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念,今年二十九岁,结婚三年。老公叫周沉,比我大两岁,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
我们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
他都会从背后抱着我。他的手臂绕过我的腰,掌心贴着我的小腹,
呼吸均匀地拂在我的后颈上。有时候半夜翻身,他会迷迷糊糊地把我往怀里捞一捞,
下巴抵在我头顶,像抱着一件易碎品。我曾经跟他开玩笑:“你这样不累吗?
”他说:“不抱着你睡不着。”结婚三年,天天如此。我觉得自己挺幸福的。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三,公司临时停电,提前下班。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想着正好回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了,再做个周沉爱吃的红烧肉。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我们的合照,周沉穿着白衬衫,我穿着婚纱,笑得眉眼弯弯。我没换鞋,
往里走了两步,听见卧室里传来声音。是周沉的声音。他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哄谁。
“再等等,亲爱的,再等等就好……”我脚步顿住。这个点他应该在上班,怎么会在家?
“我知道你想我,我也想你,每天都想。但是还不行,还没有准备好。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虚掩的房门里传出来,温柔得近乎虔诚。“很快了,
很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永远在一起?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奇怪?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周沉背对着我,
站在床头柜前。他微微低着头,肩膀放松,整个人笼罩在午后淡金色的阳光里。他在看什么?
我歪了歪头。然后我看见他手里捧着一个相框。那个相框我很熟悉,是结婚照的另一个版本,
我穿着白纱,他吻着我的额头。可是,现在那个相框里,只有我一个人。不对。
相框里只有照片上的我。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纱,笑靥如花,眉眼温柔。那是三年前的我。
三年前,死于车祸的我。我的脑子嗡地一下。周沉还捧着相框,
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动作无比轻柔。“念念,”他对着照片说,“等我。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念念?他在叫谁?照片里的人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那我呢?
我是谁?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不知道绊到什么,发出咚的一声响。周沉猛地回头。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把相框放回床头柜。“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走出来,语气平常,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跟平时一模一样。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眼神。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没抓住。“公司停电。”我说,声音发紧。
他点点头:“那正好,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他走过来,像往常一样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他的嘴唇是热的。可我觉得那个触碰,凉得刺骨。###二接下来的几天,
我一直在想那天的事。周沉对着照片说的话,我反复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再等等,
亲爱的。”“很快就能永远在一起了。”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对一个活人说的。
可是照片里的人死了。三年前就死了。那场车祸我听说过。周沉告诉我的,在我们结婚之前。
他说他有过一个未婚妻,叫林念,他们感情很好,准备结婚。结果婚礼前一个月,
林念出了车祸,当场死亡。他说那段时间他差点活不下去。后来他遇见了我。
他说我长得很像她。不是一模一样,是那种感觉——眉眼之间的神态,笑起来的样子,
说话的语气,都像。他说这可能就是缘分。我当时没多想。甚至有点感动,
觉得他是个深情的男人。可现在呢?现在的情况是,他每天抱着我睡觉,
对着我的耳朵说情话,却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捧着死去未婚妻的照片,说要永远在一起。
那我算什么?替身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我开始注意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周沉从来不让我进书房。那间书房在我们结婚前就锁着,他说是堆放杂物的,
一直没收拾。三年了,我从没进去过。比如周沉从来不让我碰他的手机。
以前我觉得这是隐私,正常。现在想想,三年婚姻,他连手机解锁密码都没告诉过我。
比如周沉每天晚上抱着我睡的时候,从来不叫我的名字。他叫我“宝贝”,叫我“亲爱的”,
叫我“老婆”。可是从来不叫我“念念”。我以前没注意过这件事。现在想想,
是因为他的念念已经死了吗?还是因为——我不是念念?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了。我想弄清楚真相。周末下午,周沉出门买菜,
说要做火锅。他前脚走,我后脚就翻出了他的旧手机。那部手机是他换下来的,
一直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他说没用了,也没扔。我试着开机。居然有电。锁屏密码。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他的生日——不对。输入我的生日——也不对。
输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我盯着屏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数字。林念的忌日。
我不知道林念的忌日是哪天。但周沉告诉过我,是九月十七。我输入0917。手机解锁了。
我愣住了。我的手指有点抖,点进相册。相册里几乎全是同一个女人。吃饭的她,喝水的她,
低头看书的她,笑着回头的她,穿着白纱站在镜子前的她。林念。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日期。
最晚的那一张,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十六日。车祸前一天。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好看,
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虎牙。我看着那张脸,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照片。
是因为——那张脸。那张脸,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不对。不是一模一样。那张脸,就是我。
我自己的脸。我每天照镜子看见的那张脸。我猛地站起来,手机差点脱手。不对,不对,
这不对。周沉说林念是他以前的未婚妻,说我只是长得像她。可这哪里是长得像?
这分明就是一个人!我喘着气,把手机扔回抽屉,踉跄着跑进卫生间。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里,
映出我的脸。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很久。然后我慢慢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同步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脸。温热。有触感。是真实存在的皮肤。
可是——我看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车祸后醒来,
我从未在镜子里看见过自己。###三那场车祸是周沉告诉我的。
他说我们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恋爱两年,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婚后的生活平静幸福,
直到有一天,我独自出门时出了车祸。他说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醒过来之后,
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父母。不记得朋友。不记得自己以前住在哪儿,做什么工作,
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颜色。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不记得恋爱时候的事。周沉说,
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选择性失忆。医生说慢慢会好的。我信了。
因为我能感觉到自己对他有依恋。他抱着我的时候,我会觉得安心。他叫我宝贝的时候,
我会觉得幸福。那些感觉是真的。可是现在——我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我眼神慌乱,嘴唇发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我看见她了。我看见她了,对吗?
我明明看见她了。可是为什么,我会突然想起那件事?那件事是车祸后不久发生的。
那时候我还住在医院,周沉每天来陪床。有一天我醒来,想去洗手间,路过镜子的时候,
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镜子里空空荡荡。我愣住了,又往前走了两步。还是空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镜子坏了。可下一秒,周沉从外面推门进来,走到我身边,
扶着我的肩膀往镜子里看。“怎么了?”他问。我指着镜子,说:“我看不见自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瓜,”他说,“你站在这里,镜子里当然有你自己。
”我再看的时候,镜子里确实有一个人。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头发有点乱。是我。
我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刚醒,脑子还不清醒,看花眼了。后来我很少照镜子。
不是故意不看,是没那个习惯。可现在我突然想起来,车祸后三年,
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在镜子里看过自己。每次都是匆匆一瞥,扫一眼脸,确定发型没乱,
就移开目光。这一次,我盯着镜子,盯了很久。镜子里的我也盯着我。
她的眼睛和我的一模一样,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深棕色。我看着她的眼睛,
突然问自己一个问题:她是谁?我是谁?我后退一步。镜子里的人也后退一步。我再退一步。
镜子里的人也再退一步。然后——她停住了。她站在镜子里面,没有动。我站在镜子外面,
也没有动。可我已经退了三步,离洗手台至少一米远。镜子里的我应该也跟着退了一米,
离镜子边缘更远才对。但她没有。她站在镜子的正中央,离镜面很近,近得像是贴在上面。
她没有跟着我后退。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我的血一下子凉透了。我张了张嘴,想喊,
喊不出声。就在这时,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念念?”是周沉的声音。他从菜市场回来了。
###四我冲出卫生间的时候,周沉正在玄关换鞋。他拎着两个大塑料袋,
里面装着羊肉卷、毛肚、各种蔬菜,还有我喜欢的虾滑。“买了你爱吃的,”他抬头看我,
笑了笑,“晚上涮火锅。”他的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可我现在看着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怎么了?”他注意到我的脸色,“不舒服?”“没、没有。”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拎着菜往厨房走。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我来准备。对了,冰箱里有西瓜,你要是想吃自己切。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自然得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镜子里的事,也许只是我看错了?
也许只是光线问题,或者角度问题?可是——他对着照片说的那些话呢?
他手机里那些照片呢?我的脚步顿住,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手机。
他的旧手机还开着我没关。如果他进卧室——我猛地转身,往卧室跑。来不及了。
周沉站在卧室门口。他手里拿着那部旧手机。屏幕还亮着,还停在相册的界面上。
他低着头看屏幕,一动不动。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看向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念念,”他说,“你想起来了吗?”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发现妻子偷看自己手机的人。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朝我走过来。
我想后退,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你看见那些照片了,”他说,
“对吗?”我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如释重负。
“也好,”他说,“早晚要知道的。”我心跳如鼓。“知道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
“知道你是谁。”我的脑子嗡地一下。“我是谁?”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
轻轻抚上我的脸。他的手指冰凉。“你以前总问我,为什么从来不让你进书房,”他说,
“你想看看吗?”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书房。那间锁了三年的书房。
那间他从不让任何人进入的书房。我想拒绝。可我更想知道真相。我点了点头。
他牵起我的手,带着我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五书房门打开了。里面没有窗户,黑漆漆的一片。周沉抬手按下开关。灯亮了。
我看见了。看见了满墙的照片。全部都是同一个人。吃饭的她,喝水的她,低头看书的她,
笑着回头的她,穿着白纱站在镜子前的她——和我一模一样的那个人。我的目光从墙上移开,
落在书桌上。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两个人的合影。周沉穿着白衬衫,
身边站着一个穿白纱的女人。那是结婚照。他们的结婚照。我的腿软了。我扶着门框,
才没有跌倒。“她叫林念,”周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我的妻子。”他顿了顿。“三年前的九月十七日,她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我浑身发抖,不敢回头。“那天是我们的婚礼前一天。”“她提前去试妆,回来的路上,
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上。”“货车司机酒驾,车速很快,她当场就……”他没有说下去。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我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问:“那我呢?
”“我是谁?”周沉没有说话。我慢慢转过头,看向他。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念念,”他说,“你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吗?”“什么问题?”“车祸之后,
你为什么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过去?”我的心跳停了一拍。“我告诉过你,
你父母早逝,朋友们渐渐疏远,过去的事想不起来就算了。”“你信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是念念,一个人再没有过去,总该有个身份证吧?”“你的身份证呢?”我愣住了。
身份证?我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我从来没有用过身份证。这三年来,
我没有出过远门,没有办过任何需要身份证的手续,没有去过银行,没有……不对。
我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我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跌坐在地上。
周沉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他看着我,眼神那么温柔。“念念,”他说,“你想知道真相吗?
”我看着他。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
可那双眼睛里的我,没有影子。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问不出口。
因为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三年前的车祸之后,我醒来的那一天。
医院的天花板是白色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周沉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你醒了,”他说,“你终于醒了。”我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他给我倒了水,
扶着我喝下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念念,你出了车祸,昏迷了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