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风越刮越冷。
沈小月抱着胳膊,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嫁衣脱了,身上只剩件洗薄的单褂,风一吹就透。鞋是布鞋,底都快磨穿了,硌得脚心疼。
她得找个地方过夜。
回沈家是绝不可能的。刚才那一剪刀抵脖子,已经把最后的情分都剪断了。现在回去,爹能打断她的腿,然后捆上花轿塞给刘大勇。
想起刘大勇那双浑浊的眼睛,沈小月打了个寒颤。
前世零碎的记忆又冒出来:酒气,拳头,还有他前妻逃跑时留下的那只破布鞋。据说那个女人跑的时候鞋都跑掉了,光着一只脚,再也没回来。
她不能变成那样。
河岸渐渐荒了,前面是老石桥。桥洞黑黢黢的,但能躲风。沈小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钻了进去。
霉味、潮气和说不清的馊味混在一起。地上有烧过的柴火痕迹,几块破草席,还有散落的空酒瓶。这里住过人,流浪汉,或者乞丐。
沈小月选了最靠里的角落,把地上的碎石块扫开,坐下。腰间的剪刀还在,她握在手里,冰凉的铁锈硌着掌心。
天完全黑透了。
远处有狗叫,近处是河水拍岸的声音。桥洞顶上偶尔有车经过,轰隆隆的,震下簌簌的土。
沈小月缩成一团。冷,饿,还有说不清的怕。但她没哭。前世流够了,这辈子一滴眼泪都不想浪费在沈家人身上。
夜深了,她迷迷糊糊打起盹。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把她惊醒。
不是老鼠。是脚步声,很轻,很慢,正从桥洞口往里挪。
沈小月屏住呼吸,握紧剪刀。
月光从桥洞口斜进来,照出半个影子——是个男人,佝偻着背,手里好像提着什么。
“谁?”沈小月先开了口,声音在桥洞里回响。
那影子僵住了。过了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我……我在这儿歇歇。不知道有人。”
是个老头。沈小月稍微松了点劲,但还是握着剪刀。
老头慢慢走进来,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坐下。月光照清楚了他的脸——很老,满脸褶子,眼睛浑浊,但没什么恶意。他手里提着个破麻袋,鼓鼓囊囊的。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头从麻袋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沈小月下意识接住,是个烤红薯,还有点余温。
“吃吧。”老头说,自己掏出一个小的,剥了皮慢慢啃。
沈小月看着手里的红薯,表皮烤得焦黑,但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的瓤。香味钻进鼻子,胃里一阵绞痛。
她犹豫了三秒,剥开皮咬了一口。
甜,糯,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吃得很快,几口就啃完了,连皮上的瓤都刮干净。
“谢谢。”她小声说。
老头摆摆手,躺下了,背对着她。
沈小月重新坐好,这次没那么紧张了。红薯下肚,身上有了点热气。她看着老头的背影,忽然想:这人是谁?为什么也睡桥洞?
但她没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故事。
后半夜,她半睡半醒。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前世的雪地,一会儿是白天的唢呐,一会儿又是刘大勇那张脸。
天快亮时,老头起来了。他收拾好麻袋,走到洞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丫头,”他声音还是哑的,“往东走,三里地,有个早市。去得早,能捡着点菜叶子。”
说完就走了。
沈小月坐在原地,消化着这句话。
早市。捡菜叶子。
老头以为她是要饭的。
也对,她现在这样子,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别?单衣破鞋,睡桥洞,身无分文。
天光从洞口透进来,越来越亮。
沈小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到河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她蹲下,掬水洗脸,水冷得刺骨。
水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眼下有青黑,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想起身上这件褂子。碎花的,半新,料子是的确良。去年大姐给的旧衣服,她改小了穿。
也许……也许能换点钱?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沈小月低头看看自己。褂子,裤子,布鞋,还有头上的红头绳——那是准备出嫁时嫂子给的,崭新的,大红色。
她慢慢解开头绳,长发散下来。红色的头绳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一尺来长,崭新的红绸子,能卖钱吗?能卖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