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凌亦枫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走廊里人来人往,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他站在墙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凝血功能严重异常,
脑供血不足,建议立即住院。预估存活时间:一个月。”他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贴着胸口的位置。一个月。他想笑,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五年前,
他也曾为另一个人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熬,盼着能有奇迹。
那时候他愿意拿自己的一切去换她的命。现在,他的命也只剩下三十天了。走出医院,
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人发颤。他拢了拢身上那件旧夹克,往公交站走。
夹克是五年前的款式,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但他只有这一件像样的外套。回老家。
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他在熟悉的路口下车。老城区没什么变化,
巷子口的梧桐树还是那棵,只是叶子落了大半。他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院子里长满了枯草,窗户上蒙着灰。他妈去年走的。邻居打电话告诉他时,
他连葬礼都没能回来参加。黑市的人不放人,合同没到期,
他只能隔着电话听邻居说“你妈走得很安详,别太难过”。他在空荡荡的屋里站了很久。
父亲的遗像还挂在墙上,旁边空着一块,是他妈的位置。他把两边的灰都擦了擦,
然后开始翻箱倒柜。房产证。老房子不值钱,但这破旧的平房是他家唯一剩下的东西。
他跑了一下午,找了个买主,三万块。对方看他急着出手,又压了价,最后两万五成交。
两万五。他拿着钱,去预约了殡葬服务。工作人员给他看了套餐,最便宜的那种,
火化加骨灰盒,八千八。剩下的钱,他攥在手里,犹豫了很久,
又问:“墓地……最便宜的要多少钱?”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调出资料:“四万出头。
我们这有块偏远点的,三万八。”凌亦枫低下头。他手里只剩一万六千二。“我再想想。
”他说。从殡葬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灯火通明,商场门口的大屏闪着光,放着广告。
他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该去哪里。租房子?一个月,谁愿意租给他。住旅馆?
他站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摸了摸兜里的钱,又转身走了。走着走着,他又走到了那条街。
商场的大屏上正在放一段采访,主持人笑着问:“李总,作为婉尚集团的创始人,
您能分享一下创业心得吗?”凌亦枫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屏幕上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挽在脑后,耳朵上戴着简单的珍珠耳钉。
她对着镜头笑,笑得得体又疏离,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李慕婉。
他仰着头,看着那块大屏,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她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哭的女孩了。她现在是李总,
是婉尚集团的创始人,是这座城市的青年企业家。
主持人问:“听说您五年前做过一场大手术,那段时间一定很不容易吧?
”李慕婉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她恢复了得体的表情:“是,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要向前看。”向前看。凌亦枫低下头,笑了一下。她向前看了,
挺好的。她应该向前看。他想转身离开,脚却像生了根。屏幕上她还在说话,采访到了最后,
主持人问她未来的规划。她说:“婉尚集团下一步会进军医疗美容领域,
我们正在筹备新的项目……”他突然想起,她以前说过,最怕打针,
每次体检抽血都要他握着她的手。现在她要做医疗美容了。凌亦枫在大屏下站了很久,
久到屏幕上的采访结束,换成了一则洗发水广告。他才慢慢收回目光,往街边的阴影里走。
但他没走远。他在马路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看着那栋大厦的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隔着马路,隔着人群,
隔着五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光,再看一眼。大厦的旋转门转了起来,一群人走出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白色西装,黑色阔腿裤,踩着高跟鞋,走得很快。
旁边跟着几个穿职业装的人,正拿着文件跟她说着什么。她一边走一边点头,表情认真,
像个真正的女总裁。然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一个男人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件大衣,
笑着给她披上:“风大,别着凉。”凌亦枫看着那个男人。年轻,英俊,
穿着一看就很贵的羊绒大衣,站在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李慕婉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刚才对镜头的笑不一样,眼睛里有了温度。他们并肩往停车场走,
身边的人渐渐散了。凌亦枫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她侧头跟那个男人说话,
男人低头听,然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袖口,
看着那双穿了三年、鞋底已经快磨穿的旧运动鞋。然后他站起来,往马路对面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许只是走近一点。也许只是想让她看见自己。也许——“李慕婉。
”他喊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李慕婉转过身,目光扫过来,
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凝固了。凌亦枫站在原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她比屏幕上更瘦,下巴尖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神已经不是五年前的眼神了。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那件旧夹克,再到那双破旧的鞋,最后又回到他脸上。
“凌亦枫?”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叫一个普通的名字。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她旁边那个男人皱起眉,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她身前一点的位置:“认识?”李慕婉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复杂,凌亦枫读不懂。有意外,有恍惚,有一瞬间的软,
然后软的东西迅速冻住,变成了冷的。“好久不见。”她先开口。“好久不见。”他说。
“有事?”他攥了攥拳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住她。现在站在这里,被她这样看着,
他只想逃。但脚没动,嘴也不听使唤地张开:“能不能……借我点钱?”话一出口,
他就后悔了。旁边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借钱?”李慕婉没笑,但她的眼神变了。
那层冷的东西底下,有什么在翻涌。“你来找我借钱?”她问。“两万。”他说,
声音低下去,“我会还。”“还?”那个男人又笑了,“你拿什么还?”李慕婉抬起手,
止住了男人的话。她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凌亦枫,”她的声音轻下去,
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五年前你带着那个女人来医院找我,说不想被我拖累,
说有更好的前程。现在你来找我借钱?”凌亦枫没说话。“两万?”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借什么用?”他还是不说话。“我问你借钱干什么。”他低下头,
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路灯把他拉得很长。“不说?”李慕婉点点头,“那行。陈北城,
我们走。”她转身要走。“等等。”他抬起头。李慕婉停下,没回头。他看着她背影,
看着她挽起的头发,看着她肩上披着的那件大衣。他想说很多话,想告诉她这五年他去哪了,
想告诉她她这颗心是他用命换来的,
想告诉她他只剩一个月了——但他只是说:“我……需要钱。”李慕婉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她眼里的冷终于碎了一点,露出底下的东西。那是恨,恨意像火苗一样往上蹿。“需要钱?
”她走回来,站到他面前,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你当年甩我的时候,
不是说跟着那个女的能过好日子吗?怎么,好日子过完了,
想起来找我这个被你甩了的冤大头了?”“不是……”“不是什么?”她打断他,“凌亦枫,
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我躺在手术台上等死的时候,我术后一个人扛着的时候,
我创业失败差点跳楼的时候,你在哪?”他看着她眼眶泛红,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你在跟那个女人过好日子。”她说。“不是这样的。”他终于说出声,
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那是哪样?”她盯着他。他说不出来。旁边的陈北城走上前,
揽住李慕婉的肩膀:“算了,走吧。这种人,你跟他废什么话。”李慕婉没动,还是盯着他。
凌亦枫想开口,想解释,但他想起自己只剩一个月的命,想起那张病危通知书。解释什么?
让她知道自己快死了,让她再难过一次?他闭了嘴。李慕婉看着他沉默的样子,
眼里的恨意更浓。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冷笑了一下。“行。你不是要借钱吗?
两万够干什么的。”她扬起下巴,“我借你十万。”凌亦枫抬头。“来我家做一个月佣人,
”她说,“擦地洗车端盘子,什么都干。一个月满,我给你十万。
”陈北城皱眉:“慕婉——”她抬手制止他,眼睛始终看着凌亦枫:“你不是要钱吗?
干不干?”凌亦枫看着她。她站在路灯下,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倔强又狠厉。
他知道她在羞辱他,想让他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他想答应。不是因为十万块,
是因为他想再多看她几眼。一个月,刚好够他看完她,然后去死。“好。”他说。
李慕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但她很快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转身就走。“明天早上八点,别墅地址发你手机上。别迟到。”凌亦枫站在原地,
看着她和那个男人上了路边一辆黑色的车。车开走的时候,
尾灯在他眼睛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往公交站走。
口袋里那张病危通知书硌着他的胸口。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一个月。
(2)青梅凌亦枫和李慕婉认识那年,他八岁,她七岁。巷子口那棵梧桐树底下,
她蹲在地上哭,膝盖磕破了皮,血珠子往外渗。他放学路过,犹豫了一下,
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递过去。“别哭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了他一眼,
又低头看创可贴,抽抽噎噎地说:“我不会贴。”他蹲下来,撕开创可贴,
小心翼翼地贴在她膝盖上。“谢谢。”她说。“嗯。”他站起来,背着书包走了。
第二天上学,他发现她站在巷子口等他。看见他出来,她跑过来,跟在他旁边走。
“你也在这个学校?”他问。“嗯,一年级二班。”“哦。”“你几年级?”“三年级。
”“那我叫你哥哥吧。”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跟在他**后面,
叫他“亦枫哥哥”。初中三年,高中三年,他们都在一个学校。他骑车上学,她坐在后座,
书包挂在他车把上。冬天冷,她把脸埋在他后背上,手插在他棉袄口袋里。“亦枫哥哥,
你冷不冷?”“不冷。”“骗人,你耳朵都红了。”他确实红了耳朵,但不全是因为冷。
高考那年,她比他低一届。他考上省城的大学,她送他去火车站,哭得稀里哗啦。
“你要等我,我明年就考过去。”“好。”“你不能喜欢别人。”“好。
”“你要每天给我打电话。”“好。”她抽抽搭搭地伸出小拇指:“拉钩。”他笑着伸出手,
和她拉钩。第二年,她果然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报到那天,他去火车站接她,
她远远看见他就跑过来,直接撞进他怀里。“亦枫哥哥,我来了!”他抱着她,
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心想,这辈子就是她了。大学四年,他们租了一间小房子,
在学校旁边。她不会做饭,他就学;他不会挑衣服,她就帮他搭。周末一起去图书馆,
晚上在操场散步,她走累了就耍赖让他背。“亦枫哥哥,你背我。”“多大了还让人背。
”“背不背?”他蹲下来,她笑着跳上去,搂着他的脖子,
在他耳边小声说:“亦枫哥哥最好了。”他想,等毕业就结婚。大四那年,她先找到工作,
在一家广告公司实习。他还在写毕业论文,每天去接她下班。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
絮絮叨叨地说公司的事,说同事怎么刁难她,说老板怎么夸她。“亦枫哥哥,等我转正了,
请你吃大餐。”“好。”“等我攒够钱了,我们去旅游。”“好。”“等我再攒多点,
我们就结婚。”他捏了一下刹车,她往前一撞,脸贴在他后背上。“你说什么?”她脸红了,
小声嘟囔:“没听见就算了。”他笑了,重新蹬起车子:“听见了。”毕业典礼那天,
两家父母都来了。他们穿着学士服在校园里拍照,她妈拉着他妈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等孩子们工作稳定了,就把婚事办了。”“对对对,趁早办,趁早要孩子。
”她脸红得不行,躲在他身后。他低头看她,忍不住笑。晚上,他们坐在学校操场看台上。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亦枫哥哥。”“嗯?”“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亲了亲她的头发:“傻话。”她抬头瞪他:“怎么就傻话了?”“不用一直一直,
”他说,“这辈子就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那天的星星很亮,
风很轻,她的手很暖。凌亦枫以为,这辈子就会这么过下去。毕业后,她转正了,
他也找到了工作。他们开始看房子,看的是小户型,首付还差一点,两家父母说帮忙凑。
她喜欢那套朝南的,采光好,以后可以在阳台养花。“亦枫哥哥,你喜欢哪套?
”“你喜欢的我就喜欢。”她嗔他一眼:“你能不能有点主见?”他想了想:“那套朝南的,
你可以在阳台养花。”她笑了,挽着他的胳膊:“那就定这套。”中介说,
手续大概要一个月。他们说好,等房子定下来,就去领证。然后,体检报告出来了。
那天是她公司组织的年度体检,她回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的,
说抽血的时候护士扎了两针才扎进去。他说她笨,她追着要打他。第二天下午,他正在上班,
接到她的电话。“亦枫哥哥……”声音不对劲。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走廊里。“怎么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哭了。他从来没听过她那样哭,不是撒娇的哭,不是生气的哭,
是真的害怕的那种哭,哭声里带着抖。“慕婉,你在哪?”“医院……”他挂了电话就跑。
到医院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是她妈,也在抹眼泪。她看见他来,
站起来就往他怀里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亦枫哥哥……他们说……说我心脏有问题……”他搂着她,看向她妈。她妈红着眼,
把体检报告递给他。心脏衰竭。晚期。建议尽快移植。他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他看不懂。“没事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干,“没事的,能治。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真的吗?”“真的。”他说,抱紧她。那天晚上,
她妈拉着她的手,一直哭。她爸蹲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他站在病房门口,
看着她躺在病床上,那么小,那么瘦。他想起前几天,她还在兴高采烈地看房子,
说要在阳台养什么花。他想起毕业那天,她说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他想起她问,亦枫哥哥,
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他说,傻话。傻的是他。他以为这辈子很长,
长到可以慢慢陪她过。他不知道,这辈子可能只剩下很短的时间了。那天夜里,她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指甲上还涂着粉色的指甲油,
是她上周刚做的。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慕婉,”他在心里说,“不管要花多少钱,我一定会救你。”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3)噩耗从那天起,凌亦枫的世界就只剩下一件事——救她。医生说,
心脏移植是唯一的希望,但供体需要等,可能等几个月,可能等几年,也可能永远等不到。
“她这个情况,”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拖不了太久。
”凌亦枫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的。“多少钱?”他问。
“手术费加后续治疗,保守估计三十万。但这只是手术的钱,”医生看着他,
“供体才是最大的问题。全国有多少人在等心脏,你们可以去了解一下。”三十万。
凌亦枫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他家什么情况他知道,父亲早年去世,
母亲在工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块。他刚毕业,工作才三个月,工资卡里不到五千。三十万。
他回到病房,李慕婉躺在床上,脸色比枕头还白。看见他进来,她努力挤出一个笑。
“医生怎么说?”“没事,”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就是需要做个手术,
钱的事你别担心。”她的手很凉,瘦得能摸到骨节。“亦枫哥哥,”她看着他,
眼睛里汪着水,“我怕。”他弯下腰,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怕什么,有我在。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那天晚上,李家父母来了。
他们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李妈妈一直在哭,李爸爸蹲在地上抽烟,被护士撵了一次,
又换了个角落继续抽。凌亦枫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叔叔,阿姨,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爸爸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小枫,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别……”“什么你们家我们家,”凌亦枫打断他,“我和慕婉是要结婚的。
”李妈妈哭得更厉害了。接下来的一周,凌亦枫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地方。银行。
他工作才三个月,贷款批不下来,最多借两万。亲戚。他妈把存折翻出来,凑了三万,
那是她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朋友。刚毕业的年轻人,谁手里有余钱?东拼西凑,
借到一万出头。他把所有的钱加在一起,六万。离三十万还差得远。李家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李爸爸把房子挂了出去,老家的房子不值钱,顶多卖个十来万。
李妈妈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凑了七八万。加起来,二十万出头。还不够。
凌亦枫开始找第二份工作。白天上班,晚上去快递站分拣包裹,凌晨两点下班,睡四个小时,
再起来上班。他妈看见他瘦得脱了相,心疼得直掉泪,他摆摆手说没事。他去病房看她,
她看着他,眼睛红了。“亦枫哥哥,你别这样……”“哪样?”他笑着摸摸她的脸,
“我挺好的。”“你瘦了。”“瘦了好,以前太胖。”她没笑,盯着他看了很久。
“亦枫哥哥,如果我死了……”“闭嘴。”他打断她,声音有点凶。她愣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软了声音:“别说这种话。你会没事的。”她看着他,眼泪慢慢地流下来。
最难熬的不是钱,是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等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供体。
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晚都是折磨。李慕婉的情况越来越差。她开始走不动路,走几步就喘。
后来连下床都费劲,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再后来,她开始浮肿,脸肿,
手脚也肿,整个人像吹了气一样。凌亦枫每次去看她,都觉得自己在被凌迟。
她还是努力对他笑,但那笑容让他想哭。“亦枫哥哥,你看我的手,像不像馒头?
”他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他:“亦枫哥哥,
你还记得我们毕业那天吗?”“记得。”“我说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你说傻话。”她笑了笑,
“现在想想,真的是傻话。”他攥紧她的手。“但我那时候是真的相信,”她看着天花板,
眼神飘得很远,“相信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会结婚,会有孩子,会一起变老。”“会的。
”他说,声音发哽。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以前一样。“亦枫哥哥,你骗我的时候,
眼睛会眨。”他没眨眼,看着她。她笑了笑,转回头去。“没事,骗就骗吧。”那天夜里,
他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一夜没睡。他想起她小时候,蹲在梧桐树下哭,膝盖破了皮。
他想起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把脸埋在他背上。他想起她说“亦枫哥哥最好了”,
声音软软的,像撒娇。他才二十四岁,她二十三。他们还没结婚,还没去旅游,
还没在阳台养花。她不能死。第二天,他照常去快递站上夜班。凌晨一点,分拣完一批包裹,
他蹲在墙角抽烟,他以前不抽,最近开始抽了。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也在抽烟,
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看你天天来,缺钱?”他点点头。“家里有人病了?
”他沉默了一下:“女朋友。”男人“哦”了一声,狠狠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压低声音说:“我老婆以前也病过,癌症。医院说等化疗,等不起,钱也不够。
”凌亦枫没说话。“后来有人给我指了条路,”男人弹了弹烟灰,“有些东西,
医院里等不到,外面有。就是……代价大。”凌亦枫抬起头。男人看了他一眼,站起来,
拍拍裤子:“算了,当我没说。你别往心里去。”他走了。凌亦枫蹲在原地,把那根烟抽完。
代价大。什么代价?他开始上网搜。搜“心脏移植等不到”,搜“供体黑市”,
搜各种各样的词。大部分是没用的信息,还有一些一看就是骗子的广告。但他一条一条看,
看到凌晨四点。终于,在一个贴吧的角落里,他看到一条不起眼的回复——“找我,有偿。
”下面留了一个**号。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头像是灰色的,
不知道是真人还是骗子。他把号码记了下来。下班回到出租屋,天已经亮了。他没睡,
坐在床上,看着手机里存的号码。李慕婉昨天发消息给他,说今天要做检查,有点害怕。
他回她,别怕,我下午去看你。他又想起她躺在床上,脸肿得变了形,还冲他笑。
他点开**,输入那个号码,添加好友。验证信息他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心脏。
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好友通过了。对方发来一条消息:“什么血型?”(4)抉择对方回复了。
“什么血型?”凌亦枫盯着屏幕上的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打字的手有点抖,
打了好几遍才打对。“AB型。”对面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
城北物流园,七号仓库。自己来。”消息刚看完,对话框就消失了。对方把他删了。
凌亦枫愣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第二天下午两点,他请了假,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城北。越走越偏,高楼变成平房,平房变成荒地。物流园在郊区,
四周全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尘土飞扬。他找到七号仓库。大铁门关着,旁边有个小门,
虚掩着。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仓库很大,空荡荡的,
只有中间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三个人坐在那儿,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男的穿着黑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女的年纪大些,四十来岁,穿着白大褂,像个医生。
“凌亦枫?”那个女的开口。他点点头。“坐。”他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心脏给谁?
”“我女朋友。”“什么关系?”“未婚妻。”女的看了他一眼,
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AB型,年轻,健康。符合条件。”她把文件放下,
“你知道规矩吗?”他摇头。“我们不收钱,”女的说,“收别的。”他等着。
“签五年合同,给我们打工。另外,”她顿了顿,“留一个肾。”凌亦枫愣住了。
“心脏免费拿走,手术我们安排,保证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
你的工作就是给我们干活,五年。期间管吃管住,不能离开。五年期满,你自由了,
少一个肾,别的没事。”她说完,看着他,等他回答。凌亦枫脑子里嗡嗡的。五年。一个肾。
“什么工作?”他听见自己问。“献血。”女的说,“偶尔别的,看情况。”献血。
他知道不是什么正经献血。“考虑一下,”女的站起来,“想好了打这个电话。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凌亦枫接过名片,低头看着那串数字。
“你女朋友等得了多久?”女的走到门口,回头说,“我们这边,供体现成的。只要你点头,
三天内手术。”她推门出去了。那两个男的也站起来,跟着走了。仓库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外面有鸟叫,有远处工地施工的噪音,
还有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呜咽声。他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想起她躺在床上,脸肿得变了形,
还冲他笑。想起她说“亦枫哥哥,如果我死了”,他让她闭嘴。想起毕业那天,
她说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他说傻话。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电话。“我同意。”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安排一切。最难的是怎么跟她说。他不能告诉她真相。
如果她知道这颗心脏是用什么换来的,她死也不会接受。她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他去卖命。
他得让她恨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越想越觉得,
这是唯一的办法。让她恨他,她才能好好活下去。让她以为他背叛了她,
她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那颗心脏,接受新的生活。他开始琢磨细节。需要一个人。一个女人。
演他的新女友,演那个让他“变心”的人。他翻遍通讯录,最后锁定了一个名字——田蕙文。
大学同学,不算熟,但也不生。她家里条件不好,大学时做过不少**,
应该……能用钱解决。他约她在一家奶茶店见面。田蕙文来的时候,一脸困惑:“凌亦枫?
咱俩好像不熟吧?”他开门见山:“帮我演一场戏,给你一万。”她愣住了。“一万,
现在给不了,”他说,“以后给。我保证。”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什么戏?
”“演我女朋友,”他说,“就一次。跟我去趟医院,见一个人。见了面,挽着我,
亲密一点,说几句话。就行。”她皱起眉:“你这是要干嘛?”他没回答。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女朋友生病了?”他沉默。“你……”她好像猜到了什么,
声音低下去,“你不会是要……”“别问了。”他打断她,“帮不帮?”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点了头。“行。什么时候?”“明天。”第二天下午,他站在病房门口,
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她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正在输液。床头柜上放着他昨天送的花,
她舍不得让护士拿走,说要一直放着,等花谢了再扔。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他就笑了。“亦枫哥哥,你来了。”他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伸出手,想拉他的手,但他没伸。她愣了一下,目光越过他,看见站在门口的田蕙文。
“她是……”“我女朋友。”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我女朋友,”他重复了一遍,“田蕙文。我们在一起了。”她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困惑,还没反应过来。“亦枫哥哥,你开什么玩笑……”“没开玩笑。
”他打断她,“慕婉,我们分手吧。”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
他觉得自己在用刀割自己的肉。她彻底愣住了。“分手?”她慢慢坐起来,盯着他,
“你说什么?”“我不想再被你拖累了。”他说,声音硬得像石头,“她家里有关系,
能帮我安排工作。我们……”“你闭嘴!”她突然喊出来,把他吓了一跳。她从床上下来,
踉踉跄跄地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亦枫哥哥,
你骗我的对不对?”他看着她,不说话。“你看着我,”她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你看着我说你是骗我的!”他看着她。她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但她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他想伸手抱她,想告诉她真相,想说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让她受这个罪。
但他只是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我没骗你。”她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他转身往外走。
“凌亦枫!”她追上来,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哭出声来。
“你别走……亦枫哥哥,你别走……我怕……我真的好怕……”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服,烫得他心口疼。“你走了我怎么办……”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结婚的吗……你不是说这辈子就我了吗……”他闭上眼睛。
“我求你了……”她抱得更紧,
的……我不治病了……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小房子……我只要你就够了……”他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然后他掰开她的手。她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床沿上,跌坐下去。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满脸是泪。
那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绝望,不解,还有一丝残存的希望,盼着他能回头。
他没有回头。他走出病房,关上门。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凌亦枫——!”他没停步,一直走,走过走廊,走过电梯,走过医院大厅,走到外面。
阳光很刺眼。他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天。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田蕙文跟在后面,
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还好吗?”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说:“谢谢你。
钱我会想办法给你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三天后,李慕婉被推进了手术室。
供体来源写的是“意外死亡捐献者”。手术很成功。而凌亦枫,跟着那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车开往城北。开往他接下来五年的地狱。
(5)地狱面包车开了很久。凌亦枫不知道要去哪,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外面。
他坐在后排,两边各坐着一个男人,就是那天在仓库里见到的两个。没人说话,
车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坐在地上、满脸是泪的样子。
“凌亦枫——!”那一声喊,大概会跟着他一辈子。车终于停了。门打开,他被带下来。
眼前是一个院子,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几排平房,像仓库,也像宿舍。
远处有狗在叫,叫声闷闷的,像是被关着什么。“进来。”他被带进一间平房。里面很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凳子。窗户装着铁栏杆。“以后你住这儿。”带他来的男人说,
“明天开始干活。别想着跑,跑不出去的。”男人走了。门从外面锁上。凌亦枫坐在床上,
看着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墙上有人刻过字,歪歪扭扭的:“三年”“妈,
我想你”“王八蛋”。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她应该已经做完手术了吧。他想起她说,
亦枫哥哥,我怕。别怕。他在心里说。没事了。第一天,他见到了这个地方的全貌。
这里叫“血站”。名义上是献血站,实际上是个地下黑市的中转站。像他这样的人,
有十几个。有的是自己签合同来的,有的是被骗来的,有的是被绑来的。共同点是,都年轻,
都健康,都没什么背景。每天的工作就是抽血。不是普通的献血那种抽。
是抽到身体极限为止。今天抽400毫升,明天抽600,后天可能就抽800。
什么时候晕过去,什么时候停。休息两天,等身体恢复一点,继续抽。“你们是自愿的,
”管事的女人,他们都叫她“三姐”,说,“合同签了,五年。好好干,五年后放你们走。
不听话的,别怪我们不客气。”凌亦枫第一次被抽到晕过去,是进来的第十天。
那天抽了:800毫升。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躺在地上,旁边有人给他灌糖水。“新来的都这样,
”灌糖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得皮包骨头,“习惯了就好了。可以叫我老杨,
来两年了。”凌亦枫坐起来,头还是晕。“两年?”他问。老杨点点头,
压低声音:“别想着跑,跑不掉的。去年有个人跑了,抓回来,打了一顿,
然后……”他没说下去。凌亦枫没问。日子一天一天过。没有日历,没有手机,
分不清今天是周几。只有抽血、吃饭、睡觉,循环往复。他的身体开始变差。头晕是常事,
有时候站起来眼前就发黑。牙龈经常出血,刷牙的时候一吐一口血沫。伤口不容易好,
划个小口子要好几天才能结痂。三姐偶尔来巡视,看见他这副样子,皱皱眉,让少抽两天。
“别给我抽死了,”她说,“合同五年,得干满。”凌亦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想她。
想她现在怎么样了。手术成功了吗。恢复得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他。
她应该恨他吧。恨就恨吧,恨比等死好。进来到现在,他只知道她手术成功了。
那天三姐拿了一份报纸给他看,社会新闻版,豆腐块大小:“心脏移植手术成功,
年轻女子重获新生”。名字没写,但他知道是她。那是他在这里唯一的念想。
他偷偷把那张报纸藏起来,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
半年后,他被带去做了肾切除手术。手术室很简陋,但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她手法很熟练,
做完手术,缝好伤口,说了一句:“别乱动,躺半个月。”他躺在简陋的病床上,
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伤口在腰侧,一翻身就扯着疼。更疼的是他知道,那个肾不会再有了。
半个月后,他继续回去“干活”。抽血还在继续,但频率比以前低了。三姐说,少了个肾,
身体扛不住,悠着点。悠着点。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讽刺得像笑话。第二年,老杨死了。
那天抽完血,老杨说头晕,躺下休息。第二天早上,人已经凉了。管事的人来看了看,
说了句“可惜了,还有一年合同呢”,就让人抬走了。怎么处理的,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凌亦枫站在门口,看着老杨躺过的那张空床。他想,自己会不会也这样,某天躺下,
就再也起不来了。那天晚上,他又把那张报纸拿出来看。报纸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字迹有些模糊。他看着那行“年轻女子重获新生”,想,值了。第三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牙龈出血更严重了,有时候睡醒一嘴血。腿开始浮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走路喘,走几步就得歇歇。三姐来看过他一次,皱皱眉,说:“再撑两年。”他点点头。
第四年。有新人进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被骗来的,哭着喊着要回家。被打了几天,
老实了。凌亦枫看着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健康,
还以为自己能扛过去。现在他三十不到,看起来像四十多。第五年。开始倒计时。
他每天在墙上刻一道,算着日子。最后一天的时候,门开了。三姐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合同到期了。签个字,你可以走了。”他接过文件,手有点抖。
签下自己的名字——凌亦枫。三姐没急着让他走,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你的体检报告。我们每年都查,这是最后一次的。”他低头看。一行一行的医学术语,
他看不太懂。但最后那行字,他看懂了——“凝血功能严重异常,脑供血不足,
建议立即住院。预估存活时间:一个月。”一个月。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三姐在旁边点了根烟:“你应该知道,这几年抽得太狠了。身体早就垮了。我们这儿出去的,
能活过三年的不多。你算运气好的。”运气好。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门打开,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