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到馆里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保安老李正在值班室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新来的顾馆长每天都这个点来，他已经习惯了。
顾衍刷卡进门，穿过空旷的大厅，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
办公室门关上，他才放松了肩膀。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倒扣着。他把相框翻过来，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的姑娘穿着白色志愿者T恤，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阳光把她的脸晒得有点红，但她好像完全不在乎。
那是十八岁的林栀。
顾衍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十八岁——不对，他那时候十七，她比他大一岁。
他至今记得那天。
西北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他跟团出来写生，贪心多走了几步，就迷了路。手机没信号，水壶早就空了，他坐在戈壁滩上，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绝望。
然后她出现了。
白色T恤，马尾辫，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她应该是附近营地的志愿者，不知道要去干什么，正好经过。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迷路了？”
他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她把身上的水壶解下来递给他：“喝吧，我还有。”
他一口气喝了半壶，她才指了个方向：“那边，走二十分钟就能看到公路。你是来写生的吧？你们团的人都在那边等你。”
他想说谢谢，她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又回头：“水壶你先拿着，喝完找个地方扔了就行。”
他没扔。
那天傍晚他找到团里的人，又坐车回到镇上。他把水壶洗干净，借了把小刀，在壶底刻了一行字。
2013.8.17。
然后他找了一家照相馆，把兜里仅剩的钱掏出来，洗了一张照片。
老板问他要洗几张，他说：“一张就够了。”
只有一张。要放在身上，要随时能看见。
那张照片，跟了他十年。
敲门声突然响起。
顾衍把相框翻过去，声音恢复平静：“请进。”
进来的是老韩。他叼着没点着的烟，往沙发上一坐：“顾馆长，那批修复材料的事，得跟你商量一下。”
顾衍点头，听他讲。讲完了，老韩没急着走，反而往他桌上瞄了一眼。
“馆长，”老韩慢悠悠地说，“你那个相框，我看见好几次了。一直扣着，是怕人看？”
顾衍没说话。
老韩笑了一声：“行，我不问。但我多嘴说一句——你要是心里有人，就早点让人家知道。别等。”
顾衍抬起头看他。
老韩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小林那个人，钝得很。你不说，她一辈子都猜不到。”
门关上了。
顾衍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林栀今天来得比平时晚。
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梦见戈壁滩，梦见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年，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翻过来看壶底。
还是看不清。那些划痕早就被磨损得不成样子，隐约能看出有几个数字，但具体是什么，怎么也认不出来。
她用手抠了抠，指甲陷进凹槽里——是刻上去的，不是自然磨损。
是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算了，不想了。林栀把水壶放下，起床洗漱。
到馆里已经八点半，她刚进修复室，小周就凑过来：“林姐，顾馆长找你。”
林栀一愣：“什么事？”
“不知道，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栀放下包，往馆长办公室走。路过走廊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隐约有个人影。
她敲门。
“进来。”
推开门，顾衍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垂下眼：“坐。”
林栀在他对面坐下。
“那幅唐代壁画的修复方案，我看了。”顾衍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有几个地方想跟你确认一下。”
林栀接过来看，顾衍在旁边一处处指给她。两个人离得近，她又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林老师？”
林栀回过神：“啊，好，这个地方我可以再细化一下。”
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昨晚没睡好？”
林栀愣了一下：“还好，就是有点失眠。”
“失眠”两个字说出口，她看见顾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失眠？”他问，语气很平常，像随口一问。
林栀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个水壶的事。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顾衍没再追问。
他垂下眼，继续看文件。但林栀总觉得，他好像松了一口气。
从顾衍办公室出来，林栀迎面碰上老韩。
老韩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顾馆长找你干嘛？”
“说修复方案的事。”
“就这？”
“不然呢？”
老韩没说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小林啊，我问你个问题。”
“您说。”
“你有没有想过，顾馆长为什么来咱们馆？”
林栀愣了一下：“不是正常调动吗？”
老韩看着她，那眼神像看一个不争气的孩子。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叹了口气：“行，你就当是正常调动吧。”
说完他走了。
林栀站在原地，莫名其妙。
下午，林栀去资料室查文献。
资料室在二楼尽头，平时没什么人来。她刷开门，走进去，发现里面有人。
是顾衍。
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林栀：“馆长也来查资料？”
顾衍“嗯”了一声，把书放回去。他侧过身，给她让出一条路。
林栀走到自己要找的那一排，蹲下来翻书。翻了一会儿，觉得背后有点不对劲——回头一看，顾衍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馆长？”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顾衍回过神，垂下眼：“我先走了。”
他快步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林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上来。
这个馆长，真的很奇怪。
晚上八点，林栀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路过顾衍办公室的时候，她看见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还亮着。她下意识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
顾衍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个倒扣的相框。
他没注意到她。
林栀看见他把相框翻过来，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拇指轻轻擦过相框的表面，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突然有点心虚，赶紧收回视线，快步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还在想那个画面。
他看的照片上，是谁？
回到家，林栀又拿起那个水壶。
她翻来覆去地看壶底，那些模糊的字迹像在跟她捉迷藏。她找了张纸，用铅笔在上面轻轻涂——这是修复文物时常用的方法，能拓出看不清的纹路。
纸上慢慢显现出几个数字。
第一个是2，第二个是0，第三个是1，第四个是3……
2013。
林栀盯着那串数字，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2013年，是她去敦煌的那一年。
8月17日，是她抵达营地的第二天。
那天下午，她确实出去了一趟，说是去附近转转，其实是想去看戈壁日落。回来的路上，她遇到一个少年——
记忆像被打开的闸门，忽然涌了出来。
那个少年坐在戈壁滩上，满脸绝望。她递给他水壶，他接过去喝了，然后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
后来她把水壶留给他了？
不对，她想起来了——她当时说“你先拿着”，后来他追上她，把水壶还了回来。
还回来的时候，壶底有没有这行字？
她完全不记得。
林栀握着那个水壶，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心里。壶底的那行数字，在月光下清晰了一秒，又模糊下去。
她突然很想问问那个少年：这行字，是你刻的吗？
可是那个少年长什么样，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