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冷宫的地上,凉的刺骨沈锦绣就那么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股寒意顺着肌肤一点点钻进去,直渗到骨头缝里。她怔怔望着头顶那根陈旧的横梁,
脑海里毫无征兆地,翻涌出大婚那日的光景——萧衍稳稳抱着她跨过门槛,眉眼温柔,
笑着对她说,锦绣,这东宫,以后便是你的家了。家。她扯了扯嘴角,
却只咳出一口腥甜的血沫。殿门忽然被人推开,寒风猛地灌进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翠缕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身前,整张脸哭得通红,泪如雨下。
“娘娘……陛下他……陛下他已经册立新后了。”沈锦绣想开口应声,喉咙却干涩得厉害,
像是被粗砂纸反复磨过,疼得发不出声:“是谁?”翠缕死死咬着嘴唇,
整个身子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是……是表**。”沈晴柔。沈锦绣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她这一辈子,算是彻彻底底瞎了眼。她掏心掏肺待萧衍,拿整个沈家的前途为他铺路。
他说军中缺饷,她便哭求父亲,掏空了沈家全部家底;他说朝堂缺人脉,她跪在外祖父面前,
求动温家百年根基倾力相助;他说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她便亲手将沈家满门,
牢牢绑在了他的战船之上。可到头来,她换来了什么?“还有……”翠缕已是泣不成声,
“沈家……沈家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没,老爷和夫人……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沈锦绣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忽然想起父亲送她上花轿那日,
就站在府门口,眼眶红了许久,最后只哽咽着说了一句:“闺女,若是在宫里受了委屈,
就回家。”她终究,是没能回去。她被那点可笑的爱情蒙蔽了双眼,
被萧衍一声声甜言蜜语迷乱了心智,就连父亲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娘娘,
娘娘您千万撑住,奴婢这就去请太医——”“不必了。”沈锦绣闭上眼睛。太累了。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听见的,
是殿外隐隐约约的丝竹声——那是萧衍在为新后设宴。永安十七年,冬。废后沈氏,
薨于冷宫,年二十。没人知道,她死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因为她在想,
如果有来世——她再不要做什么贤后。再不要爱什么帝王。她要他们,血债血偿。“**!
**!”有人在推她。沈锦绣猛地睁开眼。一片日光刺过来,眼睛疼得厉害。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看见自己的手——**,纤细,没有一丝伤疤。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应该在冷宫被冻得皲裂,指节变形,指甲脱落。不是这样的。“**,您可算醒了!
”一张圆脸凑过来,眼睛哭得红肿,“您发热昏睡了三天,夫人急得嘴上都是泡。
”沈锦绣盯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翠缕。“翠缕?”她开口,声音又软又哑,
像极了大病初愈的模样。“是奴婢,**您不认识奴婢了?”翠缕又哭又笑,“您烧糊涂了,
太医说再晚一步就——”“现在是什么年月?”“永安九年呀,您忘了?”永安九年。
她十三岁。沈锦绣闭上眼睛,又睁开。冷宫的寒气还在骨头里,萧衍的笑还在眼前,
父亲被砍头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可是她的手是完好的,她的翠缕还活着。她回来了。
老天爷让她重活了一次。“**?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我没事。
”沈锦绣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太大,头一阵眩晕。她扶住床沿,深吸一口气,“翠缕,
我昏迷这些天,都有谁来看过我?”“夫人天天来,大少爷也来了好几回。
还有……”翠缕想了想,“表**也来了,每天都来,给**送汤送药,可贴心了。
”沈锦绣的眼睛微微眯起。表**。沈晴柔。本是她已故亲姑母之女,
是父亲亲妹妹的骨肉。当年姑母夫婿早逝,体弱多病,无法照料**。父亲心疼亲妹遗孤,
心软将她接进沈府抚养,甚至为了让她有个依附的根,特意将她过继入沈家族谱,随了沈姓。
虽是改姓沈,入了族谱,与她一同长大,同吃同住,但终究不是亲生骨肉。府中规矩森严,
下人虽唤她一声沈家**,明面上体面,背地里却仍以表**相称,客客气气,
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那时她只当是亲戚寄居,满心欢喜接纳,从未想过,
这寄人篱下的表亲,竟会是啃食沈家骨肉的毒蛇。前世她最信任的人,最亲的姐妹,
最后爬上了萧衍的床,踩着她的尸骨当了皇后。“她送的药呢?
”“表**说那是她亲手熬的补汤,**喝了对身子好。夫人让奴婢收着了,
等**醒了再喝。”“拿来我看看。”翠缕不疑有他,转身从柜子里端出一碗汤药。
沈锦绣接过来,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她前世不懂药理,
这辈子在冷宫待了三年,病得快死的时候,什么都学会了。这汤里加了天花粉。孕妇禁用,
病人也禁用。喝了不但不会好,还会让病情加重,缠绵病榻,慢慢拖垮身子。沈锦绣笑了。
前世的她,就是被这碗汤拖了三年,身体越来越差,最后连站都站不稳。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命不好,体弱多病。原来是有人不想让她好。“翠缕。
”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刚醒来的病人,“这汤倒了,别让任何人知道。”“啊?
为——”“别问。倒掉。”翠缕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那眼神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倒像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是,奴婢这就去。”沈锦绣靠在床头,
慢慢攥紧了被子。沈晴柔。前世你害我病三年,害我娘早逝,抢我丈夫,夺我后位。这辈子,
咱们慢慢算。外头传来脚步声,轻快又细碎。“表姐?你醒了吗?
我给你带了新熬的银耳莲子羹——”门帘掀开,进来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小姑娘,
十二岁模样,生得娇娇弱弱,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见沈锦绣醒了,立刻红了眼眶。“表姐!
”沈晴柔小跑过来,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握住沈锦绣的手,“你可算醒了,我担心死了,
天天求菩萨保佑你——”她的手很凉。沈锦绣低头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手,想起前世,
这双手也是这样握着她,在她最信任的时候,一刀一刀捅进她心口。“表妹有心了。
”沈锦绣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和无害,和前世一模一样。
沈晴柔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表姐,我给你熬了莲子羹,你趁热喝——”她打开食盒,
端出一碗羹汤,亲手递到沈锦绣嘴边。沈锦绣接过来,低头闻了闻。
莲子、银耳、红枣、枸杞。没有加料。看来沈晴柔不打算一次就把她毒死。慢慢来,慢慢磨,
让她病,让她弱,让她在所有人眼里变成一个药罐子。前世她就这么干的。“表妹,
你对我真好。”沈锦绣端着碗,语气温柔,“这世上,大概没有人比你更关心我了。
”沈晴柔的脸微微一红:“表姐说的什么话,我们是姐妹嘛。”是啊,姐妹。好姐妹。
沈锦绣把碗放在桌上,没喝。“表姐怎么不喝?是不是不合胃口?”“有点烫,
我等会儿再喝。”沈锦绣靠回枕头上,看着沈晴柔,“表妹,我昏迷这些天,
你有没有去给大伯母请安?”沈晴柔的眼神闪了一下:“去……去了。
”“大伯母有没有说什么?”“大伯母说……”沈晴柔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说表姐身子弱,怕是福薄,让我多陪陪你。”沈锦绣心里冷笑。大伯母,沈正涛的夫人,
赵氏。前世就是她在背后撺掇沈晴柔害自己,想把自己弄死,好让沈晴柔取而代之,
攀上高枝。这辈子,一个都别想跑。“表妹。”沈锦绣忽然拉住沈晴柔的手,神色认真,
“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什么梦?”“我梦见……”她盯着沈晴柔的眼睛,
一字一句,“我梦见你成了皇后。”沈晴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表姐,
你胡说什么呢……”“是啊,我胡说的。”沈锦绣松开她的手,笑了笑,“表妹,
你先回去吧,我有点累了。”沈晴柔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那表姐好好休息,
我明天再来看你。”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沈锦绣靠在枕头上,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翠缕从外头回来,
小声问:“**,表**走了?她送来的莲子羹——”“倒掉。”“啊?又倒掉?
”沈锦绣没回答,而是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翠缕,从今天起,
她送来的所有东西,都别碰。”翠缕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沈锦绣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前世她十五岁及笄,十六岁嫁给萧衍,
十七岁入主东宫,二十岁死在冷宫。这辈子,她十三岁。还有三年。三年时间,
够她做很多事了。第一步,把沈晴柔这颗毒瘤从沈家挖出去。第二步,
把大伯一家从沈家连根拔起。第三步——她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冷。让萧衍这辈子,
连碰皇位的资格都没有。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沉稳得多。“锦绣?”帘子掀开,
进来一个中年妇人,面容憔悴,眼睛红肿,一看见她就扑过来,“我的儿,你可算醒了!
”沈锦绣看着那张脸,眼眶忽然就红了。母亲。前世被沈晴柔下毒,缠绵病榻三年,
最后死在她嫁入东宫的前一天。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娘。”她喊了一声,
声音哑得厉害。不是装的。是真的想哭。温氏一把抱住她,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可把娘吓死了,三天三夜,
娘一步都不敢离开……”沈锦绣埋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前世她太蠢了。为了一个男人,把这么好的娘亲丢下了。“娘。
”她抬起头,擦掉温氏的眼泪,“我没事了,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温氏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总觉得女儿哪里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锦绣,
你是不是……”“娘。”沈锦绣打断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问你一件事。”“什么事?
”“大伯母最近是不是经常来咱们院?”温氏愣了一下:“是……她说关心你,每天都来。
”“她有没有给你送什么东西?补品?汤药?”“有……送了燕窝,说是上好的血燕。
”温氏皱眉,“怎么了?”沈锦绣的眼神冷了下来。上辈子,
母亲就是被那份“血燕”毒死的。天花粉加在血燕里,无色无味,慢慢侵蚀身体,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药石无医。“娘。”她握住温氏的手,一字一句,“那份血燕,别吃了。
”“为什么?”“因为有毒。”温氏脸色大变:“什么——”“别声张。
”沈锦绣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娘,你信我吗?”温氏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可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娘信你。”温氏握住她的手,“可是你怎么知道的?”沈锦绣沉默了一瞬。
她不能说自己重生。说了也没人信。“我病这些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慢慢说,
“梦里有人告诉我,大伯母要害我们。”温氏的脸色白了:“你大伯母她……”“娘,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沈锦绣看着母亲的眼睛,“从今天起,大伯一家送来的所有东西,
都别碰。他们说的话,都别信。”温氏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她知道女儿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还有一件事。”沈锦绣的声音更低了,“娘,你知不知道,
父亲最近在查什么案子?”温氏犹豫了一下:“好像是……漕运的案子。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你父亲不跟我说这些。”漕运。沈锦绣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前世永安九年,漕运案爆发,
萧衍借此机会拉拢了一批朝臣,奠定了夺嫡的基础。而这件案子的突破口,
就在大伯沈正涛身上。大伯替萧衍做了中间人,用沈家的名义替萧衍收受贿赂,
把柄落到了萧衍手里,从此沈家就成了萧衍的棋子。前世父亲到死都不知道,
害他的不是外人,是自己的亲大哥。“娘,父亲今晚什么时候回来?”“大概……酉时。
”“我要见他。”温氏皱眉:“你身子还没好——”“娘。”沈锦绣看着母亲,
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今晚说。”温氏被她看得心里一紧,
最终叹了口气:“好,我让人去传话。”沈锦绣点了点头,重新躺回枕头上。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安安静静,像一只蛰伏的兽。
沈晴柔、大伯母、大伯、萧衍。一个一个来。谁也别想跑。酉时三刻,沈正渊踏进内院。
他今年四十二岁,身量高大,面容方正,官居正三品都察院左都御史,出了名的刚正不阿。
可此刻他的脸色不太好。漕运案查了半个月,处处受阻,背后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
把他困得死死的。“老爷。”温氏迎上来,压低声音,“锦绣要见你。
”沈正渊皱眉:“她不是病着?让她好好休息——”“她说有很重要的事。
”温氏拉住他的袖子,神色复杂,“老爷,你去看看吧。我觉得……锦绣变了。
”沈正渊愣了一下,抬脚往女儿房里走。掀开帘子,看见沈锦绣靠在床头,脸还是白的,
但眼神清明得不像个病人。“爹。”她喊了一声。沈正渊心头一软,
走过去坐在床边:“身子好些了?”“好多了。”沈锦绣看着父亲,仔细端详他的脸。
前世父亲死的时候,她才十七岁,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现在他活生生坐在面前,
眉眼的皱纹还没那么深,鬓角的头发还没全白。“爹,你在查漕运案?”她开门见山。
沈正渊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猜的。”沈锦绣盯着他的眼睛,“爹,案子查得顺利吗?
”沈正渊沉默了。“不顺利。”沈锦绣替他说了,“处处受阻,线索断了一条又一条,
对不对劲?”沈正渊皱眉:“你怎么——”“爹。”沈锦绣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每次你快查到关键线索的时候,就会出岔子?”沈正渊的脸色变了。他不是没想过。
可是——“因为有人在给你使绊子。”沈锦绣一字一句,“而且这个人,离你很近。
”沈正渊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爹,你坐下。
”沈锦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慢慢跟你说。
”沈正渊盯着女儿看了半晌,慢慢坐了回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的女儿,
确实变了。变得他都不认识了。沈锦绣深吸一口气,开口:“爹,
大伯最近是不是经常找你喝酒?”“是。”“每次喝完酒,你是不是都会跟他抱怨案子的事?
”“是……”“第二天,你的线索是不是就断了?”沈正渊的脸彻底白了。“你什么意思?
”“爹。”沈锦绣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大伯在帮别人做事。这个人,想把沈家拖下水。
而大伯,就是那颗棋子。”沈正渊猛地一拍桌子:“胡说八道!他是你大伯!
是我们沈家的人!”“我知道。”沈锦绣没有被他吓到,声音反而更平静了,“爹,
我问你一件事。三年前,江南赈灾的银子,是不是经过大伯的手?”沈正渊愣住了。
三年前的江南赈灾案,三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至今没有查清。“你……”“那笔银子,
被大伯截了一部分,剩下的给了别人。”沈锦绣盯着父亲的眼睛,“那个人,
用这笔银子在江南买了地、养了兵、收买了半个朝堂。”沈正渊的嘴唇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的?”沈锦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爹,你如果继续查漕运案,
查到关键的地方,大伯会把你卖了。他会把所有证据指向你,说你是主谋。
”“不可能——”“他会的。”沈锦绣的声音冷下来,
“因为那个人给了他一个承诺——事成之后,沈家的爵位,是他的。
”沈正渊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他不信。可是女儿的眼神太笃定了,
笃定得让他害怕。“锦绣,你到底——”“爹。”沈锦绣拉住父亲的手,声音忽然软下来,
“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沈正渊低头看着女儿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白,还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女儿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她在害怕。“你让爹想想。”他哑着嗓子说。“好。
”沈锦绣松开手,“但是爹,别太久。因为大伯,很快就要动手了。”沈正渊站起来,
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锦绣。”“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沈锦绣沉默了一瞬,轻声说:“爹,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们沈家,满门抄斩。
”沈正渊的背影僵住了。他没有回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沈锦绣靠在枕头上,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她看着头顶的横梁,想起前世冷宫那根。不一样了。
这辈子,一切都还来得及。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翠缕探进头来:“**,
表**又让人送东西来了。这回是一盒点心。”沈锦绣的嘴角弯了一下,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留着。”“啊?您不是说——”“留着有用。”翠缕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乖乖点头:“是。
”沈锦绣闭上眼睛。第一步,开始了。三日后,沈锦绣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温氏不放心,
请了太医来复诊。太医把完脉,啧啧称奇:“**脉象平稳,气血充盈,恢复得极好。
按说病得这样重,少说也要将养一个月,**这才三五日就……”太医没说下去,
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这不合理”。沈锦绣知道为什么。前世她这场病,
足足拖了三个月才好。因为沈晴柔每天都在她的药里加料,天花粉、细辛、苦参,
一样一样往里加,让她好了又病,病了又好,反反复复。这辈子,
沈晴柔送来的东西她一口没碰,药也是翠缕亲自盯着煎的,当然好得快。“多谢太医。
”她笑着送走太医,转头对翠缕说,“去请夫人来。”温氏很快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锦绣,你外祖父来信了。”她把信递过来,“说是想接你去江南住一阵。”沈锦绣接过信,
没看,而是问:“娘,大伯母最近有没有来找你?”温氏一愣:“昨天来了,
问我你身体怎么样。”“她有没有再送东西?”“没有……不过她说,
过两日有一批上好的血燕到,给我留了两盏。”沈锦绣把信放下,看着母亲:“娘,
那两盏血燕,你收下,别吃。”温氏的脸色变了:“你上次说血燕有毒,
我……”“我知道你不信。”沈锦绣站起来,“所以我要让你亲眼看看。
”温氏愣住了:“怎么看?”沈锦绣没回答,而是走到门口,喊了一声:“翠缕,
去请表**来,就说我有好东西要送给她。”温氏的脸色彻底变了:“锦绣,你要干什么?
”“娘,你看着就行。”一盏茶的功夫,沈晴柔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粉色衣裙,
梳着双丫髻,看起来乖巧又可爱。一进门就小跑到沈锦绣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表姐!
你好了?我可担心死了!”沈锦绣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得差不多了。表妹这些天辛苦了,
天天来看我。”“应该的嘛。”沈晴柔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沈锦绣从桌上拿起一个锦盒,
递给她:“表妹,这个送你。”沈晴柔打开一看,眼睛亮了:“这是……血燕?”“对,
大伯母送来的,说是上好的。”沈锦绣笑盈盈的,“我身子刚好,太医说不宜大补,
就送给表妹吧。”沈晴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温氏根本没注意到。
但沈锦绣注意到了。“表姐,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拿着吧。
”沈锦绣把锦盒塞到她手里,“咱们是姐妹,有什么不能要的?”沈晴柔攥着锦盒,
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那……谢谢表姐。”“对了。”沈锦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表妹,你最近有没有去看大伯母?”“有……有的。”“大伯母身体还好吗?
”“还……还好。”沈锦绣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那就好。表妹,你先回去吧,
我有点累了。”沈晴柔攥着锦盒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温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转头看女儿:“锦绣,你到底——”“娘。”沈锦绣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
你就知道了。”第二天一早,沈晴柔那边就出事了。翠缕跑进来,脸色煞白:“**!
表**昨晚上吃了那血燕,半夜就上吐下泻,请了太医,说是……说是中毒!
”温氏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什么?!”沈锦绣放下手里的绣绷,
表情淡淡的:“中的什么毒?”“太医说是……天花粉。”温氏的脸刷地白了。天花粉。
她记得女儿说过,那份血燕里有毒,就是天花粉。“锦绣,你……”温氏的声音在发抖,
“你早就知道?”“娘。”沈锦绣站起来,看着母亲,“那份血燕,是大伯母送来的。
如果我没把它送给表妹,今天躺在那里的,就是你。”温氏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可是表妹她……”“娘。”沈锦绣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表妹中毒的事,别声张。
让大伯母自己来求我们。”温氏看着女儿的眼睛,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她不知道自己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可是她说不出半个“不”字。
因为女儿说得对——如果那份血燕进了自己的嘴,今天躺在那里的,就是她。
“锦绣……”温氏的声音哑了,“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沈锦绣没有回答。她站起来,
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娘,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她的声音很轻,
“你只需要知道,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温氏的眼泪掉了下来。半个时辰后,
赵氏来了。沈锦绣的大伯母,三十出头,保养得宜,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一进门就握住温氏的手:“弟妹,晴柔她——”“大嫂。
”温氏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晴柔的事我听说了。太医怎么说?
”赵氏的表情僵了一瞬:“太医说……是天花粉中毒。”“天花粉?”温氏皱眉,
“晴柔怎么会吃天花粉?”“我也不知道啊!”赵氏急了,“弟妹,你一定要帮我查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伯母。”沈锦绣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表妹吃了什么东西中的毒?”赵氏看见她,表情微微放松:“锦绣,你身子好些了?
晴柔她……她昨晚吃了你送的血燕……”“血燕?”沈锦绣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不是大伯母你送给我娘的吗?我身子刚好,太医说不宜大补,就转送给表妹了。
怎么……那血燕有毒?”赵氏的脸白了。“大伯母。”沈锦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
可每个字都像刀子,“那血燕是你送来的,你难道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
”赵氏的声音拔高了,“我怎么会知道——我的意思是,那血燕是我从外头买的,
我根本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哦。”沈锦绣点点头,“那就奇怪了。大伯母买血燕,
买到了加料的。这份血燕进了我娘的嘴,我娘就中毒。现在进了表妹的嘴,表妹就中毒。
大伯母,你买东西的眼光,也太差了吧?”赵氏的脸从白变青。温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终于明白了女儿的用意。她要让赵氏自己露出马脚。“大伯母。”沈锦绣放下茶杯,
语气忽然冷下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什么……什么事?”“我生病这些天,
表妹天天来给我送药送汤。那些东西,是你让她送的吧?
”赵氏的嘴唇抖了一下:“是……是晴柔自己要送的,跟我没关系——”“是吗?
”沈锦绣笑了笑,“那我再问你一件事。太医说我病得蹊跷,不像是普通的伤寒,
倒像是被人下了慢毒。大伯母,你知道这件事吗?”赵氏的脸色彻底变了:“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奇怪了。”沈锦绣歪着头,“表妹给我送的汤药里,
也查出了天花粉。大伯母,你说这是巧合吗?”“你胡说!”赵氏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有什么证据——”“证据?”沈锦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扔在桌上,
“这是表妹前天送来的汤药残渣,我让人拿去给大夫看了。大夫说,里面加了天花粉和细辛。
大伯母,你要不要自己看看?”赵氏看着桌上的纸包,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往后退了一步,“是晴柔自己——”“大伯母。
”沈锦绣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她,“我最后问你一次。那份血燕,是不是你下的毒?
”“不是!”赵氏尖叫起来,“不是我!是——”她猛地住了嘴。沈锦绣站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笑。那个笑容温和无害,可赵氏看见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是什么?”沈锦绣轻声问。赵氏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说了。“大伯母。”沈锦绣退后一步,
“我不逼你。但是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什么?”“从今天起,沈家的内宅,我说了算。
”赵氏的脸彻底垮了。沈锦绣转身,不再看她:“大伯母,表妹还在病着,
你该回去照顾她了。”赵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脚步踉跄,
像是老了十岁。温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看女儿,嘴唇哆嗦着:“锦绣,
你……”“娘。”沈锦绣回过头,脸上的冷漠一瞬间褪去,重新变成了那个乖巧的女儿,
“对不起,吓到你了。”温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知道女儿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
女儿在保护她。“锦绣……”她抱住女儿,“你告诉娘,你到底怎么了?
”沈锦绣埋在母亲怀里,沉默了很久。“娘。”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做了一个梦。梦里,
你被大伯母毒死了,爹被大伯害得满门抄斩,我……我嫁给了一个不该嫁的人,
最后死在冷宫里。”温氏浑身一震。“那个梦太长了,长到我分不清是梦镜还是真的。
”沈锦绣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但是我记得梦里所有的细节。所有。
”温氏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的痛苦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一个梦。
“所以……”温氏的声音在发抖,“所以你才知道血燕里有毒,
才知道大伯母要害我……”“不止。”沈锦绣擦掉眼泪,“我还知道很多事。娘,你信我吗?
”温氏看着女儿,用力点了点头。她不信那个梦。但她信自己的女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温氏问。沈锦绣深吸一口气:“第一,把大伯母送来的所有东西都清理掉,一样不留。
第二,从今天起,家里的吃穿用度,全部由我们自己的人经手。第三——”她顿了顿。
“第三,我要见父亲。”当天晚上,沈正渊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了。
漕运案查到了关键处,线索又断了。他掀开帘子走进女儿房间,发现沈锦绣正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爹。”她抬头,“坐。”沈正渊坐下,
看见纸上写的东西,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一张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人名,
每一个都是朝中重臣,后面标注着他们和萧衍的关系——谁收了萧衍的钱,谁替萧衍办事,
谁在暗中替萧衍拉拢势力。“这……”沈正渊的手在发抖,“你从哪儿弄来的?”“梦里。
”沈锦绣看着父亲,“爹,我知道你不信。但这张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三皇子萧衍的人。
漕运案之所以查不下去,就是因为他们在暗中使绊子。”沈正渊盯着那张名单,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名单上的人,有好几个是他认识多年的同僚。“还有。
”沈锦绣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大伯和萧衍往来的信件。里面写得很清楚,
大伯替萧衍收了多少钱,这些钱又用在了什么地方。”沈正渊接过信,手抖得厉害。
他认得出大哥的笔迹。信里写得很明白——萧衍许了他永安侯的爵位,
只要他帮着把漕运案的脏水泼到沈正渊头上。“畜生……”沈正渊咬着牙,眼眶通红,
“他是我亲大哥……”“爹。”沈锦绣握住父亲的手,“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大伯手里还有一份账本,上面记着萧衍这些年收受贿赂的所有明细。这份账本,
是大伯的保命符,也是我们的底牌。”沈正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想怎么做?”“两条路。”沈锦绣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账本交给皇上,扳倒萧衍。
但是这样做太冒险,萧衍根基深厚,皇上未必会信我们。”“第二条呢?”“第二条,
先不动萧衍,把大伯从沈家踢出去。”沈锦绣的声音冷下来,“大伯一倒,
萧衍就少了一条胳膊。我们再慢慢收集证据,等时机成熟,一击必杀。”沈正渊沉默了。
“爹。”沈锦绣看着他,“我知道大伯是你亲大哥,你下不了手。但是你要想清楚,
他不把你当兄弟。如果你不动手,等到他动手的时候,我们沈家满门,一个都活不了。
”沈正渊闭上眼睛,良久,睁开。“好。”就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有挣扎,有痛苦,
有决绝。沈锦绣知道,父亲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爹。”她轻声说,“谢谢你信我。
”沈正渊看着女儿,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是爹该谢谢你。”三天后,
沈正渊在家族会议上,当着全族人的面,拿出了大伯和萧衍往来的信件。大伯沈正涛的脸,
当场就白了。“二弟,你……你听我解释——”“没什么好解释的。
”沈正渊的声音冷得像冰,“大哥,这些年我待你不薄。父亲的遗产,我分了你一半。
沈家的产业,我让你打理。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沈正涛扑通跪下来:“二弟,我错了!
是他们逼我的!三皇子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他就什么?”沈正渊盯着他,
“他就杀了你?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帮他,死的会是我们全家?”沈正涛瘫在地上,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赵氏站在一旁,脸白得像纸。她想说什么,
被沈锦绣一个眼神看了回去。那个眼神太冷了,冷到她浑身发颤。“从今天起。
”沈正渊站起来,“大哥一家搬出侯府,族中产业交由锦绣打理。大哥的官职,
我已经上书朝廷,请求罢免。”“二弟!”沈正涛尖叫起来,“你不能这样!我是你亲大哥!
”“亲大哥?”沈正渊低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亲大哥会帮着外人害自己的亲弟弟?大哥,
你的良心呢?”沈正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被两个小厮架着拖了出去。
赵氏跟在后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沈锦绣一眼。只见那里面恨意翻卷,
如同寒刃,几乎要将人凌迟。沈锦绣看见了。她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恨就恨吧。
反正这辈子,她不怕任何人恨她。议事散了之后,沈正渊坐在椅子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爹。”沈锦绣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茶,“你做的是对的。”“我知道。
”沈正渊接过茶杯,“可是……他还是我大哥。”沈锦绣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父亲。因为她心里没有半分不忍。前世大伯害得沈家满门抄斩,
她亲眼看着父母死在断头台上。那画面刻在骨头里,这辈子都忘不掉。她不可怜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