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家出来,天已经暗了。
风更冷,刮在脸上像刀子。林晚秋把围巾裹紧些,加快脚步。
右手食指上,那粒米状的红痕隐隐发热。不烫,像温水浸着,一直暖到骨头里。
她知道这是那个“地方”在提醒她。
刚才在顾家,她只想着那碗粥,那支断笔,还有顾言琛那双蒙着雾的眼睛。现在冷静下来,才觉得这事儿太离奇。
祖传的方寸之地。
大米,白面,鸡鸭,还有菜谱。
她姥爷去世得早,她妈都没见过几面。家里穷,姥爷走的时候,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哪儿来的这些东西?
可那纸条上的字迹,确实是姥爷的。
她记得。小时候姥爷教她认字,在沙地上写,一笔一划,苍劲有力。就是那样的字。
林晚秋停下脚步,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左右看看,没人。
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进去。
眼前一黑,再亮时,又站在了那片黑土地上。
雾还是雾蒙蒙的,但比刚才清晰些。她走到井边,探头看。
井很深,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十八岁的脸,瘦,但眼睛亮。
她掬了捧水,喝了一口。
甜的。
不是糖的甜,是那种山泉水的清甜,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润到胃里。
她又走到篱笆边。
鸡有五只,三只母鸡两只公鸡。鸭是麻鸭,两只,正缩在角落打盹。
地上有三颗鸡蛋,还有两颗鸭蛋。
她蹲下来,捡起一颗鸡蛋。蛋壳温热,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所以这不是梦。
这些东西是真的,能吃,能喝,能下蛋。
她站起来,走到那几本《林氏食单》旁边,翻开最上面一本。
字是竖排的,毛笔小楷,有些地方还画了图。
第一页写着:“粥饭篇”。
下面列了十几种粥的做法,从最简单的白粥,到加了红枣、桂圆、莲子之类的甜粥,还有咸粥,肉糜粥,鱼片粥。
每一样都写了用料、做法,连火候都标得清清楚楚。
林晚秋一页页翻过去。
后面是“面点篇”,馒头、包子、面条、饼子,花样多得看不过来。
再往后是“腌菜篇”、“酱料篇”、“小食篇”……
厚厚一本,怕是有上百页。
她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粮食的香,还有鸡鸭粪便的味道。
很真实。
她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还站在小巷里,手指上的红痕微微发烫。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林晚秋定了定神,继续往家走。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点着煤油灯,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她妈王秀英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针线穿过布的声音,刺啦刺啦的。
“回来了?”王秀英头也没抬。
“嗯。”林晚秋脱下围巾,挂在门后。
“顾家那小子咋样?”
“还成。”
“你给他送啥了?”
林晚秋动作一顿。
“就……半碗糊糊。”她说,“看他饿得可怜。”
王秀英抬起头,看着她。
煤油灯的光昏暗,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晚秋,”她放下鞋底,“你跟妈说实话,你真不嫁刘建军了?”
“不嫁。”
“那你想嫁谁?顾家那小子?”
林晚秋没说话。
她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妈,”她背对着王秀英,声音很平静,“我现在谁也不想嫁。我就想好好过日子,养活你,养活我自己。”
“可你一个姑娘家,咋养活?”王秀英的声音提高了,“咱家就那点自留地,工分挣不了几个,你弟还在城里,一年也寄不回几块钱……”
“我有办法。”林晚秋转过身,擦干手,“妈,你信我一次。”
王秀英看着她,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你跟你爹一个脾气,犟。”她说,“当初你爹也是,非要跟队里较真,结果呢?累出一身病,早早走了。”
林晚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爹那是为了对的事。”她说,“我也是。”
王秀英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纳鞋底。
针线穿过布,刺啦,刺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刘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今儿个那么下他们面子,他们早晚得找回来。”
“我知道。”
“还有村里那些人,嘴碎得很。你退了刘建军的婚,转头就往顾家跑,指不定说出啥难听话来。”
“让他们说去。”林晚秋说,“我又不会少块肉。”
王秀英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晚秋,你……你是不是看上顾家那小子了?”
林晚秋没马上回答。
她看着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妈,”她慢慢地说,“顾言琛是好人。”
“好人顶啥用?他病恹恹的,家里又那样……你嫁过去,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我没说要嫁他。”林晚秋说,“我就是觉得,他可怜。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王秀英还想说什么,林晚秋已经站起来。
“我累了,先睡了。妈你也早点睡。”
她吹灭煤油灯,摸黑爬上炕。
被子很薄,不暖和。她蜷缩着,右手食指上的红痕贴着胸口,热热的。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言琛的样子。
他瘦得脱形的手,他蒙着雾的眼睛,他紧紧攥着那支断笔的样子。
还有那半句诗。
“我想——”
他想什么?
想吃饱?想穿暖?想离开这个破地方?还是想……写下去?
林晚秋翻了个身。
窗外风声呜咽,像谁在哭。
她睡不着。
干脆又进了那个空间。
这次她看得仔细些。
黑土地大概半亩,土是湿的,捏一把能捏出水。她蹲下来,抓了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新鲜的泥土味,还带着点腥气。
能种东西。
她走到井边,又喝了口水。水很甜,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鸡鸭在篱笆里咕咕叫,她走过去,数了数。
五只鸡,两只鸭,一只不少。
蛋还是那几颗,她没动。
又走到那几麻袋粮食前。
大米和白面各一袋,大概都有五十斤。盐砖有三块,每块拳头大小。油是菜籽油,装在一个陶罐里,大概五六斤。
旁边还有个小布袋,她打开一看,是种子。
小麦、水稻、玉米、白菜、萝卜,都用小纸包包着,上面写着字。
她拿起一包小麦种子,掂了掂,大概半斤。
够种了。
她把种子放回去,走到那几本《林氏食单》前,翻了翻。
除了刚才看的那本,还有两本。一本是“药膳篇”,一本是“宴席篇”。
药膳篇里写着各种调理身体的方子,有补气的,有补血的,有治咳嗽的,有治风寒的。
她想起顾言琛苍白的脸,瘦得皮包骨的身子。
得给他补补。
可药材哪儿来?
她合上书,退出空间。
还是躺在炕上,手指上的红痕微微发烫。
她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第二天天没亮,林晚秋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穿好衣服,出了门。
腊月的清晨,冷得刺骨。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烟囱冒了烟。
她绕到屋后,找了块背风的空地,闭上眼睛。
进去。
黑土地上,雾比昨天淡了些。
她走到那包种子前,拿了那包小麦种子。
然后走到黑土地中央,蹲下来,用手刨开土。
土很松,轻轻一刨就是个坑。
她抓了把种子,撒进坑里,又用手把土盖上。
然后走到井边,用破瓦片舀了水,浇在土上。
水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又找了块地方,撒了白菜种子,萝卜种子。
做完这些,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鸡鸭在篱笆里叫,她走过去,捡起那三颗鸡蛋,两颗鸭蛋。
蛋壳温热,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手里多了五颗蛋。
她把蛋揣进怀里,暖乎乎的。
回到家,王秀英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前烧火。
“这么早去哪儿了?”她问。
“溜达了一圈。”林晚秋说,从怀里掏出那五颗蛋,放在灶台上。
王秀英眼睛一亮。
“哪儿来的?”
“捡的。”林晚秋面不改色,“后山那边,不知道谁家鸡跑出来下的。”
“哎哟,这可稀罕。”王秀英拿起一颗鸡蛋,对着光看,“个儿还挺大。”
“早上煮了吃吧。”林晚秋说,“妈你也补补。”
王秀英看看鸡蛋,又看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早饭是玉米糊糊,加了两颗鸡蛋,搅碎了煮进去。
黄澄澄的,闻着就香。
王秀英盛了两碗,一碗给林晚秋,一碗自己端着,坐在门槛上吃。
“真香。”她小声说,喝了一口,眯起眼。
林晚秋也喝了一口。
确实香。鸡蛋的香,混着玉米的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很快喝完一碗,又盛了半碗。
王秀英看着她,忽然说:“晚秋,妈知道你不容易。”
林晚秋动作一顿。
“你爹走得早,你弟又不在身边,这个家就咱娘俩。”王秀英的声音低下去,“妈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妈……”
“可妈就希望你过得好。”王秀英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刘建军不是东西,你不嫁,妈不怪你。顾家那小子……你要是真看上他了,妈也不拦你。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别委屈了自己。”
林晚秋放下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我不委屈。”她说,“我会过好的。你也会。”
王秀英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闺女长大了。”
林晚秋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扒拉完碗里的糊糊。
吃完早饭,她收拾了碗筷,跟王秀英说要去趟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