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三月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湿润的泥土味，混合着早点摊上炸面窝的油气，扑面而来。
林默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出口的时候，手机屏幕刚好亮起。
是一条天气预报推送：江城今日多云转晴，气温二十五度，适宜出行。他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像极了三年前他离开时的那个傍晚。那时候也是三月，樱花刚开，谢得也快。
“林默，三年。三年后你要是还没混出个人样，就别回来了。
”这是沈溪当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话说得狠，但林默知道，她眼眶是红的。
她是沈家的大**，家里在江城做生意，虽然算不上顶级豪门，
但也足以让她在这个城市过得舒舒服服。而他，只是个来自鄂西山区的穷小子，
靠着助学贷款才读完了洛珈大学。毕业那天，别人都在拍毕业照，他在跑招聘会。
别人在吃散伙饭，他在计算下个月的房租。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把行李箱往肩上一扛，挤进了地铁二号线。车厢里人挤人，到处都是提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渴望。这就是江城，一座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残酷的城市。它包容梦想，
但也毫不留情地碾碎那些没有根基的野心。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大学室友大伟发来的微信：“默哥，真回来了？今晚聚聚？老地方，户部巷。
”林默回了个“行”，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没告诉大伟，自己这次回来，
不仅仅是为了聚会，更是为了那个约定。三年前，在洛珈大学那条著名的樱花大道尽头，
在那棵最老的樱花树下，他和沈溪拉过钩。“我要去深圳闯一闯。”林默当时说，
“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我回来，要么带着房子首付，要么带着能让你爸妈点头的项目。
”沈溪没说话，只是把一枚樱花标本塞进了他的衬衫口袋。“要是做不到呢？”“做不到，
”林默记得自己当时笑得有些苦涩，“那我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那时候年轻，
觉得承诺重于泰山。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天真得可爱。成年人的世界里，
承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除非你有兑现的能力。地铁穿过长江隧道的时候，信号中断了几秒。
林默看着窗外漆黑的江底，心里莫名有些发慌。这三年，
他在深圳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996是常态，熬夜是便饭。他攒下了钱，
也确实做了一个项目，一个关于智慧物流的小程序，目前已经有了稳定的现金流。但这够吗？
沈溪的父母一直希望她找个本地人，安稳，知根知底。听说这两年，
有个叫赵凯的一直在追她。赵凯家里做建材生意，在江城有几套房产，
典型的“江城女婿”模板。林默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沈溪不喜欢烟味。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江城的霓虹灯亮了起来，
长江大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林默没有直接去酒店，
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洛珈大学的方向。学校门口的那条街，变化不大。
卖热干面的老店还在，只是老板换成了个年轻人。排队的人依旧很多，
芝麻酱的香味飘得老远。林默排了队，买了一碗热干面，多加了酸豆角和萝卜丁。
站在路边吃完，抹了抹嘴，那种熟悉的辛辣味冲上鼻腔，让他觉得踏实了不少。“默哥？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林默回头，看见大伟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几箱啤酒。
“真回来了？”大伟把车停好，走过来给了林默一个拥抱，“瘦了，也黑了。
”“深圳太阳大。”林默笑了笑。“听说你在那边搞得不错？群里都说你是技术大佬。
”大伟递给他一瓶水。“瞎混口饭吃。”林默不想多谈，“今晚在哪？
”“就在学校旁边那个‘老地方’烧烤店，你还记得吗？当年咱们经常在那撸串，
沈溪……"大伟话说了一半，卡住了。林默神色不变：“走吧，反正也要见。
”烧烤店还是老样子，塑料凳子，油腻腻的桌子，烟熏火燎。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都是当年的室友。见到林默进来，大家都站了起来，一阵寒暄。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有人问林默以后的打算，有人问深圳的工资。林默都一一答了，不卑不亢。“对了，
”大伟压低声音，凑到林默耳边，“沈溪今晚可能也会来。
”林默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来干嘛？”“赵凯组的局。”大伟叹了口气，
“听说……听说他们快要订婚了。赵凯家里催得紧，想趁着今年把事办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林默放下酒杯，玻璃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凯？”“就是那个家里做建材的。”大伟观察着林默的脸色，“默哥，
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咱现在就走。没必要受这个气。”林默沉默了片刻，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走什么？该来的总要来。三年之约，今天是最后一天。”他看了看手机，
时间显示是晚上八点二十。樱花的花期通常在三月下旬，现在正是盛花期。明天的这个时候，
就是约定的截止日期。“行，那你心里有数就行。”大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过多久，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一群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后面跟着几个男女，而沈溪，就在其中。三年不见，沈溪变了，
也没变。她剪了短发，显得更干练了，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
那是林默曾经夸过好看的颜色。她的眼神扫过包厢，在看到林默的那一刻，明显停滞了一下。
“哟，这不是林默吗？”赵凯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听说从深圳荣归故里了？
怎么，在那边混不下去了？”林默站起身，目光越过赵凯，直接落在沈溪身上。“好久不见。
”沈溪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捏着裙角：“好久不见。”“既然碰上了，那就一起坐坐。
”赵凯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默对面，示意沈溪坐在他旁边，“正好，
我跟沈溪有些事想跟大家宣布。”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当年的室友们面面相觑，
有的低头喝酒，有的假装看手机。林默没动，依旧站着：“宣布什么？”赵凯笑了笑，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下个月十五号，我和沈溪订婚。
到时候各位老同学可得来喝杯喜酒啊。”他把盒子推到桌子中间，眼神挑衅地看着林默，
“林默，你是沈溪的大学同学，到时候可得包个大红包。毕竟，你当年可是说过要照顾她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林默的心里。沈溪抬起头，声音有些冷：“赵凯，
还没到时候。”“迟早的事。”赵凯不以为意，转头看向林默，“怎么，林默，
你不会是回来抢亲的吧？别逗了。现在是讲究实力的社会。你在深圳打拼三年，攒了点钱，
但在江城，没房没车，拿什么给人家幸福？靠爱吗？爱能当饭吃？”林默看着赵凯，
突然笑了。这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后的平静。“赵凯，你说得对。
爱确实不能当饭吃。”林默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但实力，
也不是靠嘴说的。”赵凯瞥了一眼文件夹：“这是什么？简历？
”“这是‘极速达’物流系统的运营数据和融资意向书。”林默语气平淡，“我在深圳三年，
带着三个人的团队，做了这个项目。上个月，
已经拿到了江城本地一家创投机构的A轮投资，金额是五百万。”包厢里一片哗然。
五百万，对于刚毕业三年的大学生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赵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你忽悠谁呢？”“是不是忽悠，
你可以去问长江创投的陈总。”林默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名片照片，放在桌上，“这次回来，
我就是为了把公司总部迁回江城。**那边已经谈好了，入驻光谷软件园，免租三年，
税收减半。”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沈溪，“三年前，我说要带着项目回来。今天，
我做到了。”沈溪的眼睛亮了，那是林默熟悉的光芒。但随即，那光芒又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