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上马车，车厢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那是我从未闻过的味道，矜贵又疏离，一如我现在的阿姐。
阿姐斜倚在软榻上，一身烟霞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温婉，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冷。
看到我，她并未起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一丝波澜。
「在宫门口跪了一天，就是为了给本宫看你的骨气？」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羽毛，轻轻划过我的心，留下一道**辣的疼。
我咬着唇，倔强地看着她。
「阿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姐？」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嗤笑了一声，「苏晚音，你现在该叫本宫宸妃娘娘。」
我的心猛地一抽。
苏晚音。
她叫我苏晚音。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总是亲昵地唤我「晚晚」，可现在，她却用一种对待陌生人的语气，连名带姓地叫我。
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宸妃娘娘……」我哽咽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你为什么要将我指给薛祁？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薛原！」
阿姐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和嘲讽。
「喜欢？」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喜欢值几个钱？能让你在吃人的后宅里安身立命，还是能让你在夫君厌弃你时，保你一世荣华？」
我愣住了。
「薛原他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阿姐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厉，「男人心，海底针！今日爱你时，能把心掏给你，明日不爱了，弃你如敝履！苏晚-音，你还没蠢到家吗？看看我，你再看看我！」
她指着自己，眼眶微微泛红。
「那个说爱我一生一世，非我不娶的人，如今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他留给我什么了？除了无尽的伤痛和旁人的耻笑，他还留给了我什么！」
我被她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状元郎的死对她打击太大。
可那不是薛原的错，更不是我的错啊！
她怎么能把自己的不幸，强加到我的身上？
「可那是两回事！薛原他还活着！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哭着争辩。
「真心相爱？」阿姐冷笑，「那又如何？苏晚音，你给我听清楚了，这门亲事，是圣上亲赐，是皇恩浩荡！由不得你愿不愿意！」
「薛祁是汝南薛氏的嫡次子，文武双全，前途无量。你嫁给他做平妻，已经是高攀。至于薛原，他不过是个庶出的三公子，性子懦弱，沉迷诗画，能有什么出息？你跟着他，将来只有吃苦的份！」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在她眼里，我心心念念的薛原，竟是如此不堪。
而那个我素未谋面的薛祁，却成了她口中的良婿。
「不是的……」我无力地摇头，「阿姐，你变了，你变得好陌生。」
「是，我变了。」她坦然承认，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这座宫殿，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不变，就得死。苏晚-音，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将我推给一个不爱的人，毁掉我一生的幸福，这就是为了我好？
何其可笑！
「我不信！」我激动地站起身，「你根本不是为了我好！你是不是在报复？报复我还能拥有幸福，而你却只能在这深宫里孤独终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阿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扬起手，一个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我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我的脸**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被打懵了。
从小到大，阿姐连一句重话都没对我说过。
「滚下去。」
她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决绝。
我捂着脸，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阿姐……」
「我让你滚下去！」她猛地睁开眼，厉声呵斥，「苏晚-音，别再让我看到你这副蠢样子！从今往后，你安心备嫁，再敢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别怪我不念姐妹之情！」
她的眼神是那么冷，那么狠，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情分。
我的心，彻底死了。
我踉踉跄跄地被张嬷嬷「请」下了马车。
马车绝尘而去，没有一丝留恋。
我孤零零地站在清冷的街道上，晚风吹过，脸上的泪痕冰凉。
原来，真的回不去了。
我和阿姐，再也回不去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阿娘看到我红肿的脸，吓了一跳。
「晚音，你这脸……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娘娘她……」
我摇摇头，什么都不想说，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将自己锁了起来。
知夏在门外焦急地敲门。
「**，您开开门啊！您别吓我！」
我充耳不闻，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上。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阿姐那张冷漠的脸，和那句「滚下去」。
心，像是被撕裂成无数片，疼得我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我听到阿娘惊喜的声音。
「哎呀，是薛府的人来了！」
薛府？
我猛地抬起头。
今天是第三天了。
是薛府来下聘的日子。
我冲到窗边，推开窗户，果然看到府门口停着几辆马车，一群家丁正忙着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红色的绸缎，精致的礼盒，晃得我眼睛生疼。
人群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身形消瘦，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聘礼，脸色苍白得像纸。
是薛原。
他也来了。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眼中的痛楚和绝望，像一把利剑，瞬间刺穿了我的心脏。
我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对我说着什么。
我读懂了。
他说的是，「等我」。
我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薛原，你让我怎么等？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圣旨，隔着一个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阿姐。
我们，还有未来吗？
就在我心如死灰之际，一个身影从薛原身后走出，挡住了我的视线。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微微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深邃，冰冷，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虽然只是远远一瞥，但我认出了他。
他就是薛祁。
我未来的夫君。
那个被阿姐盛赞为「人才出众，温文尔雅」的薛家二公子。
他的出现，像一座大山，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
我正要收回视线，却看到薛祁走到薛原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薛原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然后，薛祁抬起手，拍了拍薛原的肩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我们苏府的大门。
他到底对薛原说了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门，想要下楼去看个究竟。
刚跑到楼梯口，就看到阿娘陪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走了上来，那妇人身后，跟着的正是薛祁。
想必，这位就是薛夫人了。
我下意识地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哎呀，晚音，快来见过薛夫人和薛二公子。」阿娘笑着朝我招手。
我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薛夫人和善地看着我，眼里满是笑意。
「这就是晚音吧？果真是个标志的可人儿，我们家阿祁有福了。」
我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屈膝行礼。
「见过薛夫人，见过……薛二公子。」
薛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苏**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低沉，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这哪里是阿姐口中「温文尔雅」的人？
就在这时，我看到薛祁的视线，落在了我尚未消肿的脸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