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浮烬第3章

小说:洛京浮烬 作者:乌巢山的枯明 更新时间:2026-03-23

八月金秋,桂花飘香。

洛京城里一年一度的赏花宴,在辅国公府的后花园里如期举行。这是闺秀们难得的社交场合,也是各家夫人相看儿媳的好时机。

萧槐本来不想去。

“什么赏花宴,不就是一群小姑娘坐着喝茶,一群老太太围着评头论足?”他歪在榻上,翻着沈放让人送来的请帖,“我去干嘛?当花瓶?”

小顺子小心翼翼道:“殿下,听说今年的赏花宴是贤妃娘娘提议办的,各府都送了帖子。您要是不去,怕是不太好……”

萧槐叹口气。

贤妃?五皇子和九皇子的生母,宫里如今最受宠的妃子。她提议办的宴,谁敢不去?

“行吧行吧,去就去。”

他爬起来,随手挑了件绯红色的袍子——就是那件被御史弹劾“有辱国体”的艳色衣裳。既然要去当花瓶,就当个漂亮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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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国公府今日热闹非凡。

门口车马如云,各家**的轿子一顶接一顶。萧槐的马车到的时候,正好撞见沈放从马上跳下来。

“槐子!”沈放三两步跑过来,“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萧槐上下打量他一眼,差点笑出声。

这位镇北侯世子,今儿穿了件宝蓝色的新袍子,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靴子都是新的。

“你这是……相亲来了?”

沈放脸一红:“胡说什么!我、我就是来凑个热闹。”

萧槐狐疑地看着他。这位爷平时跟他一样不修边幅,今儿这么隆重,绝对有问题。

两人一道往里走。辅国公府的后花园极大,假山池沼,亭台楼阁,处处桂花飘香。园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夫人们三三两两坐在水榭里喝茶,**们则分散在各处,赏花、吟诗、聊天。

萧槐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绯红色的袍子,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那点吊儿郎当的劲儿,配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活脱脱一个风流纨绔。

有**悄悄红了脸,拿团扇遮着跟同伴咬耳朵。

“那就是安王殿下?”

“可不是,听说封了王还天天往东市跑,斗鸡走狗,不务正业。”

“长得可真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又不干正事。”

萧槐耳朵尖,听见了也当没听见,笑眯眯地朝那边挥了挥手。

几个**惊呼一声,纷纷别过脸去。

沈放拽着他往里走:“你别招蜂引蝶行不行?”

“我招什么蜂引什么蝶?”萧槐无辜道,“我这是与民同乐。”

两人走到一处假山旁,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笑声。

萧槐探头一看,是个穿鹅黄褙子的少女,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只小猫说话。那猫大概是翻墙进来的野猫,脏兮兮的,缩在墙角不敢动。

“别怕,我不抓你。”少女轻声道,“你是不是饿了?我这儿有糕点,你吃不吃?”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掰碎了放在地上。

小猫嗅了嗅,试探着凑过去吃。

少女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露出一对小酒窝。

萧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沈放。

沈放直愣愣地盯着那边,眼睛都直了。

“喂。”萧槐用手肘捅他。

沈放没反应。

“喂!”萧槐加大力度。

沈放这才回过神,脸腾地红了:“干、干嘛?”

萧槐似笑非笑:“认识?”

“不、不认识……”

“不认识你盯着人家看?”

沈放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时那少女喂完了猫,站起身,正好朝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沈放的脸更红了。

少女微微一怔,随即大大方方行了个礼:“沈世子。”

沈放手足无措地还礼:“姜、姜**。”

萧槐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姜**?

他忽然想起来——户部侍郎姜怀远的女儿,姜婉。沈放什么时候认识人家的?

姜婉已经走过来,看见萧槐,又行了一礼:“安王殿下。”

萧槐笑眯眯道:“姜**好。这猫是你养的?”

姜婉摇摇头:“不是,是野猫。我瞧着可怜,喂它一点吃的。”

“姜**心善。”

姜婉抿嘴笑了笑,目光不经意扫过沈放,又很快移开。

沈放站在那儿,跟根木头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槐简直没眼看。

好在此时有个婆子过来请姜婉,说是夫人叫她。姜婉告辞离去,临走时朝沈放点了点头。

沈放目送她走远,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萧槐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回神了。”

沈放抓住他的手:“槐子,你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想想办法!”沈放急道,“我想娶她!”

萧槐:“……”

这位爷,您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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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沈放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原来上个月,姜婉的马车在路上受惊,正好沈放经过,救了人。就这么一面之缘,沈放就惦记上了。

“就一面?”萧槐难以置信。

“一面怎么了?我娘说,她见我爹也是一面就定了终身。”

萧槐扶额。

这位爷,您母亲那是话本看多了吧?

但他看着沈放焦急的模样,又不忍心打击他。这位镇北侯世子,平时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难得动一回真心。

“那你打听过没有?姜**定亲了没?”

“没定!”沈放立刻道,“我让人打听了,姜大人疼女儿,想多留两年,还没说亲。”

“那你家老爷子什么意思?”

沈放蔫了:“我爹……我爹想让我娶武将家的闺女,说门当户对。姜家是文官,他看不上。”

萧槐懂了。

镇北侯府是武将世家,沈放他爹是老侯爷,一辈子在边关打仗,最瞧不上那些文绉绉的读书人。让他娶文官的女儿,比登天还难。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放攥紧拳头:“我想……我想先让姜**知道我的心意。要是她也愿意,我就去求我爹,跪死在他面前也要求他同意!”

萧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行,我帮你。”

沈放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萧槐站起身,“不过你得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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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的重头戏,是下午的“投壶赛”。

这是各家**展示才艺的机会,也是年轻男女难得的“偶遇”场合。投壶的场地设在后园的空地上,四周用帷幔围起来,**们在里面投壶,公子哥们可以在外面观看——隔着帷幔,不算逾矩。

萧槐拉着沈放,早早占了最好的位置。

帷幔里,**们依次上场。有投得准的,帷幔外便响起一阵喝彩;有投不准的,便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轮到姜婉时,沈放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姜婉拿起箭,微微凝神,轻轻一投——正中壶口。

帷幔外响起喝彩声。沈放差点跳起来,被萧槐死死按住。

“冷静!冷静!”

姜婉又投了两次,都中了。她退下时,目光不经意朝帷幔外扫了一眼。

萧槐趁机推了沈放一把。

沈放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帷幔上。帷幔晃了晃,露出一条缝,正好让他和姜婉四目相对。

沈放的脸瞬间红透。

姜婉愣了愣,随即抿嘴一笑,低下头去,跟着姐妹们走了。

萧槐把沈放拽回来:“行了行了,看够了没?”

沈放捂着胸口:“槐子,我心跳得好快……”

萧槐无语。

这位爷,您是世子,不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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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壶赛后是自由活动。**们三三两两在园中散步,公子哥们也各自散开,制造“偶遇”。

萧槐陪着沈放在园子里转悠,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处桂花树下看见了姜婉。她正和几个**妹说话,笑得很开心。

“现在怎么办?”沈放紧张道。

萧槐想了想:“你等着。”

他整整衣袍,朝那边走过去。

姜婉看见他,有些意外:“安王殿下?”

萧槐笑着行了个礼:“姜**,打扰了。我有个不情之请——沈世子想请教姜**一个问题,不知方不方便?”

姜婉愣了愣,脸微微红了。

旁边的**妹们顿时兴奋起来,互相交换着眼神。

姜婉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萧槐朝沈放招手。沈放硬着头皮走过来,同手同脚,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

萧槐识趣地退开,和那几个**妹站到一边,把空间留给他们。

“安王殿下,”一个穿粉色褙子的小姑娘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沈世子是不是喜欢姜姐姐?”

萧槐笑眯眯道:“这我可不知道,你自己问去。”

小姑娘撇撇嘴:“您肯定知道。”

另一个穿绿色褙子的姑娘小声道:“沈世子今儿真好看,以前没见他穿这么精神过。”

萧槐心说,可不是嘛,为了心上人,这位爷连压箱底的新袍子都翻出来了。

那边,沈放和姜婉站在桂花树下,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沈放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婉低着头,脸微微泛红,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萧槐在远处看得着急——这位爷,您倒是说话啊!

终于,沈放憋出一句:“姜、姜**,你刚才投壶投得真好。”

姜婉轻轻道:“世子谬赞。”

“真的!我、我看了,你三箭都中了,特别准。”

“……世子过奖。”

又是沉默。

萧槐扶额。

好在沈放终于鼓起勇气:“姜**,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姜婉抬起头,看着他。

沈放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冒昧了,但我就是想说——上个月在街上,我救了你那次,我、我就记住你了。我回去打听了一下,知道你还没定亲,我就……我就一直想着你。”

姜婉的脸更红了,却没打断他。

沈放继续道:“我知道我爹想让我娶武将家的闺女,但我不在乎。我就想娶你。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你要是愿意,我、我就回去求我爹,跪死也要求他同意!”

说完,他紧张地盯着姜婉,等着她的回答。

姜婉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世子,”她小声道,“你说话怎么跟打仗似的?”

沈放愣了。

姜婉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没有不愿意。”

沈放呆住了。

成了!

姜婉说完那句话,脸已经红透了,转身就要走。沈放下意识拉住她的袖子,又赶紧松开。

“姜、姜**,那我——那我回去就跟我爹说!”

姜婉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加快脚步走了。

沈放站在原地,傻笑。

萧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傻站着了,人都走远了。”

沈放抓住他的手:“槐子,她说愿意!她说愿意!”

“槐子,我要娶媳妇了!”

萧槐看着他这副傻样,忍不住笑了。

这位爷,是真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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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散场时,已是黄昏。

萧槐和沈放往外走,迎面遇上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月白色褙子的女子,身姿娉婷,气质清冷。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不紧不慢地走着。

萧槐一眼认出——裴玉磬。

辅国公府的大**,洛京第一才女。

两人目光相遇,裴玉磬微微一怔,随即行了个礼:“安王殿下。”

萧槐还礼:“裴**。”

沈放也行了礼,悄悄拉了拉萧槐的袖子,意思是要走。萧槐却站着没动。

裴玉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殿下今儿的袍子很鲜亮。”

萧槐低头看看自己的绯红袍子,也笑了:“裴**的衣裳也好看。”

裴玉磬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丫鬟走了。

擦肩而过时,萧槐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沈放拽着他快步往外走,小声嘀咕:“你跟她说那么多干嘛?”

萧槐莫名其妙:“就打了个招呼,多什么?”

沈放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两人出了辅国公府,各自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沈放临走时还念叨着要去求老侯爷,被萧槐好一通安抚才走。

马车里,萧槐靠坐着,闭目养神。

小顺子小心翼翼问:“殿下,回府吗?”

“回吧。”

马车辚辚向前。萧槐忽然想起什么,问小顺子:“今儿赏花宴,裴**投壶了没?”

小顺子愣了愣:“投了。裴**是头一个上场的,听说投了十箭,十箭全中。满场都喝彩呢。”

萧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十箭全中。

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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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安王府。

萧槐躺在后花园的竹榻上发呆,小顺子在一旁伺候着,见他不说话,也不敢问。

忽然,门房老张跑过来:“殿下,有人送东西来了。”

萧槐坐起来:“什么东西?”

老张递上一个锦盒:“说是给殿下的谢礼。”

萧槐打开一看,是一盒桂花糕。糕点上撒着金黄的桂花,香气扑鼻。

盒底压着一张纸条,上头两行字——

“多谢殿下今日成全.”

落款是一个“婉”字。

萧槐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位姜**,倒是聪明人。知道谢他,也知道不让人知道。

他把纸条收好,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尝。

甜而不腻,桂花香浓,好吃。

“大将军”也凑过来闻,萧槐掰了一小块给它:“尝尝,你沈叔未来的媳妇儿送的。”

“大将军”叼着糕点跑了。

萧槐躺在竹榻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沈放的桃花开了。

他的呢?

算了,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抱着毯子,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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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辅国公府的绣楼里,裴玉磬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丫鬟碧桃端茶进来,见她发呆,笑道:“**,想什么呢?”

裴玉磬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什么。”

碧桃探头往窗外看了看:“今儿赏花宴,那位安王殿下又穿得跟朵花似的,可真招眼。”

裴玉磬没说话。

碧桃继续道:“不过奴婢听说,安王今儿一直在帮沈世子,替他和姜家**牵线来着。倒是个热心肠。”

裴玉磬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帮沈世子?”

“是啊。听说沈世子喜欢姜家**,安王帮着撮合,成了!”

裴玉磬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有意思。”

碧桃没听清:“**说什么?”

裴玉磬摇摇头,把书放下,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桂花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