屿…交换了身体。
这个荒谬绝伦、只该出现在三流科幻小说里的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她的脑海。
“叮铃铃——叮铃铃——”刺耳的老式座机**在空旷的客厅炸响,吓得沈心浑身一哆嗦。
她循声望去,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看到一部造型复古的黑色座机。这都什么年代了,
还有人用这个?**锲而不舍,像催命符。她挣扎着爬起来,腿脚发软地走过去,
看着那部电话,不敢接。但这**顽固地持续着,仿佛她不接就会一直响到天荒地老。最终,
她哆哆嗦嗦地拿起听筒,放到耳边。“……喂?”她用顾屿的声音,干涩地吐出一个字。
“顾总!”一个语速飞快、充满紧张的女声劈头盖脸传来,“谢天谢地您接电话了!
我是琳达!您在哪里?签约仪式还有四十五分钟就开始了!对方代表已经到会议室了,
王总亲自在陪,他脸色很不好看!您的手机一直关机,司机在车库等了您二十分钟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信息量太大,砸得沈心头晕目眩。顾总?签约?王总?司机?
“我……”她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模仿顾屿的语气?她连顾屿平时怎么说话都不知道!
“顾总?您声音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琳达的声音充满了担忧和焦急。“我…有点事。
”沈心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尽量让语调显得平稳低沉,虽然依旧干涩,“签约…推迟。
”“推迟?!”琳达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不可思议,“顾总,这不可能!
这个并购案我们跟了八个月,所有条款都谈妥了,今天只是走最终签字流程!
对方是‘盛通资本’!王总特意从香港飞过来就是为了这个仪式!推迟?用什么理由?
而且对方代表已经到场了!”沈心感到一阵窒息。她完全搞不清状况,
但琳达语气里的恐慌是真实的。她知道,自己搞砸了,用顾屿的身份搞砸了。
“我…我尽快过去。”她试图挽回。“您在哪?我让司机立刻去接您!”琳达追问。“不用!
”沈心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语气太急,缓了缓,“地址发我,我自己过去。就这样。
”她不等琳达再说什么,猛地挂断了电话。听筒放回座机的瞬间,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怎么办?她连顾屿的公司在哪里都不知道!
更别提什么并购案、签约仪式了!她是个策展人,
她的世界里只有颜料、画布、艺术家和展览预算!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2602公寓。
顾屿(在沈心的身体里)同样刚刚经历了一场电话风暴。
他被门外那个叫“苏苏”的女人(似乎是沈心的助理)的拍门和喊叫逼得走投无路,
最后只能压着嗓子,模仿着沈心平日略显沙哑的声线,隔着门板喊了一句“我马上来!
别催了!”,才暂时打发走对方。苏苏隔着门又喊了句“林晓的作品你要是再不给个准信,
他就真的要带着他的‘虚无主义装置’投奔对家了!你快点!”,
这才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离开。顾屿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心脏在沈心那具相对瘦小的胸腔里狂跳,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低头看着这双陌生的、属于女性的、此刻沾着灰尘和一点干涸血迹的手,
强烈的生理性反胃涌上来。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理性。必须用理性分析现状。
第一,他和沈心在电梯事故后,意识(或灵魂)互换了身体。原因不明,原理未知。第二,
现状极度危险。他(在沈心身体里)必须立刻去处理一个听起来至关重要的“评审会”,
而沈心(在他身体里)显然要去应付一个绝不能搞砸的“签约仪式”。第三,
他们彼此对对方的工作和生活一无所知。这样贸然行动,
百分之百会彻底摧毁两人的职业生涯。第四,必须立刻沟通,建立临时协作机制。
想到第四点,顾屿挣扎着站起来。
散落的书籍、完成或未完成的雕塑、随手丢在沙发上的丝巾……一切都在挑战他秩序的底线。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混乱中翻找。手机。他需要沈心的手机,联系“自己”。几分钟后,
他在一堆画稿下面找到了沈心的手机,粉色外壳,贴满了亮片和水钻,电量只剩百分之五。
幸运的是,手机没有锁屏密码(沈心嫌麻烦)。不幸的是,
通讯录里并没有“顾屿”这个名字。他皱眉,试图回忆自己的手机号码。身为投行副总裁,
他的私人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自己也鲜少去记——因为从来不需要他手动拨号。
他只能尝试输入自己的号码,拨打。忙音。对方已关机。对了,
他的手机应该在沈心(现在的“顾屿”)那里,而“他”很可能还没找到充电器开机。
就在顾屿感到一阵新的绝望时,房门又被“砰砰”敲响了。这次不是苏苏,
而是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沈**?物业维修!您刚才报修的电梯故障,我们来检查一下,
顺便想跟您和另一位顾先生了解一下情况!”电梯故障!了解情况!顾屿精神一振。
这或许是查明原因、甚至找到换回身体方法的机会!而且,
他必须立刻见到“顾屿”(沈心)!他一把拉开门。门外站着两名穿着物业制服的男人,
巴巴的深蓝色西装、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如鬼、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求救信号的——“自己”。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物业人员看着开门的“沈心”和门外站着的“顾屿”,
心里直犯嘀咕。这俩邻居,一个比一个不对劲。“沈**,顾先生,”年纪大点的物业开口,
“关于早上的电梯事故,我们想……”“我们需要单独谈谈!
”顾屿(沈心身体)和沈心(顾屿身体)异口同声地打断他,语气是如出一辙的急促和怪异。
两个物业人员面面相觑。“现在!立刻!”顾屿(沈心身体)上前一步,用沈心的声音,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顾屿惯常的冰冷命令口吻。沈心(顾屿身体)也反应过来,
僵硬地点点头,试图模仿顾屿平时的面无表情,但效果很差,更像脸部肌肉抽搐。
或许是“顾屿”那身昂贵的西装和“沈心”异常强硬的态度起了作用,
两个物业人员犹豫了一下,退开半步。“那…我们在电梯口那边等,你们快点。
”门“砰”地一声在顾屿和沈心(在彼此身体里)面前关上,将两个物业人员关在了外面。
狭小的门内空间,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只是这次,
他们看着对方眼中倒映出的、属于自己的脸,那种荒诞和惊悚感达到了顶点。
沈心(顾屿身体)先崩溃了,她(他)指着顾屿(沈心身体),
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你对我做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顾屿(沈心身体)强迫自己冷静,
尽管用沈心的喉咙发出的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冷静点。如果我知道怎么回事,
就不会站在这里。听我说,没时间了。你,现在,用我的身体,必须去一个地方,见一些人,
完成一个签约仪式。”“签约?什么签约?我不会!
”沈心(顾屿身体)抓狂地抓着自己的(顾屿的)头发,“我是沈心!我是个策展人!
我连你们公司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我的助理琳达会把地址发到你手机…我的手机上。
司机在车库等我…等你。你只需要过去,签字,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签完字立刻离开!”顾屿语速飞快,“具体的细节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但你记住,
绝对不能搞砸!否则不止是我,你可能也要背上巨额赔偿责任!
”沈心被他话语里的严厉和可能的后果吓住了,脸色更白。“那你呢?!
”“我要去你的画廊,应付你的评审会,稳住你的艺术家!”顾屿深吸一口气,
感觉肺部一阵刺痛,“我们必须互相扮演对方,直到我们找到换回来的方法。
这是唯一的出路。”“扮演?怎么扮演?我连你走路怎么走都不知道!”沈心绝望。“模仿。
观察。少说话。”顾屿盯着“自己”的眼睛,试图传递一些镇定的力量,
“我也会尽力模仿你。我们没有选择。现在,交换信息。
你的评审会最关键的人物、流程、忌讳。
我的签约仪式最重要的环节、人名、绝对不能碰的雷区。快!”在极度的混乱和恐慌中,
一种奇异的、被逼到绝境的同盟关系,在这对互看不顺眼的男女之间,于两具错位的躯壳里,
仓促而绝望地建立起来。他们背靠着沈心公寓那扇贴满了各种展览海报和便利贴的门板,
蹲在地上,用最快的速度、最低的声音,交换着彼此职业生涯的“生存指南”。
调的“王总”、“盛通的李代表”、“只签最后一页”、“不要回答任何超出条款的问题”。
十分钟后,信息交换在极度焦虑和不确定中勉强完成。顾屿(沈心身体)扶着墙站起来,
感到一阵眩晕。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自己昂贵西装、却满脸惶恐无助的“自己”,
一字一句地说:“记住,少说话,签完立刻走。保持联系。用你的手机,
打我的…打你现在这个手机的号码。”沈心(顾屿身体)也站了起来,
努力挺直了属于顾屿的、比她原本宽阔得多的脊背,点了点头,眼神里依然充满了恐惧,
但多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你也是…别把我的艺术家吓跑了。”两人再次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挣扎,以及一丝微弱而不确定的、对彼此的依赖。然后,
他们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一个走向电梯口等待的物业人员,
故障的哪怕一丝线索;另一个则僵硬地、同手同脚地走向安全通道——她(他)不敢坐电梯,
也不敢面对车库里的司机,决定先步行下楼,再去路边拦车。黑色星期一,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场荒诞的互换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更不知道,
在扮演对方人生的路上,他们将遭遇多少啼笑皆非的灾难,
又将窥见多少彼此未曾示人的真实。第三章各自为战,
飞狗跳第一部分:沈心(在顾屿身体里)的签约炼狱沈心(顾屿身体)几乎是飘出公寓楼的。
属于顾屿的长腿迈着僵硬的步伐,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人行道上,
发出不协调的“嗒、嗒”声。她(他)努力回忆着顾屿走路的样子——似乎总是脊背挺直,
步伐稳定,带着一种漠视周遭的气场。她(他)试着挺胸抬头,下巴微抬,
但感觉自己像个蹒跚学步的机器人。路人的目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扫过她(他),
让她(他)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扯一扯身上这套过于束缚的西装。“顾总?!
”一声惊呼在身侧响起。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缓缓停靠在路边,后车窗降下,
露出一张保养得宜、但此刻写满惊疑的中年男人的脸。沈心心脏骤停。
是…是顾屿手机里存着的“王总”照片上的人!那个从香港飞来的大老板!“王…王总。
”她(他)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感觉声带像是锈住了。王总上下打量着“顾屿”,
眉头越皱越紧:“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歪斜的领带、凌乱的头发、以及脸上那绝对不属于顾屿的、惊慌失措又强作镇定的古怪表情。
“司机说你没在车库,电话也打不通。出什么事了?身体不舒服?”“没…没事。
”沈心(顾屿身体)下意识地想摆手,但属于顾屿的手臂挥动起来力道没控制好,
幅度大得有点夸张,她(他)连忙收回,动作更显滑稽。“有点…堵车。我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王总眼神里的怀疑更深了。从顾屿的公寓到公司,开车都要二十分钟,
走过来?“先上车!盛通的代表已经到了,脸色很难看。我好不容易才安抚住。
”他语气严厉,带着明显的不满。沈心硬着头皮,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另一边,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柔软,但她如坐针毡。
属于顾屿的身体比她原本高大许多,坐在车里感觉空间都有些逼仄。
浓烈的车载香氛和“王总”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她有些头晕。“顾屿,
”王总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不管你今天早上遇到了什么‘私人问题’。这个并购案,公司投入了多少资源,
你比我清楚。‘盛通’不是一般的合作伙伴,今天这个字签不下去,或者签出任何问题,
不单单是你这个副总裁的位置保不住,整个中国区的战略都会受到质疑。你明白吗?
”沈心被他话里的寒意冻得一哆嗦,只能僵硬地点头:“明白。
”“把你那副见鬼的表情收起来!”王总低斥道,“给我拿出你平时十分之一的专业和冷静!
记住,进去之后,微笑,握手,寒暄不要超过三句,直接进入正题。
条款全部核对过无数遍了,你只需要在最终协议上签字,其他任何问题,交给法务和琳达。
不要多说一个字,尤其是不要对并购后的整合计划发表任何‘个人看法’!
盛通的李代表是个老狐狸,最喜欢从细节里挑刺。”“是。
”沈心(顾屿身体)努力模仿着顾屿可能有的简洁回应,手心却已经开始冒汗。
不要多说一个字?她平时可是靠一张嘴和艺术家、赞助人、媒体打交道的!
不说话比杀了她还难受!车子驶入市中心最繁华的CBD,
停在一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下。沈心(顾屿身体)跟着王总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
乘坐高速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镜面映出“顾屿”那张苍白紧绷的脸,她(他)赶紧调整表情,
试图挤出一个“冷静专业”的微笑,结果镜子里的人嘴角抽搐,看起来更像牙疼。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前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凝重,落针可闻。主位对面,
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面容精瘦、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正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钢笔,
目光如探照灯般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顾屿”身上。这就是盛通的李代表。
沈心(顾屿身体)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顾总,真是贵人事忙啊。”李代表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讥诮。王总立刻上前打圆场,一番场面话。
沈心(顾屿身体)按照“指示”,上前,伸出右手,努力让声音平稳:“李代表,久仰。
路上有些耽搁,抱歉。”握手。对方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紧,带着审视的力道。
寒暄果然没超过三句。王总主导,迅速将话题引向正题。法务开始陈述最终条款,
琳达将厚厚一摞协议推到“顾屿”面前,翻到需要签字的那一页,
并用极低的声音快速提示了签字位置。沈心(顾屿身体)拿起那支沉甸甸的万宝龙钢笔,
手却在微微发抖。眼前的英文法律条款像天书一样,每一个字母都认识,
连在一起却完全不懂。她(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回忆顾屿的叮嘱——“只签最后一页”、“不要回答任何超出条款的问题”。
笔尖落下。她(他)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顾屿签字时那种流畅而笃定的笔迹,
但写出来的“顾屿”两个字,还是显得僵硬笨拙,少了几分原有的锋利气势。
第一个签名完成。她(他)悄悄松了口气。“顾总,”李代表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
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关于附录三里提到的,
标公司核心团队在并购后首年的retentionbonus(留任奖金)计提方式,
我这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按照贵方给出的方案,似乎与行业惯例有些微出入。
不知道顾总在design(设计)这个方案时,是基于怎样的考量?”问题来了!
一个“超出条款”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顾屿”身上。王总的脸色微沉,
琳达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焦急。沈心(顾屿身体)的大脑一片空白。
Retentionbonus?计提方式?行业惯例?
她连这些词具体指什么都不太清楚!基于什么考量?
她(他)能说是基于“千万不要搞砸”的考量吗?汗水沿着鬓角滑下。她(他)张了张嘴,
感觉喉咙发干。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李代表,
”一个声音响起,却是王总,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从容,“关于这个细节,
是我们财务建模团队和人力部门基于目标公司团队的特殊构成和未来三年业绩对赌协议,
反复测算后的最优方案。具体的数据模型和敏感性分析报告,
会后可以请相关同事向您详细汇报。顾总今天早上有些不舒服,
我们还是先聚焦在主要协议的签署上,您看如何?”王总巧妙地挡了回去,
但目光掠过“顾屿”时,那里面深藏的失望和寒意,让沈心不寒而栗。
李代表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屿”一眼,没再追问,点了点头。签字继续。
沈心(顾屿身体)像个提线木偶,在王总、琳达和法务的暗中引导下,完成了后续所有签名。
当最后一份文件签完,交换,双方起身再次握手时,她(他)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仪式性的香槟环节,她(他)端着酒杯,感觉那晶莹的液体重若千斤。
周围是虚伪的恭贺和交谈,她(他)却像个局外人,格格不入。李代表端着酒杯走过来,
状似随意地对“顾屿”说:“顾总今天似乎不在状态?年轻人,事业重要,身体也要注意。
”沈心(顾屿身体)扯了扯嘴角,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代表笑了笑,眼神深邃,转身离开了。回去的车上,王总一言不发,气压低得吓人。
直到车开到顾屿公寓楼下,王总才冷冷开口:“顾屿,我给你一天时间,
把你那些‘私人问题’处理干净。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原来的你出现在办公室。
否则……”他没说完,但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可怕。车门关上,宾利绝尘而去。
沈心(顾屿身体)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他)抬手,
看着这双骨节分明、刚刚签下数亿协议的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顾屿的世界,
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冰冷、更残酷、压力更大。而她,刚刚差点毁了一切。
一阵后怕和虚脱袭来,她(他)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第二部分:顾屿(在沈心身体里)的评审会灾难与此同时,
“心流艺术空间”所在的旧厂房改造区。顾屿(在沈心身体里)正面临另一场酷刑。
他额角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贴了块创可贴。
上穿着从沈心衣柜里翻出的、相对最“正常”的一套衣服——黑色高领毛衣和卡其色工装裤,
外面套了件沈心的麂皮机车夹克。衣服上带着沈心常用的、一种略带苦味的柑橘调香水味,
这味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身体的错位。他用沈心的手机,艰难地打字,
给助理苏苏发了信息,告知自己马上到,并让她稳住评委和林晓。踏进画廊的瞬间,
嘈杂的声浪和光怪陆离的视觉冲击扑面而来。挑高的空间里悬挂着未完成的装置,
墙上打着试验性的投影,角落堆放着各种材料,几个穿着打扮个性十足的人聚在一起,
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颜料和某种…大概是熏香的味道。
顾屿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这里的一切,
都与他习惯的安静、有序、高效的办公环境截然相反。“沈心!你可算来了!
”苏苏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陈主席他们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脸色一个比一个臭!林晓在里间,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说你再不来他就把他的作品‘献祭给虚无’!——你额头怎么了?”“没事,撞了一下。
”顾屿用沈心的声音简短回答,尽量过滤掉不必要的情绪,“评审会在哪?流程是什么?
”苏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在二号厅啊,流程不还是你定的吗?先看林晓的新作品,
然后他陈述,评委提问,最后闭门讨论。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带路。
”顾屿不接话茬。二号厅被布置成一个临时的黑匣子剧场。
报纸、废弃电路板、荧光管和无数破碎镜面组成的、看起来摇摇欲坠又光怪陆离的装置作品。
五位评委——有白发苍苍的老艺术家,有目光挑剔的评论家,
有穿着时尚的策展人——正围坐在一旁的临时座椅上,脸色果然都不太好看。
看到“沈心”进来,那位被称为陈主席的老先生,一个在国内当代艺术圈德高望重的泰斗,
抬起眼皮,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顾屿(沈心身体)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按照沈心之前叮嘱的,尽量用“轻松随意但尊重”的语气开口:“抱歉各位老师,
路上出了点意外,耽搁了。我们直接开始吧?”林晓从装置后面转了出来。
他是个非常年轻的男孩,头发染成灰绿色,眼神敏感又充满不安定的火焰。他紧紧抿着唇,
看了一眼“沈心”,眼神复杂。作品演示开始。灯光暗下,
只有装置内部的荧光管和破碎镜面反射出的诡异光芒。林晓开始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
片、自我在镜像中的扭曲与消亡、科技废墟上的精神荒原……顾屿(沈心身体)站在阴影里,
努力理解。那些充满隐喻和情绪化的语言,对他而言如同密码。
型的方式去解构这个作品:材料成本、技术含量、空间占用、表达主题……结论是:高风险,
回报不确定,不符合主流审美趋势。林晓陈述完毕,灯光重新亮起。评委们开始提问。
题大多围绕作品的“观念性”、“材料选择的象征意义”、“与当下社会情绪的关联”展开。
顾屿(沈心身体)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去理解那些艺术术语和批评话术。然后,
轮到他了。作为主办画廊的策展人,他需要对作品进行推介和辩护。“沈心,
”陈主席点了他的名,老花镜后的眼睛锐利,“林晓的作品,
一如既往地…充满年轻的躁动和破坏欲。但这次,我个人觉得,形式上的堆砌感有些重了,
‘废墟’和‘碎片’的意象也有些泛滥。你怎么看?你坚持把他这件作品作为压轴,
理由是什么?”所有人的目光看了过来。顾屿(沈心身体)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回想着沈心的话——“不要评价作品内涵只谈技术呈现”。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开口:“我认为,林晓这件作品在技术层面的探索是有价值的。
他对于废弃电子元件的再利用,以及对荧光与镜面反射造成的光影效果控制,
呈现了一种独特的视觉张力。这种张力本身,能够有效吸引观众注意力,引发…呃…观看。
”他尽量使用中性、偏向描述的词汇,
“技术层面”、“效果控制”、“张力”、“吸引注意力”这些词从他(沈心)嘴里说出来,
配上他那过于冷静、甚至带着点评估意味的语气,在这个语境下显得格外突兀和…冰冷。
林晓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心”,脸色一点点变白。
其他评委也露出了微妙的神色。苏苏在一旁急得直跺脚。陈主席皱了皱眉:“沈心,
我们不是在讨论一个商场橱窗设计。技术?效果?张力?吸引注意力?
这就是你对这件倾注了艺术家对时代巨大焦虑的作品的全部解读?
”顾屿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但他不知道错在哪里。
艺术难道不也需要考虑呈现效果和观众接受度吗?他试图补救:“我的意思是,
扎实的技术实现是有效传递观念的基础。这件作品的完成度很高,
在预算控制内达到了不错的视觉冲击力,这对于展览的整体效果和后续的传播讨论是有利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在做一个蹩脚的项目评估报告。每一句都踩在艺术的雷区上。
“预算控制?视觉冲击力?传播讨论?”旁边一位以犀利著称的女评论家忍不住嗤笑一声,
“沈心,你今天是代表赞助商来审核投资回报率的吗?还是说,磕坏了脑子?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顾屿额头的创可贴。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林晓彻底爆发了。他红着眼睛,指着“沈心”,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沈心姐!
我以为你懂我!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原来在你眼里,
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想表达的一切,都只是‘视觉冲击力’?
都只是你展览‘整体效果’的一个注脚?!好!很好!这个展,我不参加了!我的‘虚无’,
不卖给你们这些算计‘效果’和‘预算’的人!”他说完,猛地转身,冲出了展厅。“林晓!
”苏苏惊叫一声,追了出去。评审室里一片死寂。剩下的评委们看着“沈心”,
眼神里有失望,有不解,有嘲弄。陈主席重重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
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