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油？”陈明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
“嗯。”林楚楚点点头，把手里的空碗往前递了递，“正做着饭呢，发现酱油没了。超市有点远，想着先借点儿用用。”
陈明看着她。白裙子，酒窝，月牙眼。和他三年前写的那篇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模一样。
连歪头的角度都一样。
“你……”他舔了舔嘴唇，“你确定是借酱油？”
林楚楚眨眨眼：“不然呢？借醋也行，但我今天做红烧肉，酱油比较合适。”
红烧肉。
陈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小说里的林楚楚，最拿手的就是红烧肉。他在第3章写过，她从老家带来的秘方，用冰糖炒糖色，炖两个小时，肥而不腻。
“你……”他又说了一个“你”，然后卡住了。
林楚楚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不是好奇，不是疑惑，更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陈明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动起来：“你等一下。”
他转身回屋，走到那个逼仄的厨房——其实就是阳台隔出来的两平米空间——拿起那瓶用了三个月的酱油。只剩个底儿了。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拿着走了出去。
“给。”
林楚楚接过碗，他把酱油倒进去。棕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瓷碗里晃荡，散发出熟悉的酱香味。
“够了够了。”林楚楚说，“谢谢你啊。一会儿做好了，我给你端一碗过来。”
“不用——”
但他还没说完，她已经转身走了。隔壁的门开着，他瞥见里面堆着几个纸箱，好像刚搬来的样子。
门关上了。
陈明站在走廊里，愣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回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不对。
太不对了。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写作软件还开着，昨晚写的那行字还在：
“我想有个女朋友。”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飞快地转。
巧合。一定是巧合。中国叫林楚楚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穿白裙子的女孩满大街都是，会做红烧肉的更是数不清——
可是酒窝呢？月牙眼呢？歪头的角度呢？
他写那篇小说的时候，可是对着镜子练了很久，才写出“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这个比喻。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很得意，觉得这个描写特别生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隔壁关门的声音。
陈明深吸一口气，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文件夹，找到三年前写的那篇小说。
《楚楚》。
文档创建时间：2021年9月17日，凌晨2点34分。
他点开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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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小镇姑娘
楚楚站在长途汽车站的出站口，看着眼前陌生的城市。
她今年十九岁，第一次出远门。老家在四川一个小县城，坐火车到深圳要三十个小时。她妈给她煮了十个鸡蛋，让她路上吃，她吃了六个，剩下四个在包里，已经压扁了。
来深圳干什么？她也不知道。表哥在那边打工，说厂里招人，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她就来了。
出站口有很多举牌子的人，上面写着“招工”“住宿”“包吃住”。她看不懂，也不敢问。表哥说要来接她，但她等了一个小时，也没见到人。
太阳很晒。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这时候有人跟她说话：“小姑娘，找工作不？”
她抬头，看到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瘦瘦的，眼睛很小，笑起来露出黄牙。
“我等我表哥。”她说。
“你表哥叫什么？说不定我认识。”
“叫张建国。”
花衬衫男人笑了：“张建国啊，认识认识。他让我来接你，走吧。”
楚楚犹豫了一下。妈说过，外面坏人很多，不要跟陌生人走。
但太阳太晒了，她站了一个多小时，又渴又饿。而且这个人知道表哥的名字，应该不是骗子吧？
她跟着走了。
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子，越走越偏。
“表哥在哪儿？”她问。
“马上就到了。”花衬衫男人说，脚步加快。
楚楚开始害怕了。她停下来：“我不去了。”
花衬衫男人也停下来，转过身，脸上的笑没了：“不去？车费还没给呢。”
“什么车费？”
“接你的车费啊。两百。”
楚楚愣了：“我没钱。”
“没钱？”花衬衫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没钱也行，换个方式付。”
楚楚转身就跑。
但跑了没两步，就被人拽住了胳膊。花衬衫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放开我！”
“喊什么喊！”一巴掌扇过来，她耳朵嗡嗡响。
就在这时，有人说话了：“放开她。”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花衬衫男人回头：“**谁啊？”
“过路的。”年轻男人说，“但我已经报警了。”
花衬衫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骂了一句脏话，松开楚楚，快步走了。
楚楚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年轻男人走过来，蹲下，递给她一瓶水：“没事了。”
她抬起头，看到一张普通的脸，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但眼睛很干净，看人的时候没有那种让她不舒服的光。
“谢谢你。”她说，声音发抖。
“不用。”年轻男人站起来，“赶紧走吧，这种地方不安全。”
“可是……”她不知道该去哪儿，“我表哥……”
“你表哥在哪儿？我送你。”
她报了表哥的地址。年轻男人想了想：“有点远，我帮你叫个车吧。”
他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地址，又付了钱。
“等一下。”楚楚扒着车窗，“你叫什么名字？我……我怎么还你钱？”
年轻男人已经转身走了，听到这话，回头摆摆手：“不用了。”
出租车开动。楚楚透过车窗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想，这个人真好。
她不知道的是，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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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电子厂
楚楚在电子厂干了三个月。
每天十二个小时，站着，重复同一个动作。把零件装进模具，按一下，拿出来，放到传送带上。装一个两分钱，一天能装三千个，六十块钱。
她住在厂里的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舍友来自五湖四海，四川的、湖南的、贵州的、广西的。晚上躺下，能听到四种方言。
表哥在另一个车间，一个月见不到两次。他有老婆孩子，顾不上她。
她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帮她付车费的年轻人。那瓶水她没喝，一直放在床头。舍友问是什么，她说“纪念品”。
三个月后，厂里裁员，她被裁了。
表哥说：“没事，再找别的。”
她找了一个月，没找到。钱快花光了，她开始着急。
这时候有人介绍她去KTV上班。说做服务员，一个月四五千，还有小费。
她去试了一天，当晚就走了。
不是服务员。是陪酒。
回到出租屋，她哭了很久。
那瓶水还放在床头。她拿起来，瓶子已经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漏的。
她把它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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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一年后
一年后，楚楚在一家餐厅当服务员。
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够活。
她瘦了很多，也学会了化妆。有时候照镜子，觉得不像自己了。
一天晚上，餐厅来了个客人，一个人，点了很多菜，吃不完。
楚楚收拾桌子的时候，发现他给了一百块小费。
她追出去：“先生，您多给了。”
客人回头。
她愣住了。
是那个人。
那个帮她付车费的年轻人。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啊。”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路边的烧烤摊，聊了很久。
他说他叫林峰，在附近一家公司上班。她说了自己这一年的事。说被裁了，说KTV，说现在当服务员。
他听着，没说话。
“你怎么一个人吃饭？”她问。
“今天生日。”他说。
“生日快乐。”她笑了一下，“我给你煮碗面吧。”
附近没有面馆，她就去旁边的小超市买了包方便面，找烧烤摊老板借了碗和热水，泡了一碗面，端到他面前。
“生日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那碗面，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吃面。
她看到他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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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在一起
他们在一起了。
很简单，很自然。就是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便宜的电影。他租的房子很小，比她的出租屋还小，但她觉得那里比哪儿都暖和。
他说他也没什么钱，刚来深圳两年，还在还债。
她说没关系，她也没钱。
他说他可能给不了她什么。
她说她什么都不要。
那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每天早上醒来，想到能见到他，就觉得有劲儿。上班的时候，偷偷给他发微信，发一些有的没的。下班的时候，他会来接她，两个人走半小时回去，也不觉得远。
她学会了做红烧肉，用老家带来的秘方。他特别喜欢吃，每次都能吃两碗饭。
她说：“以后天天给你做。”
他笑了：“好。”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平凡凡，但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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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债
但债是会找上门来的。
那天晚上，他们刚吃完饭，门被踹开了。
进来三个人，凶神恶煞。
“林峰，欠的钱该还了吧？”
他挡在她前面：“再宽限几天。”
“宽限？宽限你妈！”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
她尖叫，被人抓住头发拽起来。
“他欠我们二十万。你是他女朋友？一起还。”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过去的。
等那些人走了，他躺在地上，满脸是血。她抱着他哭。
他说：“对不起。”
她说：“没事，我们一起还。”
可那不是他们能还上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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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跑
他们决定跑。
离开深圳，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看到床头那瓶空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在那儿了。
她把它装进包里。
那天晚上，他们去火车站。
她走在他旁边，心跳得很快。但怕里带着一点希望，也许，也许能跑掉。
然后她看到前面的人。
花衬衫。
那个一年前差点把她卖掉的男人。
他也在看她。
她攥紧他的手：“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哟，这不是那个小姑娘吗？”花衬衫走过来，“一年没见，变漂亮了。”
他挡在前面。林峰把她拉到身后：“让开。”
“让开？”花衬衫笑了，“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我的人。我花了钱的。”
她愣了：“什么？”
“你不知道？”花衬衫看着她，“你表哥把你卖给我了，三千块。结果你跑了。”
她浑身发冷。
表哥。
亲表哥。
把她卖了。
“我不信。”她说。
“不信？”花衬衫掏出手机，给她看一张照片。
是她表哥写的欠条，按了手印。日期是她来深圳的第一天。
她表哥接她，不是为了帮她。是为了卖她。
林峰挡在她前面：“我不管这些，她现在是我女朋友。让开。”
花衬衫看着他：“行啊。二十万，她还欠我二十万。”
“我欠的。”林峰说，“我还。”
花衬衫笑了：“你还？你拿什么还？”
那天晚上，花衬衫把他们堵在火车站，叫来了人。
林峰被打得很惨。她跪在地上求他们停手。
最后，花衬衫说：“这样吧，我看你也有诚意。给你一个月，凑二十万。凑不到，这姑娘我带走。”
他们走了。
她抱着他，浑身是血的他，哭得说不出话。
他睁开眼，看着她，笑了一下：“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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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一个月
一个月，二十万。
他们把所有能借的人都借了，凑了八万。
她的同事，他的朋友，能借的都借了。
还差十二万。
她想过卖肾，但找不到门路。
他每天都出去，很晚才回来。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他也不说。
她只知道他越来越沉默，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不是不爱了，是别的什么。
像是在看一个快失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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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到了。
花衬衫打电话来，说晚上来拿钱。
她把八万块放在桌上，就这些。
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楚楚，你先走吧。”
“什么？”
“你先走。我一个人在这儿等他们。”
“不行。”
“听话。”他握着她的手，“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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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天台
她没走。
她躲在楼下，看着那扇门。
花衬衫来了，带着人。
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他出来了，往楼上走。
天台。
她跟上去。
他站在天台边上，风吹着他的头发。
花衬衫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笑嘻嘻的。
“林峰，钱呢？”
“没钱。”他说。
“没钱？那姑娘呢？”
“她走了。”
花衬衫的笑容收了：“你耍我？”
“没耍你。”他说，“欠你们的，我还。”
他看着她藏身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她——然后笑了笑。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然后他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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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楚楚
她冲上去，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他躺在下面，身边慢慢洇出一滩黑色。
花衬衫也愣了，骂了一句脏话，带着人走了。
她跑下去，跑到他身边。
他还有一口气，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你怎么没走……”
“我不走！”她抓着他的手，“我不走！”
他的手很冷，血从他身下流出来，漫过她的手。
“对不起……”他说，“我……没钱……”
“我不要钱！我只要你！”
他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好看的笑容。
“那瓶水……你……你还留着吗……”
她愣了，然后想起来，那瓶空水，一直在床头。
“留着……”她哭得说不出话，“留着……”
“那是我……我第一天……看到你……买的……”
他咳了一下，咳出血来。
“我……我想……如果……如果有下辈子……”
他没说完。
他的手松开了。
她抱着他，在夜里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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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结局
她一个人在深圳活了两年。
还完了债，给他在公墓买了块地方，每年清明去看他。
有时候她会想起那个晚上，他说“如果有下辈子”。
下辈子会是什么样呢？
她想，下辈子，她想早点遇到他。
在他还没欠债的时候，在他还没这么累的时候。
她想给他做好多好吃的，想让他每天都笑，想让他不那么累。
然后，她想。
下辈子，不要再是悲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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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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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盯着屏幕，手有点抖。
这是他写的？
他努力回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那天他好像失恋了，不对，是被人拒绝了。他喜欢公司一个女同事，鼓起勇气表白，人家说“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
然后他回到出租屋，喝了点酒，打开软件，开始写。
写一个女孩，从四川来，被骗，遇到一个男孩，男孩死了。
写的时候他很投入，一边写一边哭。写完就睡了，第二天醒来，忘了。
现在重新看，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林峰。
那个男孩叫林峰。
他叫什么？
陈明。
陈明，林峰。
他当时是故意的吗？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有没有意识到，这个男孩，其实就是他自己。
没钱，欠债，在深圳挣扎，给不了爱的人未来。
所以他把林峰写死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也快死了。
陈明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炒菜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门。
门开了。
林楚楚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屋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
“哎呀，正想给你送过去呢。”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进来坐？马上好了。”
陈明看着她，喉咙发紧。
“你……”他说，“你认识林峰吗？”
林楚楚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又笑了：“林峰？谁啊？”
陈明盯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疑惑，不是陌生。
是悲伤。
“没什么。”他说，“可能我认错人了。”
林楚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饭马上好，你进来等吧。”
她侧身让开。
陈明犹豫了一秒，走了进去。
屋里很简单，几个纸箱还没拆，床是新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他无意中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文档，标题写着：
《陈明》
他的心猛地一缩。
林楚楚从厨房探出头：“酱油拿来了，放厨房就行。对了——”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写的那个结局，我不喜欢。”
陈明愣在原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白裙子有点晃眼。
她想，如果有下辈子，早点遇到他。
现在，下辈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