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那个声音很轻，很软，却像一道天雷，劈在苏木的头顶。
他举着那只通红大虾的动作，彻底凝固。
风停了，蝉也不叫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一点，一点，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她梳着精致的双丫髻，发髻上穿着金线串起的珍珠。身上那件粉色宫装，用的是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云纹锦缎，袖口和领口滚着细密的金边。
这不是宫女。
更不是太监。
这是主子。是能让他死一万次，连骨头渣都剩不下的贵人。
苏木手里的瓦罐，前一秒还是人间至味，这一秒却成了催命的阎王帖。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唯一的念头就是毁掉它。
他突然起身，端起瓦罐，就要朝旁边的臭水沟倒去。
“别！”
小女孩急了，整个人从墙后跑了出来，张开短短的双臂拦在他面前。她的眼睛很大，像含着一汪清泉，此刻水汽氤氲，小嘴一瘪，金豆子就在眼眶里打转。
“大哥哥，别倒……香香……”
苏木的动作停住了。
他端着瓦罐，进退两难。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倒了，这小祖宗一哭，引来侍卫，他还是死。
不倒，跟一个皇族贵女待在一起，被人看见，他更是死罪。
横竖都是死！
电光火石之间，苏木前世在职场练就的应变能力占了上风。他迅速把瓦罐放回地上，弓下身子，脸上堆出憨厚木讷的笑。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的声音开口：“这……这东西，脏。是喂鸡的，**……贵人千金之躯，吃了，要……要生病的。”
他不敢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朱凝月却根本没听他说话。她的小鼻子用力嗅了嗅，视线死死锁在那一罐红亮诱人的“虫子”上，小脚丫不自觉地朝前挪了一步。
她指着瓦罐，口齿清晰，带着不容拒绝的奶音。
“凝月就要吃那个红的。”
苏木手一抖。
他本想剥一块没怎么沾到酱汁的虾肉，把这小祖宗先糊弄过去。可她偏偏就看上了味道最霸道的那些。
茱萸的辛辣，花椒的酥麻，对一个养尊处优的孩子来说，**太大了。万一吃出个好歹……苏木不敢想下去。
“这个……辣，不好吃。”他继续扮演着傻子。
朱凝月的耐心显然不多，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直接伸出小手，抓住了苏木满是油污的裤腿。
“就要。”她仰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执着，“大哥哥，求求你，就一口，凝月就吃一口。”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苏木无法拒绝。
他心里把这系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最后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死就死吧。
他颤抖着手，从瓦罐里捡起一只个头最小的虾，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角，仔细擦掉了虾壳上大部分的酱汁，然后飞快地剥开。
晶莹剔透的虾肉露了出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红色。
他把虾肉递到朱凝月嘴边。
朱凝月啊呜一口，直接吞了下去。她的小嘴快速地咀嚼着，眼睛先是微微一眯，随即瞪圆了，像是黑夜里被点亮的两颗星辰。
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甜，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麻和辣，像一场绚烂的烟花，在她的味蕾上炸开。
她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
御膳房那些所谓的山珍海味，在这一口虾肉面前，简直淡得像白水！
“唔！”
朱凝月幸福地发出了一声喟叹，整个人开心地在原地蹦了一下。
她看着苏木，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苏木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看来没事。他刚想开口让这小祖宗赶紧走，朱凝月却做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一把抱住了苏木的大腿，整个人像个小挂件一样贴了上来。
“大哥哥！”她的声音又甜又糯，“还要！凝月还要！要那个红红的，有汁的！”
她的小手指着瓦罐，态度坚决。
苏木一个头两个大。
这下彻底甩不掉了。
他看着那张沾了点油渍，却依旧可爱到犯规的小花脸，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就在他被缠得不知所措时，一道尖细的、熟悉的嗓音，像毒针，突然从墙外刺了过来。
“殿下！皇孙殿下！您跑哪儿去啦？”
是刘芳！
苏木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抱着他大腿的朱凝月，在他感觉里，已经不是什么皇太孙女，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霹雳弹。
他下意识地想蹲下去，捂住朱凝月的嘴。
可已经来不及了。
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巷口飞速靠近。
朱凝月却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趁着苏木僵住的功夫，自己踮起脚尖，小手伸进瓦罐里，抓出了一只裹满了浓稠酱汁的大虾，举到嘴边，开心地准备享用她的第二口“人间美味”。
红色的油汁顺着她的指缝，滴在了她那身粉色的云锦宫装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污点。
“什么味儿这么窜？”
刘芳的声音已经到了巷口，带着一丝浓浓的狐疑。
“巷子里……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