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羽的房间此刻静得可怕。那幅未完成的画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两个女孩的背影决绝,悬崖下的深渊仿佛能吞噬一切。
“这是她昨晚画的。”陆震雄声音发颤,“佣人说她画到半夜,然后……就不见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房间。画架旁散落着几张草稿,画的都是悬崖、黑影、牵手的女孩。书桌上摊开一本日记,最新一页写着:“是时候了。小羽说,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那里是哪里?”我问。
“不知道。”陆震雄痛苦地抓头发,“清羽从来没提过什么‘家’。我们搬到这宅子才半年,之前的老宅已经卖了。”
我想起小羽说过,她在陆清羽的记忆里看到过很多地方。也许“那里”是某个记忆中的地点?
“陆总,清羽出车祸前,住在哪里?有没有对她特别重要的地方?”
“车祸发生在纽约,她在那边留学。但车祸后我们就接她回国了,纽约的公寓也退了。”陆震雄说,“在国内的话……老宅算一个,但她很少回去。还有她外婆家,在青城山,但她外婆几年前去世后,就没去过了。”
青城山?悬崖?
“外婆家具体在青城山哪里?”
“半山腰,一个老院子。清羽小时候常去,和外婆感情很好。”陆震雄突然想到什么,“你是说,她可能去那里了?”
“有可能。”我说,“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吗?”
“有个悬崖,叫‘望乡崖’,就在院子后面。清羽小时候常去那里玩,说能看到最美的日落。”陆震雄脸色煞白,“难道她……”
“陆总,立刻派人去青城山。我也去。”我说。
“您去?可是……”
“我对清羽和小羽的状态比较了解,也许能劝她回来。”我说。实际上,我是怕她做傻事,我必须去。
陆震雄看了我几秒,重重点头:“好,我安排车。陈明,你陪林大师去,多带几个人。”
一小时后,我坐上陆家的越野车,直奔青城山。陈明开车,还有两个保镖跟着。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幅画,那日记,那“回家”的含义。
“林大师,您觉得**为什么会去那里?”陈明问。
“可能是创伤反应。”我说,“人在极度痛苦时,会想回到觉得安全的地方。对清羽来说,外婆家可能是她记忆中最安全的地方。”
“那小羽呢?她会阻止清羽做傻事吗?”
“小羽是保护性人格,按理说会阻止。”我皱眉,“但画上是两个人手牵手,说明小羽也同意‘回家’。这可能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们决定一起离开。”我低声说。
车内一片死寂。
青城山在邻市,车程三小时。一路上,陆震雄不断打电话询问进展,警方已经介入,在山区展开搜索。
下午两点,我们到达山脚。外婆家的老院子在半山腰,车开不上去,只能步行。
山路崎岖,我这种常年宅家的体质,走十分钟就喘得像破风箱。陈明和保镖倒是如履平地,不时停下来等我。
“林大师,您还行吗?”陈明问。
“行……”我咬牙坚持。脑子里全是陆清羽苍白的脸,和小羽灿烂的笑容。我必须见到她们,必须。
一小时后,我们到达老院子。那是一座典型的川西民居,白墙青瓦,但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院里长满荒草。
“**!”陈明喊。无人应答。
我们分头搜索。院子不大,很快搜完,没人。屋里积满灰尘,不像有人来过。
“去后面悬崖。”我说。
院子后面有条小路,通向山顶。我们沿着小路往上爬,越走越陡。终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突出的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悬崖边,站着一个人。
白色连衣裙,长发在风中飞扬。是陆清羽。
她就站在悬崖最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清羽!”我大喊。
她回过头,看到我,眼神空洞:“林逸?你怎么来了?”
是小羽的声音,但语气不像平时那么活泼。
“我来找你。”我慢慢靠近,“清羽呢?我想和她说话。”
“清羽累了,在休息。”小羽说,“她说这里很美,想永远留在这里。”
“那你呢?你也想留在这里?”
小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和清羽在一起。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但这里不是你们的家。”我轻声说,“家是让人感到温暖和安全的地方,不是冰冷的悬崖。”
“可是外婆在这里。”小羽说,“清羽说,外婆会接我们回家。”
“外婆已经去世了。”我残忍地说出事实,“她不会来接你们。但活着的人还在等你们回家——你爸爸,你妈妈,他们很担心你。”
小羽身体晃了晃:“他们只想要清羽,不想要我。我是多余的,是病。”
“不,你不是。”我摇头,“你是清羽的一部分,重要的部分。没有你,清羽可能撑不过车祸后的日子。你们互相需要,缺一不可。”
“可是……我们好累。”小羽声音带哭腔,“两个人用一个身体,好累。清羽怕我抢走一切,我怕清羽消失。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慢慢来。”我伸出手,“先下来,我们慢慢想办法。我答应过要帮你们,记得吗?”
小羽看着我,眼神挣扎。风很大,吹得她摇摇欲坠。
“小心!”陈明惊呼。
小羽脚下一滑,碎石滚落。她惊叫一声,身体向后倒去。
“抓住我!”我扑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整个人悬在悬崖外,全靠我拉着。我半个身子探出悬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
“林大师!”陈明和保镖冲过来,抓住我的腿。
“抓紧!”我对小羽喊。
小羽仰头看我,突然笑了:“林逸,你手在抖。”
“废话!你快掉下去了我能不抖吗!”我吼。
“你怕我死?”
“我怕死了!快抓紧!”
小羽却松了松手。我吓得魂飞魄散:“别松手!求你了!”
“如果我死了,清羽就能解脱了。”小羽轻声说。
“解脱个屁!”我破口大骂,“你死了清羽也死了!你们都死了!那我怎么办?我大老远跑来救你,你就这么对我?我告诉你陆清羽,你要是敢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小羽愣住了。
“还有小羽!”我继续骂,“你说我是你朋友,朋友是这么当的吗?让朋友眼睁睁看你跳崖?你跳啊,跳了我就跟着跳下去,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要骂你三天三夜!”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胡言乱语,但我不敢停,怕一停她就松手了。
小羽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但笑了:“林逸,你骂人好难听。”
“难听就对了!快抓紧,我手要断了!”
陈明和保镖使劲把我往后拉,我一点点把陆清羽往上拖。终于,她回到悬崖上,我们俩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陈明立刻检查陆清羽的情况,还好,只是擦伤。我右手脱臼了,疼得龇牙咧嘴。
“林逸,你没事吧?”陆清羽——这次是清羽本人——爬过来,看着我肿起的手腕,眼泪直流。
“没事,死不了。”我挤出一个笑,“倒是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她泣不成声。
“好了,没事了。”我用左手拍拍她的肩,“我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陆清羽一直抓着我的左手,像抓住救命稻草。她时而清醒,时而变成小羽,两人轮流跟我说话。
“林逸,谢谢你。”清羽说。
“林逸,你骂人真厉害。”小羽说。
“林逸,手还疼吗?”清羽问。
“林逸,你会不会讨厌我们?”小羽问。
我耐心回答,像哄小孩。陈明从后视镜看我,眼神复杂。
回到陆宅,陆震雄夫妇冲出来,抱着女儿痛哭。家庭医生给陆清羽检查,给我接骨包扎。
折腾到晚上,陆清羽吃了药睡了。陆震雄把我叫到书房,深深鞠躬。
“林大师,不,林逸。谢谢你救了我女儿。这份恩情,陆家没齿难忘。”
“陆总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扶他起来。
“不,你不明白。”陆震雄看着我,眼神复杂,“清羽这次……是真的想死。如果不是你,我们就失去她了。你不仅是救了她的命,也救了我们整个家。”
他递过来一张支票。我瞄了一眼,数字后面好多个零,吓得我差点把支票扔了。
“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你必须收下。”陆震雄按住我的手,“而且,我还有事求你。”
又来?我头皮发麻。
“陆总您说。”
“清羽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陆震雄叹气,“医生说,她有严重的自杀倾向,需要24小时看护和专业治疗。但她抗拒去医院,也抗拒陌生的心理医生。她只相信你。”
“所以……”
“我想请你暂时住到家里来。”陆震雄说,“照顾清羽,帮助她治疗。工资你开,条件你提,只要你能让她好起来。”
我傻了。住进陆家?24小时贴身照顾陆清羽?
“这……不太合适吧。我毕竟是外人,而且男女有别……”
“清羽信任你,我们也信任你。”陆震雄说,“至于男女有别,我们会安排你在独立客房,有佣人伺候,不会让你为难。林逸,算我求你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是一个父亲的恳求。我想到悬崖边陆清羽绝望的眼神,想到小羽说“你是我们唯一的朋友”,心软了。
“好吧,我答应。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治疗要以我为主,医生为辅。清羽需要安全感,太多陌生人会让她紧张。”
“可以。”
“另外,我需要完全了解她的情况,包括车祸的详细经过,治疗记录,所有一切。”
陆震雄犹豫了一下,点头:“好,我会让医生把资料给你。”
“还有,治疗期间,她需要正常的生活,不能像犯人一样被关着。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她可以有适当的自由。”
“这……”
“陆总,过度的保护会让她更压抑。我们需要帮她重建对生活的信心,而不是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病人。”
陆震雄沉思良久,终于点头:“我相信你。就按你说的办。”
于是,我搬进了陆宅。客房很大,带独立卫浴,比我的铺子豪华十倍。三只猫也被接来了,在院子里撒欢。
我开始正式担任陆清羽的“私人治疗师”,虽然我没有任何资质。但陆家相信我,这就够了。
我制定了详细的治疗计划,结合心理治疗和“风水调理”。每天带陆清羽散步、画画、种花,晚上陪她聊天,引导她和小羽沟通。
渐渐地,清羽和小羽的关系缓和了。她们开始合作,清羽负责白天的生活,小羽负责晚上的放松。两人轮流“值班”,互相体谅。
陆清羽的状态明显好转,笑容多了,食欲好了,甚至开始重新学画画。陆震雄夫妇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对我也更加器重。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陆家的亲戚朋友听说陆清羽好了,纷纷上门探望。看到我这个“年轻风水师”住在陆家,和陆清羽形影不离,流言蜚语就传开了。
“听说那风水师是骗子,用了什么邪术迷惑了清羽。”
“陆总也糊涂了,让个外人住家里,成何体统。”
“那小子肯定图陆家的钱,说不定还想当上门女婿。”
这些话传到陆震雄耳朵里,他大发雷霆,下令不准闲杂人等上门。但堵不住悠悠众口。
更麻烦的是,陆家的生意对手也听到了风声,开始拿这件事做文章,说陆震雄迷信风水,神志不清,不配当陆氏掌门人。
陆震雄压力很大,但为了女儿,他扛住了。
我却开始不安。我知道,我该走了。陆清羽的情况已经稳定,有专业心理医生定期跟进,不需要我了。我继续留在陆家,只会给她带来更多麻烦。
但我舍不得。舍不得清羽依赖的眼神,舍不得小羽活泼的笑容,舍不得这个家里温暖的气氛。
而且,我发现我可能……喜欢上她们了。不是同情,不是责任,是真的心动。
这很糟糕。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的身份是假的,我的感情也不该存在。
我必须离开,在陷得更深之前。
就在我准备提出离开时,出事了。
陆氏集团的一个大项目出了问题,工地上接连发生事故,工人受伤,工程停滞。对手公司趁机发难,说陆氏用了不合格的材料,要告上法庭。
陆震雄焦头烂额,四处奔波。陆夫人急得病倒,进了医院。陆清羽看到父母这样,情绪又开始不稳。
“林逸,是不是我害了爸爸?”她哭着问我,“那些人说,是因为家里住了不干净的人,才招来厄运。那个不干净的人,是不是我?还是小羽?”
“胡说八道!”我气得发抖,“这跟你没关系,是商业竞争,是有人故意搞鬼。”
“可是那些事故太诡异了,像是……被诅咒了一样。”陆清羽颤抖,“林逸,你能不能去看看?用你的方法,看看是不是风水问题?”
我本不想去,但看她哀求的眼神,我答应了。
工地我去不了,陆震雄不让。但我去了陆氏集团总部大楼,用罗盘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
“也许问题在工地。”我对陆震雄说,“我需要去看看。”
陆震雄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好,但你要小心。工地现在很乱,我怕有人对你不利。”
“我会注意的。”
第二天,我和陈明去了城东的工地。那是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已经完成主体结构,但现在全面停工,冷冷清清。
我在工地转了一圈,立刻发现了问题。
工地布局混乱,材料堆放无序,最重要的是——工地正中央,挖了一个大坑,积满了污水。
“那个坑是干什么的?”我问工头。
“本来是规划的水景,但排水系统出了问题,就积了水。”工头说,“我们想抽干,但一抽就出事故,不敢动了。”
我走到坑边,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现在是夏天,但这里冷得像冰窖。
“这坑挖了多久了?”
“三个月。挖到一半就怪事不断,先是挖出几具动物骨头,然后机器老坏,工人受伤。我们都说不吉利。”
我拿出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指向坑底。这不是普通的风水问题,这是……真的有东西。
“陈明,让所有人都离开工地,现在。”我沉声说。
“林大师,怎么了?”
“这下面有东西,不干净。”我说,“我要处理一下,但需要绝对安静,不能有人打扰。”
陈明脸色一变,立刻去安排。很快,工地清场,只剩我和他。
“你也出去,在门口守着,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我说。
“林大师,您一个人行吗?”
“不行也得行。”我苦笑。其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必须硬着头皮上。
等陈明离开,我走到坑边,看着漆黑的水面。爷爷的笔记里,有处理“阴地”的方法,但我从没试过。
我按记忆,摆出铜钱阵,点燃符纸,念诵咒语。其实我连咒语的意思都不知道,只是背下来。
符纸烧完,水面毫无动静。我皱眉,难道方法不对?
突然,水面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像煮沸了一样。一股黑气从水中升起,渐渐凝聚成模糊的人形。
我吓得腿软,但咬牙站着。爷爷说过,面对这种东西,不能露怯。
“你是何方……神圣?”我声音发颤。
黑气中传来嘶哑的声音:“还我……家……”
“你的家在哪里?我帮你。”我尽量温和。
“这里……是我的坟……他们挖了我的坟……”黑气开始扩散,温度骤降。
我明白了。施工挖到了无主坟,尸骨被随意处理,亡魂不安,在此作祟。
“我帮你找回家,重新安葬。你放过这些人,好吗?”我商量。
“晚了……他们毁了我的家……我要他们陪葬……”黑气猛地扑向我。
我本能地举起铜钱剑——其实是我临时用五帝钱串的,根本没用。黑气穿过铜钱剑,直冲我面门。
完蛋了,我要死在这儿了。我闭上眼。
突然,胸口一热。是陆清羽送我的护身符——一块刻着奇怪图案的玉牌,她说能保平安。我一直戴着,没当回事。
玉牌发出柔和的白光,挡住了黑气。黑气触到白光,发出凄厉的惨叫,迅速后退。
“你……你有那个……”黑气惊恐。
“有什么?”我低头看玉牌,白光渐渐消散,玉牌上出现裂痕。
“算你走运……”黑气缩回水中,声音渐弱,“把我的骨头……还给我……埋在南山公墓……西区二十七号……”
说完,水面恢复平静,黑气消散。
我瘫坐在地,浑身冷汗。刚才发生了什么?玉牌救了我?那黑气是什么?
陈明冲进来:“林大师,您没事吧?刚才好大的风声,还有怪叫……”
“我没事。”我勉强站起来,“找到三个月前挖出的动物骨头——不,可能是人骨。立刻找,找到后送去南山公墓,西区二十七号,重新安葬。”
陈明脸色煞白:“人骨?难道……”
“别问,快去办。”
陈明不敢多问,立刻去安排。工人在仓库角落找到一个麻袋,里面真是人骨,已经有些年头了。赶紧送去公墓,请人做法事安葬。
说来也怪,骨头下葬后,工地就平静了。积水自动退去,机器也能正常运转了。受伤的工人陆续康复,项目重新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