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生日,婆婆送了我一盒叶酸。铁盒子包着粉色缎带,上面还贴了张卡片。“映雪,
身体要养好,趁还来得及。”来得及什么,她没说。全家人都在笑,
像是收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老公周正阳也笑了,拍拍我的肩。“妈也是关心你。
”五岁的女儿甜甜够不到桌上的蛋糕,扯着我的衣角喊妈妈。没有人注意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盒叶酸上。我把缎带拆开,整整齐齐叠好。“谢谢妈。
”我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很标准,露出八颗牙齿。这是我在这个家待了六年,
练出来的本事。01甜甜终于被我抱起来,切了蛋糕第一刀。她把奶油抹到我鼻尖上,
咯咯直笑。婆婆在一旁看了一眼,笑容没变。“甜甜都五岁了,该有个伴儿了。
”“一个孩子多孤单啊。”公公在旁边点头,筷子敲了敲碗沿。“是这个理。
”周正阳给我夹了一筷子鱼。“先吃饭,先吃饭。”他的语气很温和。永远很温和。
结婚六年,我没见他发过脾气。也没见他在任何一件事上,真正替我说过一句话。
饭桌上的话题绕了一圈又绕回来。婆婆说小区里张阿姨的儿媳生了二胎。
公公说单位同事的孙子满月了。周正阳的姑姑打来视频电话,上来第一句。“映雪,
肚子有动静没?”我端着饭碗,一口一口吃。甜甜在我腿上坐着,
用小手把蛋糕上的草莓递给我。“妈妈,草莓给你。”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视频那头姑姑还在说。“趁年轻赶紧生,过了三十五就是高龄了。”我今天刚满三十五。
她知道的。周正阳替我回了一句。“姑,我们在考虑了。”在考虑了。他每次都这么说。
对婆婆说,对公公说,对所有亲戚说。好像我们真的在认真考虑。
但他从来没问过我一句——“映雪,你到底想不想生?”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只是不想听到那个答案。晚上收拾完碗筷,我把甜甜哄睡。婆婆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
电视声音很低。我路过的时候,她叫住我。“映雪,那个叶酸你吃了没?”“还没,
明天开始吃。”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牌子好,我托人从香港带的。”“三百多一盒呢。
”我说了声谢谢。回到卧室,周正阳在看手机。我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正阳,
叶酸的事——”“先别急,妈就是那个意思。”他放下手机,“你要是身体不方便,
我跟她说。”“你跟她说什么?”“就说再等等呗。”再等等。不是不生。是再等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有一种说不出口的疲惫。从嗓子眼一直堵到胸口。
“正阳,我三十五了。”“高龄产妇的风险你不是不知道。”他翻了个身,声音有点闷。
“我知道。”“但你也知道妈她那个脾气。”“你让她再等等,她能等。”“你要说不生,
她接受不了。”他没有看我。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我关了灯。黑暗里,
那盒叶酸就放在床头柜上。月光照过来,粉色缎带在发光。像一条绑好的绳子。很漂亮,
很温柔。勒得人喘不上气。02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冰箱准备给甜甜热牛奶。
冰箱里多了一排东西。阿胶,红枣,黑芝麻丸,燕窝。整整齐齐码了一层,
每样都贴了小标签。标签是婆婆的字迹。“补气血。”“暖宫。”“助孕。”我愣了三秒钟。
甜甜拿着小碗跑过来。“妈妈,姥姥说这些都是给你吃的。”“让你吃了好给我生弟弟。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意思。但我懂。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的女儿——你妈妈应该再生一个。上班路上,我接到婆婆的电话。“映雪,
今天阿胶记得吃,空腹吃效果好。”“好的妈。”“还有,周六你跟正阳去趟中医院。
”“我帮你们挂了号,张大夫,调理身体特别好。”我握着方向盘,
指甲嵌进掌心的皮革套里。“好。”到了医院,我换上白大褂。我在护理部工作了十一年。
从实习护士做到护士长。我太清楚高龄产妇面临的风险了。二十五岁到三十岁,
是最佳生育年龄。三十五岁以上,妊娠并发症概率翻倍。
妊娠期高血压、妊娠期糖尿病、胎盘前置。产后大出血的概率是年轻产妇的1.8倍。
这些数据我背得比任何人都熟。但我从来没有跟家里人说过。因为说了也没用。
数据敌不过一句“别人都能生,你怎么就不行”。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同事小杨凑过来。
“雪姐,你婆婆又催了?”我笑了笑,没说话。“我跟你说,我同学她婆婆更绝。
”“直接在儿媳妇枕头底下放了一把花生和红枣。”“寓意’早生贵子’。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饭吃不下去了。下午查房的时候,
我路过产科。走廊里传来新生儿的哭声。有个产妇被推出手术室,脸色苍白得像纸。
家属围上来,第一句问的是——“男孩女孩?”产妇的嘴唇还在发抖。没人问她疼不疼。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了很久。下班回到家,甜甜扑过来抱我的腿。“妈妈你看!
奶奶给我买了新衣服!”一件粉色的T恤,胸口印着一行英文。
“BestBigSister”最好的大姐姐。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好看吧?
我在网上挑了半天。”我蹲下来,帮甜甜把衣服上的线头揪掉。“好看。”很好看。
就是尺码太大了一号。像是故意买大的,好让她能多穿几年。
多穿到弟弟或妹妹出生的那一天。晚饭的时候,婆婆炖了鸽子汤。“映雪多喝点,
鸽子汤补身体。”整整一大砂锅,都是给我盛的。周正阳坐在对面,
给我碗里放了一块鸽子肉。“多吃。”甜甜想喝汤,被婆婆拦住了。“这个是给你妈妈喝的,
你喝牛奶。”甜甜瘪了瘪嘴,没有闹。她很乖。太乖了。乖到让人心疼。
我把自己碗里的汤分了一半给她。婆婆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但我看到她的眉头皱了皱。那个皱眉的幅度很微小。小到如果不是对着这张脸看了六年,
根本不会察觉。03周六,周正阳开车带我去了中医院。张大夫,六十出头,
看了我的舌苔和脉象。“肾气有些虚,脾胃也弱。”“不过调理三个月左右,可以考虑备孕。
”他提笔开方子的时候,我忍不住开口。“张大夫,我今年三十五了。
”“高龄产妇的风险——”“嗨,现在三十五生孩子的多的是。”张大夫摆摆手,“放宽心。
”周正阳在旁边连连点头。“对,你看人家谢那个谁,三十八还生了双胞胎。”回家的路上,
我一直没说话。周正阳开着车,气氛有点沉。“映雪,你别有压力。”“我没给你压力。
”“是我妈……她就是那种传统思想。”“我跟她说过好多次了,让她别催。
”他右手离开方向盘,拍了拍我的膝盖。“我听你的,你说不生就不生。
”这话我听过不下二十遍了。但每一次他说完“你说不生就不生”,不超过三天,
婆婆那边就会加码。上次是送叶酸。上上次是托人算了个“宜嗣”的黄道吉日。
再上次是春节饭桌上,当着二十多个亲戚的面,说甜甜“一个人多可怜”。每一次,
我都看着周正阳。他都说同一句话。“我跟妈说了,她以后不催了。”然后继续催。
无休无止地催。我有时候怀疑,这些催促到底是婆婆自作主张,还是——他默许的。回到家,
婆婆已经把药材买好了,按方子分成了一份一份的小袋子。“我帮你分好了,一天一包,
拿锅煎二十分钟就行。”她笑盈盈的,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案板上还摆着刚剁好的排骨。
我接过药材,说了声谢谢。“映雪,”她在我转身的时候叫住我。“正阳是独子,你知道的。
”“这个家就指着你们了。”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她又补了一句。
“趁你公公身体还行,带得动孙子,早点生。”“等过两年他腿再不好了,想帮忙都帮不上。
”我端着药包进了厨房。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水很凉。
但我需要这股凉意把堵在胸口的东西压下去。甜甜跑进来,扒着我的腿。“妈妈,
你不开心吗?”我蹲下来,帮她擦掉嘴角的饼干渣。“没有,妈妈很好。”“那妈妈笑一个。
”我笑了笑。她点点头,蹦蹦跳跳跑走了。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酸。三十五岁了。
这是衰老的第一个信号。而他们要我在这个身体里,再装一条命。04接下来的两周,
我每天按时喝中药。婆婆甚至做了一张表格贴在冰箱上,每喝完一天就打个勾。两个星期,
十四个勾,一个不落。整个家都在为一个不存在的孩子做准备。只有我,
在为已经存在的自己挣扎。周三晚上,婆婆打来电话。我在给甜甜洗澡,周正阳接的。
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了门。我隔着玻璃门,看到他来回踱步。表情有点为难。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脸上挂着那种“没什么大事”的笑。“妈问你中药喝了没。”“喝了。
”“还有,她说下个月她想过来住一段时间。”“照顾你备孕。”照顾我备孕。
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天早上的阿胶燕窝。
意味着每顿饭都是“这个催乳”“那个暖宫”。意味着我的排卵期会被精确计算,
然后在某个夜晚,婆婆会“不经意”地早早回房间,给我们“创造机会”。“正阳,
我能不能——”“你先别急着拒绝。”他打断我,“妈也是好意。”“你工作忙,
她来帮忙带甜甜,你也轻松点。”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是为我好。“我没想拒绝。
”我说。他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周正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总是睡得很好。因为他从来不需要做选择。
所有的选择都是我来扛。他只需要说那句万能的台词——“我听你的。”然后所有的压力,
从他那里中转一下,不打任何折扣地落到我身上。第二天上班,我的精神状态很差。
输液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同科的老护士林姐看到了。“映雪,你脸色不好。”“没事,
昨晚没睡好。”她没多问。午休的时候,她递给我一杯热水。“有心事就说,别自己扛着。
”林姐五十二岁了,在这个医院待了三十年。两个孩子,老大上了大学,老二在读高中。
她很少谈家里的事。只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在走廊撞见她。她倚在墙上,对着窗外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了一句。“映雪,女人生孩子,一定要是自己想生。
”“千万别是因为别人觉得你该生。”那天她的眼圈红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
后来我才知道,她生老二的时候大出血,在手术台上躺了四个小时。差点没下来。
婆婆如期搬来了。行李箱里塞了半箱子补品。另外半箱是给甜甜买的衣服。
每一件胸口都印着“姐姐”两个字。甜甜很开心,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我帮她整理衣柜。
翻到最下面一层,看到了去年她生日我买的那件小裙子。裙子上没有任何字。
只绣了一朵小雏菊。那时候,她只是她自己。不是谁的姐姐,
也不是谁“应该有伴”的孤单小孩。就只是甜甜。我把裙子叠好,放到了最上面。
05婆婆来的第三天,我在医院值夜班。凌晨两点,病房暂时安静下来。我在护士站翻手机,
看到甜甜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韩女士您好,甜甜今天在画画课上画了一幅全家福,
里面多画了一个小人。老师问她是谁,她说是妈妈肚子里的弟弟。想跟您确认一下情况。
”配图是甜甜的画。歪歪扭扭的四个人。爸爸,妈妈,甜甜,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圆球。
圆球上写了两个字。“弟弟。”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连五岁的孩子都被影响了。
她以为这是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以为妈妈肚子里真的有一个弟弟。
或者——以为只要她画出来,弟弟就会来。我不怪她。
我怪的是那些把这个念头塞进她脑袋里的大人。下了夜班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甜甜被送去了幼儿园,家里只剩婆婆在。我换鞋的时候,看到玄关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红色的福袋,里面装着一枚金锁片。正面刻了“长命百岁”。背面刻了——“弟弟”。
我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婆婆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哟,你看到了?
”“这是我提前请的,等老二出生就能戴了。”“妈。”我声音很轻。“我还没怀。
”“先备着嘛。”她笑呵呵的,“不打无准备的仗。”我什么都没说。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床头柜上那盒叶酸还在。粉色缎带已经有点皱了。旁边又多了一本书。
《高龄也能顺利好孕:备孕全指南》。封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孕妇。我翻开扉页,
婆婆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映雪加油,全家人等着好消息!”我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没有扔。也没有打开第二页。我只是坐在床边,盯着窗帘看了很长时间。窗帘是米黄色的。
结婚那年我自己挑的。那时候我觉得米黄色很温暖。现在我觉得这个颜色堵得慌。
黄昏的时候,我在厨房热牛奶。听到婆婆在客厅跟人视频。声音不大,
但厨房和客厅只隔了一面半墙。“……哎,还在调理,中药都喝了半个月了。
”是在跟谁说我的事。我没在意,继续倒牛奶。然后,我听到了周正阳的声音。
从婆婆的手机里传出来的。他还在单位,没下班。“妈,你别太急了。”“我在劝她了,
再给点时间。”在劝她。这三个字让我手里的牛奶盒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是说“我听你的”吗?他不是说“你说不生就不生”吗?那“我在劝她”是什么意思?
我的脚被钉在了原地。一动没动。婆婆压低了声音,但隔着半面墙,足够了。“劝了多久了,
半年多了都没动静。”“你说你在劝,人家听了吗?”“我跟你说正阳,这事不能再拖了。
”“你周叔叔家那个小王,才二十八,条件不比——”“妈!
”周正阳在电话那头提高了一点音量。“你说的什么话。”“我说的是实话!
”婆婆的声音也大了一点。“你要是劝不动就早说,别耽误功夫。”“又不是非她不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我再劝劝。”又是这句。他没有说“妈你别这样说”。
没有说“映雪是我老婆”。没有说“这件事我们自己决定”。他说的是——我再劝劝。
牛奶从杯子边缘溢了出来。流到台面上,又顺着缝隙往下淌。
我看着白色的牛奶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婆婆在客厅里叹了口气。“行吧。再给你仨月。
”“三个月还没消息,我可就不客气了。”电话挂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电视换台的声音。我把溢出来的牛奶擦干净。杯子洗了。台面擦了。地板也拖了。
全部收拾干净之后,我端着甜甜的那杯牛奶走出厨房。婆婆在沙发上看电视,笑着接过杯子。
“甜甜快要回来了吧?奶奶给你炖了排骨。”她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也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好的妈。”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三个月。
她给了我三个月的期限。过期就换人。而我的丈夫,全程没有反驳一个字。
06接下来的几天,我正常上班,正常回家,正常喝中药。婆婆该做饭做饭,该补品备补品。
周正阳下班回来依然拍我的肩膀说“辛苦了”。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开始留意他接电话的时间。每次婆婆跟他通话,他都会走到阳台去。关上门。五到十分钟。
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说。或者只说一句。“妈让你别太累了。”“妈说排骨汤里加了黄芪。
”“妈问你例假准不准。”每一句话都像是从一通更长的对话里截取出来的碎片。
他只给我看他想让我看到的那一片。这周三我上半天班。下午在医院档案室翻资料的时候,
碰到了林姐。她在查一份旧病历。我帮她找到了,顺便聊了几句。“林姐,你当时生老二,
是自己想生的吗?”她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资料,头也没抬。“家里催的。
”“当时老大都上小学了,公婆觉得一个不够。”“我不想生。”“但我老公说,
再生一个他帮忙带。”她把病历放进文件柜,关上柜门。“后来他带了吗?”我问。“你猜。
”她笑了一下。笑里面有太多东西。“映雪。”她转过来看着我,表情认真了。
“我在产科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生完孩子的女人。”“开心的有,后悔的也不少。
”“但最让我心疼的,是那些从头到尾都没有被问过’你愿不愿意’的人。
”“她们躺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外面等着的人,紧张的不是她的命,
是孩子的性别。”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的子宫你的身体,你自己最清楚。
”“别让那些不上产床也不挨刀子的人,替你做这个决定。”她说完就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和日光灯的嗡嗡声。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什么都清楚了。
像一层雾被风吹开。不是渐渐散的,是一瞬间就没了。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去年体检的报告单。子宫肌瘤1.2厘米,甲状腺结节**。
医生写的建议是“定期随访,暂不建议妊娠”。这张报告,我拍了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