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下去的那一刻,一行荧光绿的字凭空出现。【姐!!别签!!
第三页少了家务补偿条款!!!】我猛地眨了下眼。字消失了。方志远坐在对面,
手指轻敲桌面。“颂予,想好了就签,大家体面分开。”他的律师翻开第三页,
财产分割方案。旧房归我,车归他。存款二十万,一人一半。十四年。
我辞掉年薪二十八万的会计岗,当了十四年全职太太。最后分到一套月供两千的老破小,
和十万块现金。我把笔放下了。“我……再想想。”方志远的脸色变了。这十四年,
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他?01方志远在律所门口站了三秒。第四秒,他摁了车钥匙,
头也不回地走了。黑色奥迪A6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我还站在台阶上,手心全是汗。
那行绿色的字是什么?我不敢确定自己刚才真的看见了。但“家务补偿条款”五个字,
扎进了脑子里。我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在搜索栏打下这几个字。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八条。
“夫妻一方因抚育子女、照料老年人、协助另一方工作等负担较多义务的,
离婚时有权向另一方请求补偿。”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胃里泛上一股酸水。十四年。
我二十四岁嫁给方志远,他还是个月薪六千的小业务员。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他说,
“你辞了吧,安心养胎,我养你。”我信了。辞掉了年薪二十八万的事务所工作,
从此再没踏进过写字楼。而他呢?从业务员做到区域经理,从区域经理做到华东总监。
年薪从六万变成九十万。每一步往上爬的时候,
是我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接送女儿上学放学、照顾他卧病在床的母亲。十四年,
五千多个日夜。换来一套老破小,和十万块钱。公交车到站了,我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
车窗外飘着小雨,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三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法令纹很深。
方志远说得对,我老了。我正低着头发呆,又一行字突然出现。荧光绿,横着飘,从左到右,
像视频网站的弹幕。【姐你终于开始查了!!继续!!】我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没有人。
公交车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没有人看我,更没有人举着手机打字。那行字已经飘走了。
可紧接着,第二行又来了。【查他弟方志明名下的房产!!两套!!都是你老公出的钱!!
】我的手指一下攥紧了手机。方志明?方志远的亲弟弟,
那个每次来家里吃饭都叫我一声嫂子、走的时候还帮我刷碗的方志明?第三行弹幕飘过来,
字体比前两行大,带着三个感叹号。【他三年前就开始找律师了!!!不是突然要离婚!!!
是计划了三年!!!】三年。三年前,是2021年。那年冬天,方志远升了华东总监,
我给他办了一桌庆功宴,十二个菜,从下午两点忙到晚上六点。他吃完饭,抱着我说,
“辛苦了老婆,以后好日子在后头。”原来那个时候,他已经在找律师了。
**在公交车的椅背上,眼眶发烫。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弹幕没有再出现。但那三行字,
我记得一清二楚。02回到家,女儿方一诺在客厅写作业。十四岁,初二,扎着马尾辫,
趴在茶几上演算数学题。“妈,你去哪了?”“出去办点事。”我把包放下,去厨房热饭。
方志远还没回来,冰箱里有我中午炖的排骨汤。我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汤,
脑子里全是那三行弹幕。弹幕是什么?我又不是在看视频,怎么会有弹幕?是我眼花了?
还是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可那些字太清楚了。荧光绿,横向滚动,
甚至能看见字体带着微微的描边。门锁响了。方志远进来,换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一诺,数学考了多少?”“九十三。”“进步了。”他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我盛汤。
“想好了没?”我没抬头。“什么?”“协议。律师说你今天没签。”我把汤碗端到桌上,
拉开椅子坐下。“志远,我就想问一句。这十四年,你觉得值多少钱?”他皱了下眉。
“你什么意思?”“我是问,你觉得我这十四年在家带孩子、伺候你妈、给你做饭洗衣服,
一共值多少钱?”方志远沉默了两秒。“颂予,咱们好聚好散。房子给你了,
十万块也给你了,你还想怎样?”“我问的不是这个。”“那你问的是什么?”“我问的是,
如果我这十四年没有辞职,按年薪二十八万算,我本来应该挣多少。”我自己回答了。
“三百九十二万。”方志远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我看见了。
“你这算法不对,”他的语气变得不耐烦,“你在家又不用花钱,吃我的住我的,
不是也挺好吗?”吃他的,住他的。十四年的人生被这八个字概括了。我没再说话,
低头喝汤。排骨炖了三个小时,酥烂得入口即化。这锅汤,
和过去五千多天里我炖的每一锅汤一样。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些值钱。晚饭后我洗碗,
方志远在客厅接了个电话,压低声音。“嗯……她还没签,再催催……最迟这周五。”周五。
今天周一。他给我留了四天。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干手,回了卧室。一诺已经睡了,
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方志明。两套房。
三年前。然后锁屏,关灯。黑暗中,又有一行弹幕飘过来。很短,只有五个字。【姐,
沉住气。】这次我没有害怕。我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了。03第二天早上,
方志远出门前扔下一句话。“我妈下午过来住几天。”我正在给一诺煎鸡蛋,
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婆婆来,从来不是“住几天”。上一次“住几天”,住了四个月。
果然,下午两点,婆婆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进了门。“颂予,你把次卧收拾出来,
我那腰不行了,不能睡硬床。”次卧是一诺的房间。一诺的书桌、书柜、衣柜全在里面。
“妈,一诺在那屋住呢……”“让一诺跟你挤挤怎么了?小孩子还挑?”婆婆一边说,
一边已经开始拉行李箱往次卧走。“你以前不也跟她爸挤一张床?”我拦在门口。“妈,
客厅沙发是软的,我给您加个褥子……”“你让我睡沙发?”婆婆的脸拉下来了。“方志远!
你看看你找的这个媳妇!让亲妈睡沙发!”方志远从书房出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十四年来,每次婆婆和我有分歧,他都用这种眼神看我。
意思是:你就让一步呗。“颂予,你先把一诺的东西搬出来吧。”我没出声。搬了。
一诺的台灯、文具盒、数学练习册,一趟一趟往主卧搬。一诺放学回来,
看着自己被清空的房间,嘴唇抿得紧紧的。“妈,我的小乌龟呢?”“奶奶说鱼缸碍事,
我搬到阳台去了。”一诺的那只小巴西龟养了两年,
是她生日时我在花鸟市场花二十五块买的。现在缸在阳台,十一月的风灌进来,水冰凉。
“会冻死的。”一诺小声说。“我用塑料布围一围。”晚饭后,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音量开到四十五。一诺在主卧写作业,捂着耳朵。我端了一杯水放在婆婆手边。“妈,
一诺要考试了,能不能声音小一点?”“我看个电视怎么了?这是我儿子的家!
”方志远在旁边看手机,一句话没说。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不。
不是忽然。是一直都是。只是今天,我第一次允许自己承认。临睡前我去阳台看那只小乌龟,
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我端起鱼缸,搬进了洗手间,放在暖气管旁边。
乌龟缩在壳里一动不动。我蹲在地上,用手指碰了碰它的壳。“你别死。”我小声说,
“再撑撑。”弹幕没有出现。那一晚,我什么提示也没等到。04周三,
方志远和婆婆出门吃饭,没叫我。“我们去志明那儿坐坐,你在家看着一诺。”门关上后,
屋子安静了。一诺在写作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方志明。弹幕说,他名下有两套房,
都是方志远出的钱。怎么查?我又不是公安局的,查不到别人的房产登记。但我是会计。
准确地说,曾经是。十四年前,我在华信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专门查企业账目。
资金流向这种东西,只要有银行流水,就能顺藤摸瓜。问题是,我没有方志远的银行流水。
一行弹幕飘了过来。【姐去翻他书房第二个抽屉!!有个蓝色文件夹!!】我站起来,
走进书房。心跳很快,手心潮湿。第一个抽屉,公司合同。第二个抽屉,
杂物、U盘、几张名片。最底下,一个蓝色的A4文件夹。我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建设银行的对账单,三份。不是打印的,是柜台盖了章的原件。最早一份,
日期是2021年3月17日。三年前。我一页一页翻。手指在数字上滑过去,
这种感觉太久没有了。但肌肉记忆还在。2021年4月,转账一笔,金额380万,
收款人方志明。备注:代持购房。四个字。代持购房。我翻到第二份流水。2022年1月,
转账260万,收款人方志明。同样的备注。两套房。380万加260万,640万。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们的婚内存款,我掌管过家庭账本,
2020年底家庭总存款是七十二万。他哪来的640万?我继续翻。
第三份流水上有一笔收入,2021年2月,进账515万。备注只有一个词:股权激励。
他升华东总监的那次。公司给了他股权激励,变现后进账515万。他一分钱没告诉我。
2021年升职是年底——不对,股权激励到账是2月,升职庆功宴是12月。他领完钱,
又过了十个月,才告诉我升职的消息。这十个月里,钱已经变成了方志明名下的第一套房。
我把流水按原样放回文件夹,塞回抽屉底层。关上抽屉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反而特别稳。十四年,我以为我们是一起过日子的人。原来从三年前开始,
他就在挖我脚下的地基。一诺从房间探出头。“妈,七点了,我饿了。”“来了。
”我去厨房下了两碗面,切了火腿肠,卧了荷包蛋。一诺吃面的时候,我坐在她对面,
看着她的脸。她长得像我,尤其是眉眼。方志远要了抚养权。协议上写着,一诺归他。
我当时没有异议,因为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住处。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怎么争抚养权?可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什么都没有。是他提前三年,
把我变成了什么都没有的人。弹幕又出现了,这次是好几行一起飘过来。【拍照!!
把流水拍照留底!!】【别急着摊牌,先把证据链做完整!!】【姐我跟你说,
光有流水还不够,要去房管局查方志明名下的购房合同,看看出资人信息!!
】【对对对先取证后摊牌!!】我看着那些字一行行飘过去,忽然想笑。
不知道那些打字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但此刻,他们比方志远更像我的家人。
05周四晚上,方志远回来得很晚。十一点半,酒气。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领带松了一半,
对我说了一句话。“颂予,明天是最后期限。”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刚洗完的抹布。
“签了,大家体面。不签,我就让律师走诉讼了。”“走诉讼怎么了?
”方志远抬起眼皮看我,笑了一下。“走诉讼的话,你觉得你请得起律师?”他停顿了两秒,
补了一句。“你连律师费是多少都不知道吧。”这句话比任何一句都狠。
不是因为他在威胁我。而是因为他说的是实话。三天前的我,确实不知道。“签了吧。
”他站起来,路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别折腾了,你折腾不过我。”他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沙发上还有他坐过的凹痕。
婆婆的行李箱靠在次卧门口,鞋柜上方志远的皮鞋擦得锃亮,旁边是我穿了三年的运动鞋。
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我都打扫过、收拾过、维护过。可这个家从来不是我的。弹幕没有出现。
整整一个晚上,什么都没有。我坐在洗手间的马桶盖上,旁边暖气管边放着一诺的小乌龟。
它从壳里探出了头,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我。我看了它很久。凌晨两点,我打开手机通讯录,
翻到一个存了十四年没拨过的号码。林燕。我在华信会计师事务所时的搭档,比我大三岁,
现在是合伙人。十四年前辞职那天她说过一句话。“颂予,你什么时候想回来,给我打电话。
”我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悬了很久。凌晨两点半给人打电话,是不是太失礼了?
一行弹幕飘了过来。只有两个字。【打。】我按下了拨号键。
06林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你等着,我明天来找你。
”她只说了这一句,挂了。第二天中午,她出现在我家楼下的兰州拉面馆。
还是十四年前那个样子,干练,短发,耳钉是细细一颗银珠。只是眼角多了笑纹。“你瘦了。
”她看着我说。“你胖了。”我说。她笑了。然后她不笑了。“说吧,什么情况。
”我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辞职、带孩子、十四年、方志远升职、提离婚、协议、旧房加十万。以及——弹幕。
这一段我犹豫了一下。最后没说。太荒唐了,说出来像精神病。
但银行流水、两套房、代持购房,这些我说了。林燕听完,把筷子放下了。“颂予,
你原来年审做得比我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当然知道。隐匿夫妻共同财产,
恶意转移。“你手里有什么?”“银行流水照片。”我把手机递给她。
周三晚上趁方志远出去吃饭,我把三份流水全拍了下来,日期、金额、收款人、备注,
每一页都拍了正反面。林燕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380万,260万,
全转给他弟弟。备注写的代持购房……颂予,这两套房如果是婚姻存续期间购买的,
就是共同财产。”“我知道。”“他律师肯定会说是借款。”“备注写的是代持,不是借款。
”林燕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脑子还是好使的。”她把手机还给我,
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宋明珠,家事律师。打过三百多场离婚官司,专门对付藏资产的。
”我接过名片。“律师费多少?”“前期咨询免费,诉讼费视标的额收取。
”她看出我在算钱。“颂予,另外一件事。事务所三楼新成立了一个**记账部,缺人,
你如果愿意,可以先**。”十四年没碰过账本了。“我的证还能用吗?
”“会计从业资格证2017年就取消了,你得考初级会计师证。明年五月考试,
现在复习来得及。”我攥着那张名片,指节发白。这是十四年来,
第一次有人不是对我说“你忍忍”,而是告诉我可以走哪条路。回家的路上弹幕又出现了,
好几行,飘得飞快。【林姐好人!!!】【姐你去考证!你以前底子那么好!!
】【注意别让方志远看出你在准备!!装!继续装!!】我站在小区门口,
对着空气点了点头。装。这个我熟。当了十四年的好妻子好妈妈,我最擅长的就是装。
回到家,方志远已经在客厅等我了。旁边坐着婆婆。两个人一起看着我。“颂予,
今天是周五。”方志远把协议推到茶几上,“签不签?”我看着那份协议,三十八页,
蓝色封面,他律师拟的。我坐下来,拿起笔。弹幕飘过来一行。【签,没关系,这份不算数。
等证据齐了再翻盘。】方志远和婆婆都盯着我的手。“你把第十四条改一下,”我说,
“一诺的抚养费每月给三千,不是两千。”方志远皱眉。“就这?”“就这。
”他跟律师通了电话,改了数字,重新打印。我签了。签完名字的那一秒,笔从指间滑落。
不是扔的。是手指没了力气。方志远接过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确认签名,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轻松的表情。“颂予,你做了正确的选择。”我笑了一下。他不知道,
真正的选择还没开始。07签完协议后的第三天,我搬进了那套老破小。六十二平米,
两室一厅,朝北。墙皮有些泛黄,厨房下水道反味,客厅的日光灯管闪了两天。
一诺没有跟我来。协议上写的,抚养权归方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