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课做完测试，同桌看了一眼我的答卷。她哭了。我笑着把卷子收回来。“别哭，
又不是你的童年。”她抓住我的手腕：“苏颂，你……八分？”ACE童年逆境量表，
满分十分。四分以上，意味着童年严重受创。我得了八分。全班最高。方教授走过来，
看了我的答卷很久。“苏颂同学，你需要心理辅导吗？”我摇头，把卷子对折塞进书包。
“不用了，老师。”“该断的，我大一就断干净了。”01下课铃响了。林橙追出教学楼，
拽住我胳膊。“苏颂！”“走吧，食堂要关了。”我加快脚步。不想在走廊被更多人拦住。
刚才那堂课，方教授要求每人做ACE量表。十道题，每道一分。父母是否经常辱骂你？
是否被家庭成员殴打到留下伤痕？是否觉得家里没有人爱你？大多数同学得了零分或一分。
有几个得了两分，红着眼眶。我的卷子上八个“是”排成一列。整整齐齐。
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林橙筷子戳着饭，一口没吃。“你大一就断亲了？”“嗯。
”“换了三次手机号，搬了两次宿舍。”“才彻底消停。”“他们……找过你？”“找过。
”我夹了一块红烧茄子。“大一军训第三天。”“我妈带着我弟来学校。
”“说我弟考上了隔壁市的三本。”“学费一年两万八。”“让我把奖学金转给他。
”林橙瞪大眼睛。“你的全额奖学金？”“那是你全部的学费和生活费！”“对。
”我嚼完嘴里的茄子。“我没给。”“然后我妈当着宿舍楼下三十多个新生的面，
跪下来骂我不孝。”林橙的手攥成了拳。“后来呢？”“后来我扶她起来。
”“帮她拍干净膝盖上的灰。”“跟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什么话？”我看着窗外操场，
有人在跑步。阳光很好。“我说，妈，从今天起你没有女儿了。”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
“您尾号3367的信用卡，本期账单8471.22元，请及时还款。”我没有信用卡。
尾号3367，从没见过。“苏颂？脸色不太好。”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事。
”但心里已经翻了天。吃完饭回宿舍，我坐在床上翻来覆去看那条短信。8471块2毛2。
一笔一笔消费记录：某烟酒行，387元。某奇牌室，200元。某男装店，1260元。
奇牌室。烟酒行。男装。我闭上眼。这些消费习惯，我太熟了。我爸苏建国，
一辈子就好三样东西。烟、酒、打牌。我用了二十分钟冷静下来。然后拨通了银行客服。
“您好，请问如何查询名下所有信用卡？”那一夜我没有睡。林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我。
“还没睡？”“快了。”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银行APP上赫然显示。
一张尾号3367的信用卡，开卡日期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持卡人：苏颂。
累计欠款：八万一千三百四十四元。我十八岁那天在干什么？在工地搬砖。
因为我妈说家里没钱，供不起我上高三冲刺班。八万块。够我吃两年食堂。
全花在了奇牌室和烟酒行。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笑了。
苏建国，你可真行。02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柜台工作人员查了半天。“苏女士，
这张卡是2020年9月16日开通的。”“开卡地点呢？”“咱们老城区那边的支行。
”“开卡时本人到场了吗？”工作人员看了看系统。“显示有身份证原件和本人签字。
”我十八岁的九月十六号。在三百公里外的工地搬砖，工头可以作证。
我从来没去过老城区那家支行。“我需要调取开卡时的监控录像。
”“这个……您需要走流程申请。”“那请告诉我流程。”出了银行，秋天的风灌进领口。
我站在路边，忽然想起一件事。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五。跟我妈说难受，
想去医院。她正在给弟弟苏泽热牛奶。头都没抬。“吃两片退烧药扛一扛。
”“苏泽明天期末考试，别给我添乱。”我把被子裹紧，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弟弟出门前，我妈给他煎了两个荷包蛋。我碗里是昨天剩的白粥，凉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苏泽的期末成绩是全班倒数第三。而我带着三十八度的低烧参加的考试。
年级第一。没人问我考了多少。成绩单寄到家里。我妈看了一眼放到柜子上。
然后拿起苏泽那张，心疼地叹了口气。“儿子压力太大了，寒假给他报个补习班。
”一学期四千八。我的全部课外书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还是我用废纸卖钱自己买的。
手机响了。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苏颂？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太熟了。苏建国。我爸。三秒的沉默。我挂了电话。他又打过来，
我又挂。第三次，他换了条短信。“颂颂，爸有急事，你弟出事了。”“接个电话。
”我盯着“颂颂”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上一次叫我颂颂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
好像从来没有过。我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然后打开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信用卡，
八万。”“下一步：银行申请调取开卡监控。”“报警。”笔尖顿了一下。我又加了一行。
“查一下名下还有没有其他被冒用的账户。”直觉告诉我。八万，可能只是个开头。
03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名下除了那张信用卡。还有两笔网贷。一笔一万二，
某消费金融平台。一笔两万六，某银行的线上信用贷。加上信用卡的八万一。
总共十一万九千多。全是苏建国用我的身份信息办的。我拿着打印出来的征信报告回到宿舍。
手没有抖，心跳也很平稳。方教授说过。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中长大的孩子。
会发展出一种异常的冷静。不是坚强。是痛觉神经被磨钝了。我把报告锁进抽屉。
林橙下课回来，看我坐在桌前发呆。“又怎么了？”“没事，在想事情。
”“你要不要跟我说说？”我看了她一会儿。“行。”我把信用卡和网贷的事告诉了她。
林橙听完，脸涨得通红。“这是犯罪！苏颂你必须报警！”“会的。”“我在等一个时机。
”她不明白我在等什么。我也没解释。我在等苏建国先来找我。因为他打了那个电话。
说苏泽出事了。如果苏泽真的出了大事。他们一定会亲自来。到时候，所有的账一起算。
周四下午没课。我正在图书馆翻译一篇法语文献。**翻译，一千字八十块。
每个月稳定收入三千多。加上全额奖学金免学费，每月还有一千五的生活补贴。过得不宽裕，
但干干净净。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手机震动。导员赵老师。“苏颂，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收拾好东西过去。推开门。导员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有些为难。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钱美华。苏建国。我妈穿着一件灰绿色的旧棉袄。
我爸头发比两年前白了很多。我在门口站住了。“赵老师，什么事？”语气和平时一样。
导员清了清嗓子。“苏颂，你……你父母来了。”“说是家里有急事，想跟你谈谈。
”我看了他们一眼。“我没有什么要谈的。”转身要走。钱美华冲上来一把拽住我。“苏颂！
你弟弟要死了你知不知道！”导员吓了一跳。“家长，有话好好说。
”我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他怎么了。”不是问句。是陈述。苏建国终于开了口，
声音沙哑。“你弟……欠了人家钱。”“多少。”“三十……三十五万。”“网上堵伯欠的。
”三十五万。我翻译一千字赚八十块。三十五万是我翻译四百三十七万字。不吃不喝翻五年。
“跟我有什么关系？”钱美华的脸扭曲了。“他是你亲弟弟！”“一个妈生的！
”“你就忍心看他被人打断腿？”我看着她。很平静。“我忍心。
”04导员的办公室里温度骤降。钱美华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说这两个字。
苏建国也愣住了。三个人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苏颂，你怎么能这么说？”导员皱眉。
“赵老师，这是我的家事。”“我已经成年，经济独立，和原生家庭没有法律上的扶养义务。
”导员张了张嘴，没接话。钱美华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养你二十年……”“十七年。
”我纠正她。“高三那年你让我自己打工赚学费。”“大学四年你没给过我一分钱。
”“准确地说，你养了我十七年。”“其中有几年是好好养的，我心里有数。
”苏建国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说什么呢！有你这么跟妈说话的吗！”导员被吓了一跳，
站起来打圆场。“都别激动，坐下来慢慢说。”我没坐。“赵老师，如果没有其他事，
我先走了。”“课业很忙。”我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双腿突然发软。
我扶着墙蹲了下来。不是害怕。是那股熟悉的窒息感。每次和他们碰面都会有。
胃里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方教授说这叫躯体化反应。身体替心理记住了所有的疼。
我蹲了三分钟。站起来。擦了擦手心的汗。走了。晚上回到宿舍，手机被轰炸了。
大姨来了消息：“苏颂啊，你弟弟再怎么不好也是你亲弟弟。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
”二叔打了电话：“你爸你妈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现在家里有事，你不能撒手不管啊。
”老家的邻居王婶也发了微信，不知道谁给她的号。“颂颂，你妈天天哭，你就回来看看呗。
”一条一条，像催命符。我全部截了图，存进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然后统一回了五个字。“和我无关。”林橙在对面床上看着我，欲言又止。“怎么了？
”我问。“我怕你难受。”“不难受。”“那你为什么在发抖？”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颤。我把手**口袋。“冷的。”十一月了。暖气还没来。第二天中午，
苏泽给我打了电话。一个没见过的号码，我接了。那头传来我弟的声音。哭腔。“姐，
你帮帮我吧。”“他们要砍我手指头。
”“我知道从小到大是我对不起你……”“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
就这一次……”我听着他哭。想起八岁那年。他抢了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故事书。
我去要，他跑到我妈面前哭。我妈抡起衣架抽了我六下。我数得很清楚。六下。左胳膊三下，
后背三下。红印子一周才消。“你让爸妈帮你想办法。”我说。“他们没钱啊姐！
”“那我也没有。”“你不是有奖学金吗！”苏泽的哭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熟悉的语气。理直气壮。“你一个女的花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可是要娶媳妇的！”我把电话挂了。林橙走过来，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我桌上。
什么也没说。我捧着杯子，手指上的温度一点点回来了。“你知道吗？”我说。
“我小时候最大的心愿是什么。”林橙摇头。“我想让我妈也给我热一杯牛奶。
”“不用加糖。白的就行。”“她从来没有过。”“牛奶永远是苏泽的。”“我偷喝过一次。
”“被发现之后，一周没让我上桌吃饭。”牛奶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不是哭。
是热气太大了。05亲戚们的电话越来越密。每天至少五六个。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都是一家人，你大度一点不行吗？”“他再不好也是你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你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最气人的是二婶。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苏颂这孩子从小就心冷。”“她妈养她不容易，她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
”“读了几年大学，把亲妈都不要了。”“这种人，以后嫁了人也是个白眼狼。
”家族群六十多个人。没有一个替我说话。我截了图。存进“证据”文件夹。
更难缠的是导员赵老师。他一天找我谈了两次话。“苏颂啊，我理解你的情绪。
”“但毕竟是你父母，你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你妈妈在校门口站了一整天了。
”“影响不好。”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影响不好。我去校门口。钱美华蹲在传达室旁边，
身前铺了一张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女儿不孝，母亲无路可走。
”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人拍照。有人拍视频。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
“是不是那个心理课得了八分的？”“听说她连亲弟弟都不帮。”“也太冷血了吧。
”钱美华看到我来了。立刻放声大哭。“颂颂啊！你就帮帮你弟吧！”“妈给你跪下了！
”她又要往下跪。我一把扶住了她。“起来。”“不起来我是不是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
”她声音很大，生怕旁边人听不见。“你看看你弟弟，都被人追到家门口了！
”“你就见死不救？”我松开她的手臂。后退一步。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我。“妈。
”我喊了这个称呼。几个围观的学生已经掏出了手机在录像。“我有几个问题。
”“苏泽堵伯欠了三十五万。”“你和爸一个月工资加起来六千块。”“你们拿什么还？
”她愣了一下。“当然是全家一起想办法……”“全家？”我笑了一下。“你们来找我，
是因为你们以为我有钱。”“可我的全额奖学金一个月只有一千五的补贴。
”“翻译**一个月三千出头。”“我拿什么帮他还三十五万？
”“就算我把所有积蓄掏出来。”“连零头都不够。”钱美华的哭声停了一瞬。
然后更大声了。“那你也得想办法啊！”“你可以贷款！”“你可以找同学借！
”“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人脉总有吧！”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说完了。”“我帮不了，
也不会帮。”转身走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尖叫。“苏颂你没有心！”“你就是个白眼狼！
”“我后悔生了你！”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了。第一次是七岁。最近一次是现在。
每一次听到，胸口都像被人打了一拳。但痛觉在逐年减弱。到现在，几乎已经感受不到了。
回到宿舍。我打开电脑。网上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我姐是名校大学生，年薪百万，
亲弟弟要被人砍手指头了她不管。”发帖人：泽哥无敌。苏泽的网名。年薪百万。
我一个月四千五的收入被他夸大了二十倍。评论区一边倒地骂我。“这种姐姐不要也罢。
”“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冷血动物。”我没有生气。把帖子截了图。
存进“证据”文件夹。然后打开了中国裁判文书网。
搜索关键词：冒用、身份证、信用卡、诈骗。一条一条地看。看了三个小时。
合上电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拿出笔记本。翻开之前写的那页。
在“报警”下面加了两个字。“够了。”06周六上午我去了一趟派出所。带上了所有材料。
征信报告、银行流水、开卡时间和地点、我当时不在本地的证明。工地工头老黄还在，
电话打通了，他记得我。“你那年暑假在我这干了四十天，人勤快。
”他给我出了一份书面证明，按了手印。派出所的民警很年轻。看完材料，皱了皱眉。
“信用卡加网贷，总共近十二万。”“而且开卡时你并不在场。
”“这涉嫌冒用他人身份信息办理信用卡。”“构成信用卡诈骗罪。”“你确定要立案？
”“对方是你父亲。”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确认我没有冲动。我点头。“确定。
”走出派出所，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冬天。
苏泽要一双名牌运动鞋。耐克的，一千二。家里拿不出那么多。我妈翻了半天柜子。
最后走到我房间，把我床底下的铁盒子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