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彩礼钱，黄土里抠出来的希望2015年的春天，
陕北的黄土坡还没褪去冬天的枯黄，风卷着沙土打在土窑的窗户纸上，哗啦啦地响。
陈根生蹲在自家窑洞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一笔一划写的账单，
数字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重得像块石头。十六万八千块。这是李家要的彩礼数，
是他陈根生娶媳妇的门槛，也是他爹妈一辈子从黄土里抠出来的全部家当，
再加上东拼西凑的外债。陈根生今年二十六，在陕北的黄土坡上，这个年纪没娶媳妇，
已经算是老光棍了。他家在清涧县的陈家沟，村子坐落在山坳里，
出门就是望不到头的黄土坡，靠天吃饭，种几亩小米和土豆，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几个钱。
他爹陈老实，是个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农民，腿有风湿，一到阴雨天就走不了路，
他妈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陈根生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了，
跟着村里的人去西安的工地上打工，搬砖、和水泥、绑钢筋，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一年到头省吃俭用，能攒下两万块钱，全都交给爹妈存着，就为了娶媳妇。陕北的农村，
彩礼涨得比山还高。十里八乡的，谁家嫁女儿，彩礼不是十万起步？条件好点的，
还要县城里的房子，车子。陈根生家这个条件，县城的房子想都不敢想，
只能盼着找个不嫌弃他家穷的，踏实过日子的姑娘。媒人是镇上的王婶，跟李家沾点远亲，
开春的时候找到陈家，说邻村李家沟的李娟，今年二十四，人长得周正，手脚勤快，
家里条件好，她爹李富贵是李家沟的村支书，在镇上都吃得开，就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小伙子，
对女儿好就行。陈老实两口子一听，眼睛都亮了。李富贵的名字，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李家沟的村支书，当了快二十年了，手里有权，家里有钱，三个儿子都在镇上做生意，
是出了名的大户人家。他家的女儿，怎么会看上自家根生？
王婶笑着说：“人家李支书就看中根生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不嫖，踏实肯干，
不像那些混小子，天天不着家。李娟这姑娘，性子软，会过日子，你们家要是愿意，
我就给你们搭个线，见一面。”陈老实两口子忙不迭地答应，赶紧杀了家里下蛋的老母鸡，
买了肉和酒，把王婶招待得妥妥帖帖。见面的地方定在镇上的饭馆。
陈根生特意去镇上的理发店剪了个头，买了一身新衣服，黑色的夹克，深蓝色的裤子，
新皮鞋，穿在身上，浑身都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见到李娟的时候，
陈根生的心跳得飞快。李娟长得确实好看，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
不像农村里天天干活的姑娘，穿着粉色的羽绒服，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眼睛大大的，
说话声音软软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吃饭的时候，李娟话不多，大多是她妈和王婶在说，
陈根生也紧张，只会埋头吃饭，偶尔抬头，对上李娟的眼睛，她会笑着低下头，耳尖红红的，
看得陈根生心里像揣了个兔子，怦怦直跳。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跟这么好看的姑娘说过话，
更别说谈对象了。工地上的工友，大多都是跟他一样的光棍，偶尔说起女人，也都是玩笑话，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娶到李娟这样的姑娘。吃完饭，王婶偷偷问陈根生：“怎么样？
姑娘不错吧？人家对你也挺满意的。”陈根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挠了挠头，嘿嘿地笑，
点了点头。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是看家，李娟和她爹妈来了陈家沟，
看了陈根生家的三孔土窑，看了家里的情况，陈老实两口子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把攒了多少年的新被褥都拿了出来，还给李娟包了两千块钱的见面礼。李娟的妈，刘翠花，
围着窑洞转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嫌弃，也没说满意，只是临走的时候，
跟王婶说了彩礼的数：“十六万八千块，一分都不能少。另外，三金不能少，衣服钱一万块，
订婚的时候，还要给亲戚们包红包，大概一万块。别的就没什么要求了，
房子就住这窑洞就行，我们也不逼他们买县城的房子。”王婶把话传到陈家的时候，
陈老实两口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十六万八千块，这对他们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陈根生打工这么多年，攒下的钱，加上家里卖粮食、卖牛的钱，一共才八万多块，
还差一半多。“爹，妈，要不……算了吧，太多了，我们拿不出来。”陈根生低着头，
声音闷闷的。他知道家里的情况，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要是为了给他娶媳妇，
借一**债，后半辈子都还不清，他不忍心。“算什么算！”陈老实一拍桌子，因为激动，
咳嗽了半天，喘着气说，“你都二十六了！再不娶媳妇，这辈子就打光棍了！我们老陈家，
就你这么一个根，不能断了后！钱的事，你别管，我和你妈去借！砸锅卖铁，
也要给你把媳妇娶回来！”那天晚上，陈老实两口子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背着干粮，
挨家挨户地去借钱。亲戚家，本家，村里的邻居，能借的都借遍了。五块，十块，一百，
五百，一千，人家愿意借的，都是看在陈老实一辈子老实本分的面子上，不愿意借的，
直接就把门关上了，说家里没钱。陈根生的舅舅，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手里有点钱，
给拿了两万；叔叔在村里养羊，给拿了一万；剩下的，都是十块八块凑起来的。为了借到钱，
陈老实给人下跪都跪了好几次，一辈子没低过头的老农民，为了儿子的婚事，把腰都弯断了。
最后，还差三万块，实在借不到了。陈老实咬了咬牙，找了镇上放高利贷的王老五，
借了三万块，五分的利，一年之内还清，还不上，就用家里的窑洞和地抵。钱凑齐的那天，
陈根生看着桌子上，一沓沓的钱，有新有旧，有的还沾着黄土，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哪里是钱啊，这是他爹妈半条命，是亲戚邻居们的血汗钱，是他后半辈子的债。
订婚的日子定在了农历的三月初六，镇上的饭馆，摆了五桌酒席，双方的亲戚都来了。
陈根生把十六万八千块的彩礼，用红布包着，亲手交到了李富贵的手里。李富贵接过钱，
掂了掂，笑着拍了拍陈根生的肩膀，说：“根生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好好对娟娟，
我们不会亏待你的。”刘翠花也笑着说：“是啊，以后娟娟就交给你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年底就把婚事办了。”李娟坐在旁边，穿着红色的毛衣，低着头，脸红红的，
偶尔抬头看一眼陈根生，眼神里有点复杂，陈根生那时候满心都是娶媳妇的欢喜，
根本没注意到。酒席散了之后，陈根生送李娟回家，走在黄土坡的小路上，风一吹，
李娟的头发飘了起来，陈根生鼓起勇气，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凉凉的，
陈根生的心跳得飞快，李娟没有挣开，只是低着头，小声说：“根生，你以后，
真的会对我好吗？”“肯定的！”陈根生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娟娟，我这辈子，
肯定对你好，不让你受一点委屈，我挣的钱，全都给你，你让**什么，我就干什么。
”李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好像有水光，笑了笑，点了点头，“嗯。”那天的阳光很好，
照在黄土坡上，泛着淡淡的金光，陈根生拉着李娟的手，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就要来了。他看着身边的姑娘，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干活，好好挣钱，
让她过上好日子，不让爹妈失望，把借的钱都还上。他从来没想过，这场他以为的幸福，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那十六万八千块的彩礼，不是娶媳妇的敲门砖，
是把他全家拖进深渊的枷锁。订婚后，李娟就搬到了陈家，跟陈根生一起住。农村里，
订了婚，就跟夫妻差不多了，大家也都见怪不怪。李娟来了之后，确实像王婶说的，
手脚勤快，会做饭，会收拾屋子，把窑洞收拾得干干净净，对陈老实两口子也很孝顺，
给他们洗衣服，做饭，端药，陈老实两口子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
自家根生娶了个好媳妇。陈根生更是把李娟捧在了手心里，不让她干重活，地里的活，
他全包了，晚上回来，还给她打洗脚水，她想吃什么，就算跑遍镇上，也要给她买回来。
工友们都跟他开玩笑，说他娶了媳妇，魂都丢了，陈根生只是嘿嘿地笑，心里甜滋滋的。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李娟。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转眼就到了农历的八月，离他们结婚的日子，还有三个多月。那天早上，李娟起来就吐，
蹲在院子里，吐得昏天黑地，脸色苍白。陈根生吓坏了，赶紧骑着摩托车，
带着她去了镇上的医院检查。医生给开了B超单，让去做检查。陈根生在B超室门口等着，
心里又紧张又欢喜，他想着，李娟肯定是怀孕了，他要当爸爸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
孩子叫什么名字，要是男孩，就叫陈阳，要是女孩，就叫陈念娟。十几分钟后，
李娟拿着B超单出来了，脸色不太好，低着头，把单子递给了陈根生，小声说：“医生说，
怀孕了。”陈根生接过单子，手都在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看着单子上的字，
前面的都看不懂，只看到最后一行：“宫内早孕，约11周+。”11周？
陈根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拿着单子的手，开始发抖。
他和李娟是农历三月初六订的婚，订婚后她才搬过来，两个人才住到一起，
就算订婚当天就算起，到现在，也才五个月不到，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周？不对，不对，
他仔细算了算，他们第一次同房，是订婚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农历三月初九，
到现在农历八月初十，满打满算，也就五个月零一天，也就是21周？不对，11周，
是两个多月**个月？不对，一周是7天，11周是77天，两个半月左右。不对！不对！
陈根生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和李娟第一次同房，是三月初九，到八月初十，
一共是154天，也就是22周，就算是当天就怀上了，也应该是22周左右，
怎么可能才11周？不对，不对，他算反了？不，11周是77天，也就是两个半月，
那怀孕的时间，应该是五月底？不对，五月底到八月初十，是两个半月，
那时候他们已经同房两个多月了？不对，不对，他越算越乱，手心全是汗，
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根生，你怎么了？”李娟看着他脸色发白，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
声音有点慌，“医生说孩子很健康，就是我有点营养不良，让多补补。”陈根生抬起头，
看着李娟的眼睛，她的眼神有点躲闪，不敢跟他对视，低下头，捋了捋头发。陈根生的心里，
像被人插了一把刀子，凉飕飕的。他没有说话，把B超单叠起来，揣进了兜里，拉着李娟，
说：“没事，怀孕了是好事，我们回家，我给你买鸡，给你补补。”回去的路上，
陈根生骑着摩托车，风在耳边呼呼地吹，他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他一遍一遍地算，
11周，77天，往前推77天，是五月底，不对，就算是五月底怀上的，那也不对，
他们三月就同房了，怎么可能五月才怀上？不对，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孩子，
根本就不是他的。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他的心里疯长，扎得他生疼。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那个每天对他笑，给他做饭，温柔体贴的李娟，
那个他捧在手心里的姑娘，怎么可能怀了别人的孩子？怎么可能骗他？可是，
B超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地写在那里，不会骗人。回到家，
陈根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给李娟炖了鸡汤，看着她喝了，让她去炕上休息。
李娟好像也松了口气，以为他没多想，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陈根生坐在炕沿上，
看着李娟熟睡的脸，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伸出手，
轻轻拿过了李娟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李娟的手机，没有设密码，以前她也从来不让他碰，
说每个人都有隐私，陈根生也没多想，觉得她说得对，从来没翻过她的手机。这一次，
他颤抖着手，解开了手机锁，点开了微信。他的手一直在抖，点开了李娟的微信列表，
置顶的是一个叫“强子”的人，不是他，也不是她的爹妈。他点开了那个聊天框，往上翻，
聊天记录从年初就开始了，一直到最近，密密麻麻的。他一行一行地看，越看，心越凉，
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娟娟，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孩子我会负责的，你别打掉。”“强子，你滚！你都结婚了，你让我怎么办？我爹妈知道了，
会打死我的！”“那你也不能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啊！娟娟，你回来，我们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能跟你老婆离婚吗？你不能！我已经怀了两个多月了，再拖下去，
肚子就大了，我爹妈会打死我的！我已经找好人家了，陈家沟的陈根生，人老实，家里穷，
好拿捏，等我跟他订了婚，把孩子生下来，木已成舟，他就算知道了，也不敢怎么样。
”“娟娟，你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我作践自己？还不是因为你！你放心，
我不会让孩子认别人当爹的，等过几年，我把彩礼钱攥到手了，就跟他离婚，
带着孩子去找你。”再往下翻，是李娟和她妈刘翠花的聊天记录。“妈，我跟陈根生订婚了，
彩礼钱你拿到了吧？”“拿到了，十六万八千，一分不少，娟娟你放心，妈给你存着，
一分都不会动你的。”“妈，他要是发现孩子不是他的，怎么办？”“发现了又怎么样？
彩礼是他自愿给的，婚是他自愿订的，孩子都怀了，他还能退婚不成？退婚可以，
彩礼一分不退！他一个穷光蛋，还能翻了天不成？你爹是村支书，镇上县里都有人，他敢闹，
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可是妈，我心里有点慌，他对我挺好的。”“好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要不是你被那个强子搞大了肚子，我们能找他这么个穷人家？你给我稳住了，
别露馅，等结了婚，孩子生下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后面还有很多，都是刘翠花教李娟，
怎么稳住陈根生，怎么把彩礼攥在手里，怎么在结婚之后，把家里的钱都拿到手。
陈根生拿着手机，手一直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眼前一阵阵发黑。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什么看中他老实，什么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全都是假的。
他就是个接盘侠，是他们家用来掩盖李娟未婚先孕的工具，是他们家捞钱的冤大头。
他爹妈用半条命换来的十六万八千块，他捧在手心里的姑娘，他满心欢喜的未来，
全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陈根生看着炕上熟睡的李娟，看着她那张好看的脸，
只觉得无比的陌生，无比的恶心。他想把她拽起来，问她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想把手机摔在她的脸上。可是他忍住了。他知道，现在闹起来，没用。
彩礼钱已经到了李富贵的手里，李富贵在镇上县里都有人，他一个穷农民，根本斗不过人家。
他把手机轻轻放回了枕头边，站起身，走出了窑洞，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看着黄土坡上的落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脚下的黄土里，
砸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坑。十六万八千块，他爹妈半条命，他一辈子的希望，就这么没了。
风卷着沙土打在他的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可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只觉得心里，
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冷风从里面灌进来，冻得他浑身发抖。他的天，塌了。
第二章退婚无门，棍棒加身陈根生在老槐树下蹲了一夜。从落日西沉，到月上中天，
再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黄土坡上的风，吹了一夜，他的脸被吹得干裂，手脚冻得冰凉，
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他想了一夜，想了无数种可能。要么，就忍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跟李娟结婚，把孩子生下来，当自己的孩子养，就当这十六万八千块，买了个媳妇，
买了个家。可是，一想到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一想到李娟和她妈说的那些话，
他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拔不出来，咽不下去，一辈子都活在骗局里，他做不到。要么，
就闹。跟李家摊牌，退婚，要回彩礼。可是，李富贵是村支书，有权有势，
彩礼已经到了人家手里，怎么可能轻易退回来？闹起来，他一个穷农民，斗得过人家吗？
可是，那十六万八千块，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他爹妈一辈子的血汗，
是他打了十年工攒下的钱，是找亲戚邻居借的债，还有三万块的高利贷，一年之内还不上，
家里的窑洞和地就没了！他要是忍了，这笔钱，就打水漂了，他爹妈后半辈子，
就只能在债里过日子，他也一辈子抬不起头。天快亮的时候，陈根生站了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黄土，眼里的犹豫没了，只剩下坚定。退婚！必须退婚！把彩礼钱要回来！
一分都不能少！他走进窑洞的时候，李娟已经醒了，正在收拾屋子，看到他进来，
笑着说：“根生，你去哪了？一晚上没见你，我还以为你去地里了。”陈根生看着她的笑脸，
只觉得无比的讽刺，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兜里的B超单，
还有昨晚抄下来的聊天记录，拍在了桌子上。“李娟，别装了。”他的声音很哑，
带着一夜的风霜，还有压抑不住的愤怒，“孩子是谁的，你心里清楚。我们的婚事，黄了，
你把彩礼钱退给我，十六万八千块，一分都不能少，你收拾东西，回你家去。”李娟的脸，
一下子就白了，看着桌子上的B超单和聊天记录，浑身都在抖，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根生，你……你都知道了？”“我要是不知道，
是不是就被你们骗一辈子？”陈根生看着她，眼睛红得像兔子，“李娟，
我陈根生哪里对不起你？我掏心掏肺地对你好，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你为什么要这么骗我？为什么要把我当傻子耍？”“对不起，根生，
我对不起你……”李娟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拉着陈根生的裤腿，
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我被那个男人骗了，他结婚了，我怀了孩子，
我爹妈知道了，会打死我的，我没办法……根生，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好好过日子，
孩子生下来，我跟你好好过，一辈子都对你好，行不行？”“不行！
”陈根生一把甩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看着她，心里没有一点怜悯，只有愤怒和恶心，
“李娟，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早干什么去了？从一开始，你就跟你爹妈合起伙来骗我，
把我当接盘侠，当冤大头！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退婚，退彩礼，你现在就走！
”陈老实两口子被吵醒了，从隔壁的窑洞走过来，看到跪在地上哭的李娟，
还有脸色铁青的陈根生，一下子就懵了。“根生，怎么了？这大清早的，闹什么呢？
”陈老实看着儿子，又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娟，着急地问。“爹，妈，我们被骗了！
”陈根生看着爹妈，眼睛红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把B超单和聊天记录递给了他们。陈老实两口子看完，脸一下子就白了，浑身都在抖。
他妈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就哭了起来，“天杀的啊！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借了一**债，就娶了这么个东西回来！还骗我们家根生！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陈老实拿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嘴唇哆嗦着，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娟，
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憋出一句：“你……你们李家，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李娟跪在地上，只是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别哭了！”陈根生看着她，冷冷地说，
“你现在就给你爹妈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把彩礼钱退给我，把你接走，不然，我就去镇上，
去县里，告你们骗婚！”李娟没办法，只能哭着给她爹妈打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
李富贵和刘翠花，就带着三个儿子，开着一辆面包车，风风火火地赶到了陈家沟。一进院子，
刘翠花就跟疯了一样，冲上去就指着陈根生的鼻子骂：“陈根生！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们家娟娟哪里对不起你？她怀了你的孩子，你不想要她了是不是？你想始乱终弃是不是？
我告诉你，没门！”“你闭嘴！”陈根生看着她，眼睛红得吓人，“刘翠花，
你们合起伙来骗婚，还有脸在这里骂？你女儿怀的是谁的孩子，你们心里清楚！
十六万八千块的彩礼，一分不少地退给我，这事就算了，不然，我就去告你们！”“告我们？
你告什么？”李富贵往前走了一步，挺着肚子，一脸的横肉，不屑地看着陈根生，
“彩礼是你自愿给的，婚是你自愿订的，娟娟怀了你的孩子，你现在想退婚？可以啊，
退婚是你提的，彩礼一分不退！我们家娟娟，黄花大闺女，跟你住了这么久，名声都毁了，
我们没找你要赔偿，就不错了，你还想要回彩礼？做梦！”“孩子不是我的！
”陈根生把B超单拍在他面前，“你自己看！怀孕11周，我跟你女儿同房才多久？
这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你们合起伙来骗我，让我当接盘侠，你们还要脸不要？
”李富贵拿起B超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扔在了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狗屁单子！我不认！这孩子就是你的！是你自己不认账！陈根生，我告诉你，要么，
你就跟娟娟按时结婚，好好过日子，要么，你就滚蛋，彩礼一分都别想要！
”“你们这是耍无赖！”陈老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富贵，“李富贵，你也是当爹的人，
你怎么能这么干？我们家的钱，是一辈子的血汗钱啊！你这么骗我们，良心过得去吗？
”“良心？”刘翠花冷笑一声，叉着腰骂道，“跟你们这种穷光蛋，讲什么良心？有本事，
你们去告啊！我告诉你们，这十里八乡的，镇上县里，我家老李都有人！
你们就算告到天上去，也没用！别给脸不要脸！”李富贵的三个儿子，
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一脸的凶相，往前一站，瞪着陈根生，“小子，
我告诉你，赶紧给我妹道歉，好好准备结婚，不然，我们哥几个，废了你！
”陈根生看着他们一家嚣张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他知道，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了。“好，好得很。”陈根生看着李富贵，咬着牙说，
“你们不退彩礼是吧？行，我去找村委会，找镇上，找县里，我就不信，没有王法了！
我就不信，你们能一手遮天！”“你去啊！有本事你就去！”李富贵不屑地笑了笑，
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告诉你，李家沟的村委会，我说了算，镇上的领导，
都是我的老熟人，你想去哪告，就去哪告，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姓李！”说完，
他一挥手，对着三个儿子说：“把娟娟接回家！我倒要看看，他陈根生能翻起什么浪！
”三个儿子上前，扶起还在哭的李娟，转身就往外走，刘翠花啐了一口，也跟着走了。
李富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根生一家，眼神里满是威胁和不屑，“陈根生，识相点，
就别闹，不然，有你好受的。”说完，转身就上了面包车，一溜烟地走了。院子里，
只剩下陈根生一家三口，还有满地的狼藉。他妈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陈老实蹲在地上，
抱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头发好像一下子就白了。陈根生看着他们，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他咬了咬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多难，一定要把彩礼钱要回来，
一定要给爹妈讨个公道。第二天一早，陈根生就去了李家沟的村委会，找村支书李富贵，
还有村委会的干部，要他们主持公道。村委会里，坐满了人，都是李富贵的本家，
还有村委会的几个干部，都是跟着李富贵干了十几年的，全都是他的人。
陈根生把事情说了一遍，拿出了B超单和聊天记录，要求村委会主持公道，让李家退还彩礼。
结果，村委会的人，全都和稀泥。村会计笑着说：“根生啊，这两口子的事，床头吵床尾和，
娟娟都怀了你的孩子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结了婚，好好过日子，不就行了？闹这么大，
对谁都不好。”治保主任说：“就是啊，根生，彩礼是你订婚的时候，自愿给的，
现在你要退婚，按咱们这里的规矩，男方提退婚，彩礼是不退的。你这闹到村委会，
也没用啊。”“孩子不是我的！”陈根生气得脸都红了，“他们骗婚！你们眼瞎了吗？
证据都在这里，你们看不到？”“什么证据？我们不认。”李富贵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
抽着烟，冷笑一声，“陈根生，我告诉你，村委会是不会给你主持这个公道的，你赶紧滚蛋，
别在这里闹事，不然，我让治保主任把你赶出去！”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看着陈根生，
像看个傻子一样。陈根生看着他们，心里凉透了。他知道，在李家沟的村委会，
他是讨不到公道了。他转身就走，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的司法所。司法所的所长，姓王，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听陈根生说完事情的经过，看了他的证据，皱了皱眉头，
说：“你这个事，按法律来说，没有结婚，彩礼是应该退还的。但是，这是你们的民事纠纷，
我们只能调解，不能强制人家退钱。”陈根生赶紧说：“王所长，那麻烦你给我们调解一下，
让他们把彩礼退给我。”王所长点了点头，给李富贵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对着陈根生说：“李富贵说了，彩礼是你自愿赠与的，而且他女儿跟你同居了这么久，
名声受损，不愿意退。他还说，孩子是你的，你是不想负责任，才故意这么说的。
我们调解不了，你还是去法院起诉吧。”陈根生一下子就急了，“王所长，证据都在这里，
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他们是骗婚啊！”“我知道，但是我们只能调解，人家不愿意，
我们也没办法。”王所长摆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你去法院起诉吧，别在这里闹了。
”陈根生没办法，只能从司法所出来，又去了镇上的派出所，说李家骗婚，
派出所的民警听了，说这是民事纠纷，不归他们管，让他去法院。他又去了镇上的**办，
**办的人说，这事他们管不了，让他去法院起诉。一圈跑下来，所有的部门，都在踢皮球，
要么说管不了，要么让他去法院起诉。陈根生骑着摩托车，在黄土坡上跑了一天，
风吹得他脸都裂了，心里却越来越凉。他终于明白，李富贵说的没错，这十里八乡，
镇上县里，他都有人，他陈根生一个穷农民，根本就告不动他。可是，他不甘心。回到家，
陈老实跟他说，找了镇上的律师，律师说，这个官司，能打，彩礼能要回来，
但是要交律师费，还要诉讼费，一共要五千块钱。五千块钱，对现在的陈家来说，
就是天文数字。家里的钱，全都给了彩礼，还欠了一**债，哪里还有钱请律师？
陈老实叹了口气，说：“根生，要不……算了吧？我们斗不过人家的，钱没了就没了，
我们再慢慢挣，别把命搭进去了。”“不行！”陈根生红着眼睛说，“爹，
那是你们一辈子的血汗钱，是我们全家的命！我必须要回来！就算是倾家荡产，
我也要打这个官司！”他又去挨家挨户地借钱，可是这一次，没人愿意借给他了。
大家都知道，他要跟李富贵打官司，李富贵是什么人？十里八乡的土皇帝，谁敢得罪他？
借给他钱，就是跟李富贵作对，没人敢冒这个险。就连之前借给他钱的舅舅和叔叔，
都劝他：“根生，算了吧，别闹了，李富贵我们惹不起，你再闹下去，我们都要跟着倒霉。
”陈根生跑了两天，一分钱都没借到。他没办法了，只能自己写起诉状，他初中毕业，
没什么文化，不会写，就去镇上的书店，买了法律书，一点点看，一点点学，
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把起诉状写好了，拿着证据，去了县法院，立案。
法院的人看了他的起诉状，说可以立案，让他交诉讼费，三百多块钱。
陈根生掏遍了全身的口袋，才凑够了三百多块钱，交了诉讼费，立了案。他以为，立了案，
法院就会给他主持公道，就能把彩礼钱要回来了。他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立案之后，
没几天，法院的传票就送到了李家。李富贵收到传票，彻底怒了。那天下午，
李富贵带着三个儿子，还有十几个本家的小伙子，拿着棍子、铁锹，
浩浩荡荡地冲到了陈家沟，闯进了陈根生的家。一进门，刘翠花就跟疯了一样，
把院子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锅碗瓢盆，全都摔在了地上，窑洞的窗户纸，全被撕烂了，
水缸也被砸破了，水流了一地。陈根生冲上去，想拦住他们，被李富贵的三个儿子，
一把推倒在地上，拿着棍子就往他身上打。“小子！还敢去法院告我们？我看你是活腻了！
”“今天就废了你！看你还敢不敢闹！”棍子像雨点一样，砸在陈根生的身上、腿上、背上，
他疼得蜷缩在地上，抱着头，浑身都是血。陈老实冲上去，想护住儿子，
被一个小伙子一脚踹在了胸口，摔在了地上，头撞在了石磨上，当场就晕了过去。
他妈扑上去，抱着李富贵的腿，哭着求他别打了，被刘翠花一把推开，摔在了地上，
头发被扯掉了一大把。院子里，哭喊声，打骂声，东西破碎的声音，乱成一团。
村里的邻居都围在门口，看着，却没人敢上前拦着，没人敢得罪李富贵。他们打了十几分钟，
把陈家砸了个稀巴烂，陈根生被打得浑身是伤，躺在地上，动都动不了，陈老实晕在地上，
不省人事。李富贵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地上的陈根生，恶狠狠地说：“陈根生，
我告诉你，赶紧去法院撤诉！不然，下次来，我就拆了你家的窑洞，打死你全家！”说完，
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邻居们这才敢上前，帮着把陈根生和他爹抬到了炕上，
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给他们包扎。陈根生的左腿，被打断了，背上、胳膊上，全是伤，
疼得浑身发抖。他爹陈老实，脑震荡，一直昏迷不醒，嘴里一直念叨着“别打了，别打了”。
他妈坐在炕沿上，哭得死去活来，眼睛都肿成了核桃。陈根生躺在炕上，看着破败的家，
看着昏迷不醒的爹，看着哭成泪人的妈，浑身的伤疼得钻心，可是心里的疼，比身上的疼，
要疼一千倍，一万倍。他报了警，派出所的人来了，看了看，做了个笔录，说“家庭纠纷，
互相调解”，就走了，连李富贵家的门都没进。他去县里的公安局，想告李富贵故意伤害，
公安局的人说，证据不足，让他去做伤情鉴定，可是他连去医院的钱都没有，
怎么做伤情鉴定？他去法院，想继续打官司，可是法院的人说，被告提出了管辖权异议，
要把案子移送到李家沟所在的镇法庭，而镇法庭的庭长，是李富贵的老同学。他终于明白，
李富贵说的没错，在这里，他一手遮天，他陈根生，就算告到天上去，也没用。没过几天，
更糟的事情来了。他的舅舅，在镇上开的小卖部，被工商所的人查了，说卖过期食品，
卖假烟，直接封了门，罚款两万块。舅舅哭着给他打电话，说“根生，你别闹了，
舅舅的店都被封了，我们惹不起李富贵啊”。他的叔叔，在村里养的羊，
被人半夜里毒死了十几只，损失了好几万块。叔叔找到他家，对着他哭，说“根生，
叔求你了，别跟李富贵斗了，我们斗不过他的，再斗下去，我们全家都要完了”。
村里的邻居，也都不敢跟陈家来往了，看到他们家的人，都绕着走，生怕被李富贵记恨上。
亲戚们，也都跟他家断了来往，没人敢再帮他们，没人敢再跟他们说一句话。陈家，
在这个黄土坡上，彻底成了孤家寡人。陈根生躺在炕上，腿断了，动不了，看着屋顶的破洞，
听着隔壁窑洞爹妈压抑的哭声，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砸在枕头上。他想不通，为什么？
他只是想要回自己的钱，想要讨个公道，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老实人，就要被这么欺负？
为什么王法，在李富贵面前，就什么都不是？他的心里，充满了绝望，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
看不到一点光。他甚至想过，跟李富贵同归于尽，拿把刀，去李家，杀了他们全家，
然后自己也不活了。可是，他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爹，看着哭瞎了眼睛的妈，他不能。
他要是死了，他爹妈怎么办？谁给他们养老送终？他只能忍。半个月后，
陈根生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腿，去了县法院，撤了诉。他没办法，他斗不过李富贵，再斗下去，
他家破人亡。李富贵知道他撤诉了，托人带话给他，说“算你小子识相，以后别再闹事，
不然，有你好果子吃”。陈根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回了家。他的腿，因为没钱好好治疗，
落下了病根，走路一瘸一拐的，再也不能去工地上干重活了。他爹的脑震荡，虽然好了，
但是身体彻底垮了，记性也差了很多，天天坐在窑洞门口，看着黄土坡发呆，一句话都不说。
他妈天天以泪洗面，眼睛也快哭瞎了。家里的债，越积越多，高利贷的三万块，
眼看就要到期了，还不上，窑洞和地就要被收走了。整个家，彻底垮了。那天晚上，
陈根生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回了窑洞，
跟爹妈说：“爹，妈，我要走了，去南方打工。我挣了钱，就回来，把债还了，
把彩礼要回来。”他妈拉着他的手，哭着说：“根生，你别走，你腿还没好，
去南方能干什么啊？我们不闹了，钱不要了，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不行。
”陈根生看着他妈，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冰冷的坚定，“妈，这笔钱，我必须要回来，
这个仇，我必须要报。李富贵欠我们家的，我一分一毫，都要拿回来。”他爹看着他，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没说话。第二天一早，
陈根生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家里仅剩的两百块钱，
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陈家沟，走到了镇上，坐上了去西安的大巴，然后从西安，
坐上了去东莞的火车。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穿过了一个又一个隧道，窗外的黄土坡，
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视线里。陈根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B超单，指节都发白了。李富贵，刘翠花，李娟，你们欠我的，
我陈根生，这辈子，都要讨回来。等着我。第三章南下的火车，
出租屋里的法律书东莞的夏天，又闷又热，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还有工厂里飘出来的塑胶味，跟陕北黄土坡上干冷的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陈根生背着帆布包，站在东莞汽车总站的门口，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一栋栋高楼，
看着来来往往穿着厂服的男男女女，脑子一片空白，像闯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初中毕业，就一直在西安的工地上打工，从来没来过南方，更没来过东莞这种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