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睁眼,成了青石村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傻丫头阿蛮。亲娘早死,亲爹软弱,
后娘拿我当牲口使唤。因为不会说话,我挨打不能喊,受委屈不能辩。村里人都说,
我这辈子不是饿死,就是被随便卖出去。偏偏后娘已经替我收了聘礼。
她要把我嫁给隔壁村克死两任媳妇的老鳏夫。聘礼给她儿子娶媳妇,我的人生换她一家舒坦。
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傻子,配什么挑。可没人知道,壳子里早就换了魂。我不傻,也不聋。
只是这副身子一开口,就会把所有人的算盘全掀翻。后娘怕我说出她这些年的黑心账。
堂姐怕我抢回本该属于我的亲事。连那个被全村嫌命硬的穷猎户,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
他们都以为我是任人摆布的泥。可我偏要在这穷山恶水里,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先保住不被卖。再讨回被他们吞走的东西。最后看清,那个愿意站到我身前的人,
到底是利用我,还是护着我。傻子开口的那一天,整个青石村都要变天了。1.天刚蒙亮,
柴房门“哐”地一声被踹开。一团半旧不新的红衣兜头砸下来,带着股樟脑味,
扑了阿蛮满脸。“还缩着做什么?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刘春杏叉着腰站在门口,
声音又尖又亮,“隔壁柳树沟的人都来了,你再装死也没用。”阿蛮蜷在草堆上,慢慢抬手,
把衣裳从脸上拽下来。她昨夜藏在草垫底下的半块杂粮饼,已经不见了。刘春杏眼尖,
见她目光扫过草堆,嗤了一声,抬脚就把草垫踢翻:“还想偷嘴?一个赔钱货,
白养你这么多年,还养出毛病来了。”她说着,弯腰一摸,从角落里摸出那半块硬饼,
顺手塞进自己袖子里。“穿上。别叫人等急了。”阿蛮没动。刘春杏脸一沉,
上前一把扯住她胳膊。那力道不轻,正好掐在旧伤上。阿蛮身子一晃,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咳,
却还是低着头,眼神木木的,半点不挣。这副样子最能叫人放松。刘春杏果然骂骂咧咧,
拽着她往外拖:“蠢货就是蠢货。今日把你送出去,我也省心。”院里早摆了桌。
两坛酒搁在桌角,封泥还没开。一个头发花白的媒婆端着茶盏,笑得满脸褶子。
她旁边坐着个黑瘦男人,年纪足够做阿蛮的爹,嘴角吊着,眼皮耷拉,
正拿眼一下一下打量她。围墙外已经围了人。有人踮脚,有人扒着墙头,压着嗓子看热闹。
“就是今日啊?”“柳树沟那个周老六都来了。”“傻丫头能有人收,也算她命里有着落。
”“刘氏嘴上厉害,事倒办得利索。”阿蛮被推到院中,脚下踉跄了一下,
站稳后仍旧垂着头。余光却没闲着。桌上放着礼单,压着红布。礼单边角卷了,
瞧得出被人翻过好几回。媒婆袖口里还露出半截红纸,纸角沾着指印。那是收聘礼的凭据。
陈大山站在墙根,手搭在锄把上,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看见阿蛮时,他眼神躲了一下,
没敢对上。阿蛮心里沉了沉。礼,已经收实了。刘春杏一见人齐,立时换了副脸。
她抹了把眼角,叹得情真意切:“各位乡亲也都知道,我一个后娘,当得最难。
阿蛮这孩子打小就这样,不会说,不懂事,吃喝拉撒哪样不是我管着?我若有一点私心,
早把她丢了。如今替她寻个人家,也是盼她以后有口饭吃,有人照应。
”媒婆连声附和:“可不是。周家虽说日子一般,可周老六是个过日子的人。阿蛮这样的,
能有去处,那是她的福气。”墙外有人点头。也有人低声说:“这话不假。
”周老六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酒气很重,手一伸,
竟直接朝阿蛮下巴捏过来:“来,让我看看。虽傻点,模样倒还——”手指还没碰到,
阿蛮猛地往后一退。动作太快,院里几个人都愣了下。她抬起头。那双眼不木,也不呆,
冷得让人心里一紧。紧跟着,
一道清清楚楚的声音砸进满院子人的耳朵里——“给我说亲的银子,拿去给陈宝根娶媳妇了,
是不是?”静。死一样的静。媒婆手里的茶盏一晃,茶水泼了半袖。陈大山手上一松,
锄把倒地,连旁边的小凳都撞翻了。墙外先是没声,下一刻,炸了。“她会说话?
”“阿蛮不傻?”“那她刚说啥?聘礼给宝根用了?”“刘春杏,你这事不地道啊!
”刘春杏脸上的泪还挂着,整个人却僵住了。她盯着阿蛮,眼珠都快瞪出来,嘴唇抖了两下,
才尖声骂道:“胡咧咧什么!你这是疯病犯了!撞了邪了!”她扑上来就要捂阿蛮的嘴。
阿蛮早防着她,侧身一让,反手扯住她袖口。“刺啦”一声。一角红纸被带了出来。
媒婆“哎哟”一声,伸手去抢,已经晚了。墙头上有人眼尖,
立刻叫出声:“那不是收礼的红纸吗?”刘春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伸手就打:“小**!
我养你这些年,倒养出个白眼狼!”阿蛮硬生生挨了她一下,肩头**辣地疼,
嘴里却只慢慢吐出一句:“我娘留的银镯,也在你箱子底下。”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还狠。
刘春杏手都抖了。赵金枝正站在院门口看热闹,听见这话,脸“刷”地白了,
脚下都往后退了半步。陈大山终于变了脸,厉声喝道:“够了!”他这一嗓子喊得发颤,
听不出几分威风,倒透着慌。他不敢看阿蛮,只一个劲往外送人:“今天家里乱,改日再议,
改日再议。”媒婆哪肯依,扯着红纸不放:“陈家兄弟,白纸黑字都写了,酒也摆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老六阴着脸站起身,盯着阿蛮,又扫一眼刘春杏,
冷笑一声:“礼收了,人就得抬走。你们陈家自己掰扯,别想糊弄我。”这话一丢下,
院里更乱。墙外的人越围越多。有人问银镯,有人问聘礼,
还有人扯着嗓子喊族里的人快来看看。阿蛮站在乱声中,后背绷得死紧。她知道,
第一刀已经捅出去了。这一家子,再想装太平,装不住了。到了夜里,闹腾才歇。
阿蛮被反锁进柴房。门外落了横栓,窗也堵死,只剩一条窄窄门缝透气。她白日挨了几下,
肩膀肿了,手臂也青了一片,靠着柴堆坐下时,骨头像散了架。院外静得很。不知过了多久,
门缝前忽然停下一双靴子。靴面沾着山泥,鞋边磨得发白。阿蛮屏住呼吸,没出声。片刻后,
一只粗布包从门缝底下被慢慢推了进来。里面硬硬软软,带着淡淡药味。
外头那人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脚步很稳,很轻。阿蛮把布包攥进手里,
摸到里面一小罐药膏,还有一块温凉的东西。她借着月光凑近一看,呼吸顿住。
那不是寻常石片。那上头,刻着半个她记忆里见过的旧纹。2.门外的脚步声走远后,
柴房里又静了。阿蛮靠着柴堆,先没急着动。她把那粗布包抱在怀里,等外头彻底没了动静,
才一点点拆开。里头东西不多。一小罐药膏,盖子拧得很紧。两颗晒干的草药,用旧纸包着。
还有一截洗得发白的干净布条,叠得整整齐齐。阿蛮指腹轻轻蹭过布条边角,停了停。
这人送东西,不留话,也不留名。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不是一时起意。
她先把草药含进嘴里,苦味一下漫开,舌根都发麻。再拧开药膏,挖了一点抹在肩头。
白日挨打那块已经肿了,一碰就疼,她咬着牙,把药一点点揉开,最后用布条紧紧缠住。
做完这些,她才长长出了口气。这笔人情,她记下了。还没等她缓过神,
外头就响起刘春杏拔高的嗓门。“都听听!都听听!我这家里真是撞了邪了!
”“白养她这些年,今儿突然会说话了,还满嘴胡沁,逮谁咬谁!”她故意站在院里骂,
声音一阵高一阵低,恨不得隔壁两家都听见。“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说不准真叫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再胡说八道,我就把她捆了,今晚直接送去周家,
看谁还敢由着她闹!”墙外果然有人搭话。“不会真邪乎吧?”“白日那一出,我瞧着就怪。
”“她以前可一个字都不会说。”阿蛮靠在门后,听得清清楚楚。先扣她疯癫的帽子,
再把她塞去老鳏夫家。这算盘打得不响,心倒够黑。她抬了抬眼,
忽然不轻不重地开口:“银镯有缺口。”门外骂声一顿。
阿蛮又道:“婚书夹在旧棉袄夹层里。”下一瞬,“砰”的一声,柴门被一脚踹开。
刘春杏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脸色发青,眼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慌。“你胡说什么!
”她几步冲进来,抬手就朝阿蛮脸上扇。阿蛮早有防备,身子一缩,双手先护住头和脸,
整个人顺势往后倒。她故意没躲干净,手背和额角还是擦到了门槛,皮肉立刻破开一层,
**辣地疼。人却正好摔在门边最显眼的位置。刘春杏那一巴掌落空,气得还要再踹。
阿蛮蜷着身,声音却不大,刚好能叫门外探头的人听见:“你怕什么?
”这一句把刘春杏刺得更狠。“我怕?我怕你个小**?”她扑上来扯阿蛮头发,
“我看你是真疯了!再敢提那死鬼娘留下的破烂,我撕了你的嘴!”阿蛮护着要害,
硬挨了两下,没还手,只把额角那道血印子蹭得更显眼。门口已经有邻居探头。
刘春杏这才猛地收住手,喘着粗气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却还在骂:“都看什么看!
她自己发癫撞的!”阿蛮低着头,没吭声。越不辩,越叫人信她挨了打。夜更深些的时候,
院里终于安静了。柴门又重新栓上。不知过了多久,门缝底下透进一点昏黄光亮。
有人蹲在外头,轻轻敲了两下门板。“阿蛮。”是陈大山。门栓没开,
他只从门缝里慢慢塞进来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稀得照见影子的粥,还浮着几粒米。“趁热喝。
”他压着嗓子,“明儿别再闹了。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你越闹越没好处。”阿蛮把碗端稳,
却没喝。她盯着门缝外那团影子,忽然问:“我娘咽气前,是不是把东西交给过你?
”门外的人一下没声了。紧接着,碗边被他手指碰得一响,差点翻了。阿蛮眼神没动,
又问一遍:“交没交过?”陈大山呼吸有些乱,好半天才低声道:“你一个小孩子家,
问这些做什么。”“所以是有。”“……”“银镯是有的。亲事也是有的。是不是?
”这一句出去,外头的人彻底乱了。陈大山声音发干:“当年……当年你娘病得重,临终前,
确实提过一嘴。说有只银镯,留给你。还说你小时候,定过一门亲。”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阿蛮抓着碗沿,慢慢收紧手指:“后来呢?”“后来我也不清楚。”他这句说得又快又虚,
“家里事多,我哪顾得上那些。你那时候又病了,不会说,不认人……”“不清楚,
还是不敢问?”门外静了静。阿蛮把声音放得更轻:“爹,我娘闭眼前,把我托给你。
你应过没有?”陈大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半晌才挤出一句:“应过。”“那这些年,
我挨打挨饿,被人当货一样卖,你也当没看见?
”“阿蛮……”“明天她要是敢私下把我抬走,你拦不拦?”这一回,门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蛮都以为他要逃了,才听见一声闷闷的:“我不让她今晚送人。明日……明日我在家。
”这话不算硬气。却已经是他能吐出来的最大让步。阿蛮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凉的。
她还是慢慢咽了下去。“记住你说的。”门外那盏灯停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走了。
第二天一早,柴房门没开,院里却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婶子,我来看看阿蛮。
她能说话了,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赵金枝来了。她提着一篮鸡蛋,声音温温柔柔,
进门时还特意放轻了脚步。刘春杏昨日闹了一夜,今儿倒换了脸色,叹着气道:“你有心了。
她如今一阵明白一阵糊涂,我都怕她冲撞了你。”“自家姐妹,说这些做什么。”没多会儿,
柴门被打开。赵金枝提着篮子进来,先是看了阿蛮额角的伤,眉头微皱:“怎么弄成这样?
妹妹,你若真好了,可别再说那些让长辈寒心的话。”阿蛮坐在柴堆边,神色还是淡淡的。
“我说什么了?”赵金枝一噎,很快又笑:“也没什么。我就是担心你记岔了。
毕竟你病了这些年,旧事哪还能记得清。你昨儿提什么婚书,我都听糊涂了。”话绕得软。
刀子却直奔婚书去。阿蛮抬眼,看向她手腕。赵金枝今日腕上新系了一根红绳,红得扎眼,
打结的地方还有些毛边。阿蛮盯着那红绳,慢吞吞道:“这颜色,
倒和我娘银镯里包过的布一样。”赵金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说什么?”“我记不清。
”阿蛮把目光收回去,“就记得一点红。还记得有人翻我娘箱子。
”赵金枝捏着篮柄的手紧了。她强笑道:“妹妹说笑了。你那会儿还小,哪懂这些。
”阿蛮没接话。越是不接,越显得她真知道什么。赵金枝坐不住了,又试探几句,
见阿蛮始终一句真一句假,只得匆匆起身:“你好生养着,我改日再来看你。”她走得急,
连篮里的鸡蛋都忘了拿回去。门一关上,阿蛮便伸手去抓地上的柴灰。
她用手指一笔一划写下四个词。箱子。夹层。红纸。婚书。写完后,她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先逼刘春杏乱。再逼赵金枝慌。只要她们先沉不住气,
就一定会去动那些藏着的东西。她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喊:“周老六来了!”紧跟着,又有一道低冷的男声从门外传进来——“谁敢抬她走,
先问我答不答应。”3.“谁敢抬她走,先问我答不答应。”院门外那道声音一落,
院里顿时静了一瞬。阿蛮抬眼,从柴房门缝里看出去,只看见一截冷硬的衣角。是顾砚生。
刘春杏最先反应过来,拔高嗓子就骂:“你算哪门子东西!我陈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外头没再应声。只听见几下沉稳脚步,随后人就走了。可他这一句,已经够了。
至少院里的人都知道,这事没那么好糊弄过去。刘春杏咬着牙,
回头狠狠剜了阿蛮一眼:“你倒是会勾人给你出头。”阿蛮垂着眼,没接话。越到这时候,
越不能急。果然,到了第三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柴房门就被人从外头猛地拉开。
两个粗壮婆子堵在门口。一个是村东头接生的王婆子,
一个是柳树沟跟周老六沾亲带故的妇人。刘春杏站在后头,手里攥着一把木梳,神情发狠。
“好日子看好了,今儿就送。”她冷笑,“你会说话又怎么样?婚书没翻出来,礼也收了,
人家来抬,你就得走。”她上前一把薅住阿蛮的头发,硬把人从柴堆边扯起来。
木梳在她发间乱刮,扯得头皮生疼。“给她把衣裳换了。”王婆子上来按人,
嘴里还劝:“姑娘家别闹,嫁过去总比在家里讨嫌强。”阿蛮任她们摆弄,身子软软的,
脚下却一直蓄着力。直到被拽出院门那一瞬,她猛地往下一蹲,肩膀一滑,
整个人从两人手底下生生挣了出来。“抓住她!”刘春杏尖叫。阿蛮没回头。她赤着脚,
头发散着,提着破旧衣角就往村口跑。地上碎石扎进脚底,她也没停。
早起洗衣的妇人都在井边。捶衣声、水声、说笑声混在一处。见她这样冲过来,
众人都愣住了。阿蛮冲到井台边,扶着石沿喘了口气,抬手就把袖子撸了上去。
青一块紫一块。旧伤压着新伤。手臂上还有结了痂的抓痕。还没等众人看清,
她又反手一扯衣领,露出后肩和背上一大片伤。四下瞬间没了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谁打的?”“这也太狠了。”阿蛮站直了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不是哑。
”“是被打得不敢说。”“聘礼她收了,伤也是她打的。”井边一阵骚动。这三句,
比哭闹更吓人。刘春杏带着人追过来,一见围了这么多人,先是脸色一变,
随即一**坐在地上,拍着腿就哭。“造孽啊!我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她疯了!
她中邪了!这些伤都是她自己撞的,昨夜还说胡话,说什么银镯婚书,
她这是要逼死我这个后娘!”几个妇人一时没吭声。可眼睛都还落在阿蛮身上。
阿蛮把袖子慢慢放下,盯着刘春杏,一字一句道:“前日午后,柳树沟周老六来送礼。
两坛酒,一坛红封泥,一坛黑封泥。另有四尺细布,八百文铜钱。
”“媒婆来的时辰是辰时过半。”“红纸压在桌角,回礼布包是青布底,边上有个破口。
”“你说我疯。那你告诉大家,我说错了哪样?”刘春杏脸上的哭相顿了一下。这一顿,
就够了。围观的人立刻交头接耳。“说得这么细,还能是编的?
”“我那天也看见媒婆进陈家了。”“要真没收礼,她急什么?”洗衣的李婶子最爱热闹,
直接扯着嗓子喊:“既然你们各有各的理,那就别关起门来折腾。请族老啊!
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对!请族老!”“验伤,验礼,验婚书!”越喊越大声。
事情一下从陈家院里,闹到了全村眼皮子底下。陈大山也被人从地里喊了回来。他满头是汗,
挤进人堆时,先看见阿蛮赤脚站在井边,脚底都渗了血。又看见她手臂上的伤,
脸色一下白了。刘春杏立刻扑过去拽他:“你倒是说句话啊!她这是犯病了,
要害**名声!”陈大山嘴唇动了动,还想和稀泥:“都先回家,
有话回去说……”话没说完,就被人堵了回去。“回家说?回家再把人捆了抬走?
”“陈大山,她是你亲闺女,你真看着她被打成这样还嫁出去?”“你要是心里没鬼,
就请族老来断。”陈大山被问得额角直冒汗。四周全是眼睛。他再躲,就是默认。好半晌,
他才哑着嗓子道:“我去请。”这话一出,刘春杏脸都青了。不到半个时辰,
族里两位老人就到了。一个拄着拐,一个背着手,脸色都不好看。井边临时腾出块空地。
阿蛮没抢着哭,也没扑着喊冤,只规规矩矩站着,先福了福身。“我请长辈主持公道。
”“聘礼可以验。伤可以验。箱子也可以验。”“我一个小辈,不敢胡搅蛮缠。
只求别把我不明不白抬去周家。”这姿态一摆出来,连原先半信半疑的人都偏了心。弱,
却不撒泼。有伤,也守礼。族老点点头:“既这样,谁还有话说?”刘春杏眼珠乱转,
刚要张嘴辩,族老已经沉声问:“那媒婆何时来,收了什么,可有人见着?
”人群里一时安静。下一刻,外圈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我见过。”众人回头,让开一条缝。
顾砚生站在后头,肩上还挎着猎弓,神色冷淡。“前夜我从山道回来,见媒婆从陈家出去,
手里拿着红纸,另一只手提着回礼布包。”“她走得急,差点撞上我。”“东西在她手里,
我看得清。”这话一出,刘春杏顿时炸了。“顾砚生,你个命硬晦气的,
跑来掺和姑娘家婚事做什么!”她指着他骂,“谁不知道你沾谁谁倒霉,你安的什么心!
”顾砚生脸色没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只说我看见的。”越是这样,
越显得刘春杏心虚。阿蛮站在人群里,盯了顾砚生一眼。他背着一身恶名,还是开了口。
这人身上的脏水,只怕也不是白来的。族老用拐杖重重一敲地面。“够了!
”“婚事、聘礼、遗物,不是一句疯了邪了就能糊弄过去的。”“今日先到这儿。三日后,
祠堂前开说理局。该带的都带来,该验的都验。谁敢私下送人、毁东西,就是跟族里作对。
”最后一句,直接砸在刘春杏头上。她嘴唇发抖,却不敢再闹。人群慢慢散了。
阿蛮被带回家时,脚底还在疼,心里却比这几日都稳。她把事闹成了公事。这把刀,
已经借到了。可到了夜里,院里却一直有细碎动静。阿蛮靠在窗边,从破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刘春杏正悄悄挪动屋里的箱柜。先搬大箱,再拖小柜。动作急得很。
赵金枝还在旁边低声催:“快些,别叫她瞧见。”阿蛮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她们果然等不住了。三日后的说理局还没到。有人今晚,就要毁证。4.夜深后,
陈家院里总算熄了灯。阿蛮缩在柴堆边,额头压着胳膊,呼吸故意放得又重又急。
门外守了半晌,刘春杏隔着门骂了两句:“白日闹得欢,夜里就知道装死。烧死了才省心。
”赵金枝也压低声音:“别理她。明儿还要去祠堂,今夜先把东西挪妥当。”脚步声走远了。
阿蛮没立刻动。又等了一刻钟,她才睁眼,慢慢撑起身。
后窗的木栓白日里就被她悄悄磨松了,她掰开缝,侧着身挤出去,膝盖先落地,
震得伤口一抽。她咬住牙,没出声。院后泥地上有几串新脚印。一双是妇人的布鞋印。
一双略大些,鞋底沾着山边的黄土。脚印一路朝后山去,不深,却很急。
阿蛮扶着墙走了几步,才慢慢跟上。夜里风凉,吹得她发烧似的身子发虚。走到半山道时,
脚下忽然一滑,碎石滚下坡,她整个人跟着往前栽。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攥住她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