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月扶着墙出了屋子,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不小,但乱糟糟的。正中间是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几条长凳和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东边是大房和二房的屋子,青砖黑瓦,看着还算体面。西边是三房的住处,也就是她刚出来的那间土坯房,低矮破旧,跟旁边的砖瓦房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院子北边是正屋,也就是林德厚和赵氏住的地方。南边挨着大门的是厨房、柴房和茅房,再往外就是猪圈和鸡舍。
这会儿,正屋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她三角眼,薄嘴唇,颧骨高耸,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
这就是赵氏。
赵氏见林秋月出来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嫌弃地"啧"了一声:"看你那个死样子,磕破点皮就躺了两天,真是个赔钱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上山下田,什么活没干过?你倒好,娇贵得跟个瓷娃娃似的,碰一下就要死要活。"
她顿了顿,又阴恻恻地加了一句:"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初你娘生你的时候就该一把掐死,省得白费粮食。你看看你那张黄皮寡瘦的脸,将来连个歪瓜裂枣都嫁不出去,老了还得赖在家里吃白饭。"
林秋月垂下眼睛,没有吭声。
不是她不想怼回去,而是现在时机不对。她刚"醒过来",要是突然性格大变,难免会引人怀疑。在这个封建迷信的年代,万一被人说成是被鬼上了身,那可就麻烦了。
"行了,愣着干什么?去厨房帮你娘烧火,一会儿还有一堆活要干呢。"赵氏又挥了挥蒲扇,不耐烦地催促道。
林秋月应了一声,慢慢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王氏正在灶台前忙活,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秋月,你怎么起来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快回去躺着。"王氏一见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满脸心疼地迎了上来。
"娘,我没事了,头不疼了。"林秋月朝她笑了笑,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锅里。
锅里煮的是一大锅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头零星飘着几粒米。旁边的蒸屉里放着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堆黄澄澄的窝窝头。
不用问也知道,白面馒头是给大房二房和爷爷奶奶的,窝窝头是三房的口粮。
"娘,今天做什么菜?"林秋月问道。
王氏叹了口气:"能做什么菜?就是一碟咸菜疙瘩。你奶说了,眼下还没到秋收,粮食得省着点吃,别糟蹋了。"
林秋月心里冷笑——省着吃?大房那几个可没见省过。昨天她还听林小山说,大伯娘陈氏偷偷煮了鸡蛋,给林文远和林巧儿一人吃了两个。那鸡蛋是三房养的鸡下的,凭什么他们吃?
她蹲下身子,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火苗窜起来,烤得她脸颊通红。
不一会儿,饭做好了。王氏把饭菜端到正屋里,一家人陆陆续续地聚了过来。
男人一桌,女人孩子一桌。林德厚坐在上首,端着茶杯,一副大家长的派头。
赵氏开始分饭。
林德厚,一个白面大馒头,一碗稠粥。
大伯林长发,一个白面大馒头,一碗稠粥。
大堂哥林文远,一个白面大馒头。他今天休沐,没去私塾,正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着。
二伯林长顺,一个白面大馒头,一碗稠粥。
堂哥林文才,一个白面大馒头。
至于三房这边——
林长富,一个窝窝头,一碗稀粥。
林文博,一个窝窝头,一碗稀粥。
大哥林文博从外头挑完水回来,黝黑的脸上全是汗,默默地接过窝窝头,坐在桌子最角落的位置。
女人那桌也是一样的情况。赵氏自己吃白面馒头,大伯娘陈氏吃白面馒头,二伯娘孙氏也是白面馒头。
轮到三房的女人——
王氏,一个窝窝头。
林秋月,一个窝窝头。
小妹林秋云,半个窝窝头。
堂姐林巧儿拿着白面馒头,咬了一大口,还故意对着林秋月嚼得啧啧有声:"啊,这白面馒头真香,又软又甜。秋月妹妹,你那窝窝头好不好吃呀?"
林秋月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她。
倒是坐在旁边的堂姐林巧云悄悄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偷偷塞了半块白面馒头给她。
林秋月把馒头推了回去,冲她摇了摇头。
林巧云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把馒头收了回去。
赵氏分完饭,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这才注意到林秋月面前只有一个窝窝头,碗里的稀粥还没动。
"怎么?嫌弃了?你要是不想吃,就别吃,留着给猪吃也比给你吃强。"赵氏阴阳怪气地说,说着还伸手把林秋月面前的稀粥碗往自己那边拉了拉,"猪好歹还知道干活,你呢?躺了两天,什么活也不干,吃的倒是一口不少。"
"娘,秋月才刚醒过来,身子还虚着呢。你看她都瘦成那样了,能不能……给她换个白面馒头?"王氏小声地开口了,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赵氏,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赵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怎么?你家闺女是金枝玉叶呀?别人吃窝窝头都没嫌弃,她倒金贵起来了。王氏,你是不是飘了?"她说着伸出筷子往王氏手背上狠狠一戳,"当着全家人的面给我摆脸子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在这个家里连个使唤丫头都不如,少在我面前充好人。"
王氏吃痛地缩回了手,不敢再说话。
林秋月看了看王氏那怯懦的样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她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刮得嗓子疼,但她面不改色地嚼着咽下去了。
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她得先填饱肚子。
"娘,蒸屉里还有多余的馒头吗?我没吃饱。"突然,大伯娘陈氏开口了,语气理所当然。
赵氏立刻起身,笑呵呵地去厨房拿了一个白面馒头过来:"长发媳妇,你多吃点,别饿着了。你们大房的人都不容易,长发在镇上干活费神,文远念书费脑子,你在家操持着也辛苦。"
林秋月差点被窝窝头噎住——操持?陈氏在家操持了什么?她每天除了嗑瓜子聊闲天,还干过什么?家里的活不都是王氏在干吗?这一大家子养她,还不如养一块猪头肉呢,猪头肉好歹还能解解馋。林秋月在心里默默给陈氏打了个标签——"全村最佳吃饭选手",吃饭第一名,干活倒数第一名,脸皮厚度全村冠军。
陈氏接过馒头,得意地看了王氏一眼,慢条斯理地掰开,往里头夹了一筷子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林巧儿更过分,把自己吃剩的半个馒头随手往桌上一扔:"不想吃了,太干了。"林秋月看着那半个白面馒头,心想:你嫌干?我连干的都没得吃。你这叫什么?身在福中不知福,嘴在馒头上嫌不够——等哪天让你啃三天窝窝头试试,保准你觉得白面馒头是人间至味。
赵氏也不恼,笑眯眯地把那半个馒头收了起来,顺手递给了在院子里疯跑的小堂弟林文杰。
林秋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怒火在一点一点地往上蹿。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大哥林文博闷头吃着窝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泛白。弟弟林小山一口一口地喝着稀粥,喝得很慢,像是在数碗里那几粒可怜的米粒。小妹林秋云乖乖地捧着半个窝窝头啃着,脸上沾了一圈窝窝头的碎渣。
而她爹林长富呢,低着头,驼着背,像个影子一样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吃完了自己那份,然后默默地起身出去了。
王氏飞快地吃完饭,开始收拾碗筷。
林秋月站起来帮忙,把碗摞在一起,跟着王氏去了厨房。
等到厨房里只剩她们母女二人时,林秋月忍不住开口了:"娘,你不觉得这样不公平吗?"
王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刷碗:"什么不公平?"
"凭什么大伯和二伯他们吃白面馒头,我们只能吃窝窝头?凭什么家里的活全是我们干,大伯娘和二伯娘什么都不用做?"
王氏叹了口气:"秋月,你还小,不懂这些。你大伯在镇上做事,二伯有手艺,他们挣钱养家不容易。我们三房没本事,住在老宅里吃人家的粮食,多干点活是应该的。"
林秋月被她这番话气得差点跳脚——什么叫吃人家的粮食?地里的庄稼是谁种的?是她爹和她大哥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菜是谁浇的?猪是谁喂的?鸡是谁养的?全是三房的人在干!
凭什么干活的人吃最差的,不干活的人反而吃最好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看到王氏那双疲惫而逆来顺受的眼睛,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跟王氏说这些没用。这个时代的女人,被三从四德洗了一辈子的脑,要改变她的想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得从长计议。
她帮王氏洗完碗,又打扫了厨房,这才擦着手走出来。
院子里,赵氏正在跟大伯娘陈氏说笑,笑声传出老远。二伯娘孙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嗑瓜子,偶尔附和几句。
林巧儿倚在门框上,拿着一根红头绳在手指上绕来绕去,无所事事的样子。
而三房这边呢?林文博已经扛着锄头去了地里,林长富也拎着柴刀上了山,林小山蹲在猪圈旁边,正卖力地拌猪食。小妹林秋云则坐在树荫下,安安静静地用草编蚂蚱玩。
林秋月看着这天壤之别的两幅画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样的日子,她不会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