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述把第三个摄像头钉在客厅天花板上时,手指被螺丝刀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他盯着看了两秒,随手抽了张纸巾裹住。下午三点五十八分,
距离他每天固定的“失联时间”还有两分钟。他加快动作,
把最后那台对着沙发的小型记录仪连上电源,指示灯亮起——红点稳定地闪烁。四台。
四个角度。客厅、玄关、卧室、书房。他觉得够了。三点五十九分,他坐进沙发里,
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屏幕里的男人三十四岁,面容寡淡,
下巴上有一颗显眼的痣,眼下有熬夜留下的青灰色痕迹。他调了调坐姿,
让整个人框进取景范围。四点整。什么都没发生。林述盯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坐着,
眨眼,呼吸,一切正常。他等了三十秒,开始觉得荒谬。过去十七天,每天下午四点,
他会像被人拔掉电源一样失去意识,等再醒来时,总是躺在某个不认识的地方,
手里攥着或者口袋里多出一样不属于他的东西。今天是第十八天。四点零一分。他还在。
四点零二分。他打了个哈欠。四点零三分。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确认录像还在继续。
画面里他的姿势没变,只是眼睛眨了眨。然后——画面里他的眼皮沉下去了。
不是慢慢闭上的,是那种突然断电式的下垂,像幕布被剪断绳索。他的头往左侧一歪,
靠在了沙发靠背上,嘴巴微微张开。整个过程不到一秒。林述看到了这段录像,
但他本人并不记得。因为四点零三分,他自己也失去了意识。他再醒来的时候,
是下午五点零一分。头痛,像被人用橡皮筋箍住了颅骨。这是他每次醒来后的标准症状,
不剧烈,但持续,像一根钝针从后脑勺扎进去。他睁开眼,
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陌生的天花板——浅黄色,有细小的裂纹,一盏老式吊灯挂着一层灰。
不是他的家。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床上。床单是蓝白条纹的,
像是医院或者宿舍用的那种。房间很小,大概八九平方米,靠墙有一张书桌,
桌上摆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红漆已经斑驳。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口袋。左裤兜里空空如也,右裤兜里——他摸到一个硬物,掏出来。
是一把钥匙。很普通的铜色钥匙,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302”。
他翻遍全身,再没有别的东西。手机在,钱包在,家门钥匙在。一切如常,
除了多出的这把钥匙,以及他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是一条老旧的街道,对面是那种八十年代建的多层住宅,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大片脱落,
露出灰色的水泥底。街角有一个修鞋摊,一个老头正低着头干活。
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电视塔的尖顶。他认出这里了。城南的老城区,
离他住的地方大概七公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手机响了。
是他设置的闹钟——每天下午五点整,提醒他“该醒过来了”。
这个闹钟从第十八天前第一次失联时就开始设了,但从来没起过作用。
他从来不会在五点之前醒来,也从来不会在五点之后还昏迷着。精准得像是被编程过的。
他把闹钟关掉,打开备忘录,记下了今天的发现:第十八天。醒来地点:南城老街,
具**置不明,疑为某老旧小区。新增物品:铜钥匙一把,标有“302”。
醒来时躺在床上,非站立状态。头痛程度:中。身体无其他外伤。他写完后,
又加了一句:摄像头应该拍到了什么。他把钥匙揣进口袋,出了房间。走廊里光线昏暗,
墙皮剥落,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炒菜油烟混合的气味。他找到楼梯,下了三层,出了楼栋。
楼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牌:南塘路17号。他站在树下,
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六层,红砖,阳台上的晾衣绳挂满了被单和衣物。
三楼某个窗口的窗帘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向街口,准备打车回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动了窗帘的窗户。三楼。302。他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四十。他打开门,第一件事是去查看客厅里的摄像头。四台,
全部都在正常工作。他把存储卡取出来,**电脑,打开了四点零三分到五点整的录像。
屏幕分成四个画面。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整整五十七分钟,他没有动过。
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出门,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就那么靠在沙发上,
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四点零三分到四点四十分,画面里只有他沉睡的身体。
四点四十一分,他动了。准确地说,是他的身体动了。屏幕里那个“林述”睁开了眼睛。
但林述看着那双眼睛,后背一阵发凉——那不是他的眼神。屏幕里的自己坐直身体,
目光清明,动作流畅,没有刚睡醒时的迷茫和迟钝。他站起身,走到玄关,换了一双鞋,
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那个“林述”没有回头看一眼摄像头,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里,早就知道自己会醒来,
早就——林述把录像倒回去,定格在四点四十一分,“林述”睁眼的那一帧。他放大画面,
盯着那双眼睛。那是他自己的脸,自己的五官,自己下巴上那颗痣。但眼神不一样。
他的眼神——至少他以为自己的眼神——通常是有些躲闪的、犹豫的,
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存在于某个场合。但屏幕里那个人的眼神是笃定的,
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温和的果决。像另一个人住在他的身体里。
他又往后看。录像里,那个“林述”出门后,客厅就空了。剩下五十六分钟的空画面。
他关掉电脑,坐在椅子上,开始整理思路。十八天。第一次失联是在公司。下午四点,
他在工位上写一份报告,突然趴在键盘上睡着了。同事叫了他十分钟才把他叫醒,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枚回形针,被弯成了一个心形。他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个。
他以为自己是低血糖。去医院做了检查,一切正常。第二次,他在家里午睡,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口袋里多了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第三次,
他在超市排队结账,失去意识后被后面的人拍到肩膀才醒过来,
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超市大门,手里提着一袋不属于他的猫粮。他没有猫。第四次,第五次,
第六次……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失去意识,五点准时醒来。地点越来越远,
身上多出的东西越来越奇怪:一张手写的便条,
上面写着“天冷了多穿点”;一把折叠伞;一枚一元的硬币;一片银杏叶,
被压平了夹在钱包里;一管护手霜,用了一半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种事说出来,
要么被认为是疯了,要么被认为在编故事。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拍到了“自己”走出门的画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
身体仍然可以行动?意味着他体内住着另一个意志?意味着——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女声:“喂,
是小林吗?你下午送我去医院,我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了,我问了居委会,
他们说登记的电话是这个……”林述愣住了。“什么医院?”“就是你送我去的医院呀,
下午四点多,我在路上摔了一跤,你扶我起来,还打车送我到医院门口。小伙子你人真好,
我闺女说要谢谢你,你能不能留个——”“阿姨,”林述打断她,“您确定是我吗?
您记得我长什么样?”“当然记得呀,你下巴这里有颗痣嘛,
穿一件灰色的外套——”林述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阿姨,
我下午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嗯……灰色呀,深灰色的,
我还说这小伙子衣服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的……”他挂了电话,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挂在最右边,他上周末刚洗过,确实用的是薰衣草味的洗衣液。
他伸出手,把外套取下来,凑近闻了闻。薰衣草。他把外套挂在手臂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他要找人盯着自己。
二周桐是林述唯一的大学时期还保持联系的朋友。毕业后各奔东西,周桐去做了健身教练,
后来自己开了一家小型工作室,专门教人搏击和体能训练。两个人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但每次见面都能毫无障碍地接着上次的话题聊下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老朋友。
林述约他在一家湘菜馆吃饭,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酒过三巡,
林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他本以为周桐会笑,
或者露出那种“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的表情。但周桐没有。他放下筷子,
认真地看了林述一会儿,说:“所以你明天需要我做什么?”“盯着我。
从下午三点半到五点半,你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如果我失去意识,你别动,就看着。
如果我站起来要走,你跟着我。你把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全都录下来。”周桐想了想,
说:“你怕什么?”林述沉默了几秒。“我怕那个‘我’做的事情,不是我真正想做的。
”周桐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明天我去你家。”第二天下午三点半,
周桐准时到了林述家。他带了一台运动相机,一个充电宝,还有一副扑克牌。“反正要等,
打会儿牌。”周桐说。两个人坐在客厅茶几两边,开始斗地主。林述心不在焉,
出了一手烂牌,被周桐连着赢了四局。三点五十八分,林述放下牌,说:“快到了。
”周桐看了眼手表,把运动相机打开,架在茶几上,镜头对准林述。他自己也拿出了手机,
打开录像模式。“你别紧张,”周桐说,“就当是睡个午觉。”四点整。什么都没发生。
四点零一分。林述还醒着。四点零二分。他打了个哈欠,和前一天一模一样。四点零三分。
他的眼皮沉下去了。同样的速度,同样的突然。头歪向一侧,身体软在椅子里。周桐没有动。
他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对准林述的脸,眼睛却越过手机屏幕,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
四点四十一分。和录像里的时间完全一致。林述睁开了眼睛。周桐后来说,
那一刻他差点把手机摔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眼神——他认识林述十五年,
从未在他眼里见过那种神色。那是一种安静的、从容的、仿佛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柔光的神色。
林述平时的眼神是往内收的,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但此刻那双眼睛是往外放的,
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为“坦荡”的东西。“林述”坐起来,看到了周桐。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周桐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诡异,而是因为太自然了。
太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正常微笑了。但如果坐在对面的是林述本人,他应该会先愣一下,
然后问“你怎么在这儿”,然后露出那种略带拘谨的、不太确定该不该笑的笑。
而这个“林述”的笑容里没有拘谨。只有一种温和的、几乎可以称为“慈悲”的东西。
“你来啦。”“林述”说。声音是林述的声音,但语气不是。
那个语气像是早就知道周桐会在这里,像是认识周桐很久了,像是——周桐压住心里的异样,
问:“你是谁?”“林述”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玄关,换了一双鞋。
还是那双深灰色的运动鞋,和昨天录像里穿的一样。“你要去哪里?”周桐也站起来,
跟着他。“林述”打开门,回过头,又看了周桐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防备,
甚至有一种奇怪的安抚意味,像是在说“没关系,你不用跟来”。但周桐还是跟上去了。
“林述”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幅均匀,
和平时林述那种微微含胸、低头快走的姿势完全不同。他走在街上,脊背挺直,
目光平视前方,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路边花坛里开的花,或者侧身让过一个匆匆赶路的行人。
周桐跟在后面,举着运动相机,一边拍一边在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个人——这个住在林述身体里的人——到底是谁?是某种人格分裂?是某种超自然现象?
还是林述在跟他开一个极其认真的玩笑?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他们到了一个公交站。
“林述”停下脚步,看了看站牌,然后站在了候车的队伍里。周桐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
公交车来了。“林述”上了车,刷了公交卡——是林述的卡,周桐认出了那个黑色的卡套,
上面印着一个褪了色的“福”字。周桐也上了车,坐在后排。七站之后,“林述”下了车。
周桐跟着下来,发现这里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地方——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路两边是那种上世纪末建的低层住宅楼,行道树是梧桐,冬天的枝干光秃秃的,
像血管一样伸向灰白的天空。“林述”拐进一条巷子,走了大概两百米,
在一栋六层红砖楼前停下来。楼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
周桐看了一眼门牌:南塘路17号。“林述”上了楼。周桐在楼下犹豫了几秒,也跟上去了。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每上一层都要用力跺脚才能点亮下一盏。
他听到头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三层,然后停了。他上到三楼,
看到“林述”站在302室门口。然后他看到“林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铜色的,
贴着胶布——**了锁孔。门开了。“林述”走了进去,没有关门。周桐站在门口,
往里看了一眼。房间很小,八九平方米,蓝白条纹的床单,书桌上有一个搪瓷杯。窗帘拉着,
光线昏暗。“林述”坐在床沿上,脱下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然后躺了下来,
闭上了眼睛。周桐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四点五十八分。他站在门口,
看着这个沉睡中的林述。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
像是回到了某个久违的地方,终于可以安心地休息一会儿。五点整。林述醒了。
这次是真的醒了——眼神迷茫,瞳孔收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缩了缩。他看到门口的周桐,
又看了看四周,声音沙哑地问:“这是哪儿?”周桐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看运动相机,
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他从未对林述用过的语气说:“哥们儿,你刚才上楼的时候,
知道这间屋子的钥匙放在哪儿吗?”林述摇头。“你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来的。
”林述的表情变了。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他掏出来,看着它,
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生物。“我又做了什么?”他问。周桐没说话,
把运动相机的回放屏幕递给他。林述看完了整段录像。从他在客厅失去意识,
到“他”睁眼、微笑、出门、坐公交、走进这栋楼、用钥匙打开这扇门、躺下、醒来。
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那个微笑。然后他把相机还给周桐,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拿起那个搪瓷杯。杯壁上“先进工作者”的红字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了,
但他还是用手指沿着字的轮廓描了一遍。“你认识这个地方?”周桐问。“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林述把搪瓷杯放回原处,转过身,靠着书桌,看着周桐。
“我不知道,”他说,“但那个‘我’一定知道。”三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林述做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检查。他去三甲医院挂了神经内科,
做了脑电图、核磁共振、睡眠监测。医生说他的大脑结构没有异常,没有癫痫波,没有肿瘤,
没有供血不足。医生问了他的职业、生活状态、压力水平,
然后开了一盒安眠药和一盒抗焦虑药,建议他“放松心情,规律作息”。
“会不会是分离性障碍?”林述问。他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知道这个名词。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有过什么创伤经历吗?”林述想了想,摇了摇头。“那不太像,
”医生说,“分离性障碍通常有明确的心理诱因。你这种情况,
我建议你先做一个24小时动态脑电图,看看发作时的大脑活动。”他做了。结果仍然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