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璟并没有走远。
她没有去药店,也没有去粮站。
她带着小宝,绕过正街,钻进了一条更加阴暗狭窄的小巷子。
这里是青石镇的“鬼市”。
说是鬼市,其实就是个没人管的地摊区。
卖什么的都有。
假烟假酒、过期罐头、来路不明的旧衣服,甚至是偷来的鸡鸭鹅。
这里不需要交摊位费,也没人查营业执照。
只要你脸皮够厚,胆子够大,就能在这儿讨口饭吃。
苏璟找了个避风的墙角。
地上的积雪被人踩成了黑泥。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破布铺在地上。
然后把那幅脏了的“松鹤延年”摆了上去。
旁边还摆着两个她平时做的小荷包,针脚细密,算是添头。
这里的人流量不大,路过的也大多是些看起来就不正经的闲汉。
苏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小宝乖乖地蹲在她旁边,缩成小小的一团。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天越来越冷。
苏璟的手脚早就失去了知觉,只能不停地搓手取暖。
没人看那幅绣品。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没人会花钱买这种既不能吃又不能穿的“艺术品”。
哪怕它再精美。
“妈妈,我不冷。”
小宝把手伸进苏璟的口袋里,握住苏璟冰凉的手掌。
苏璟心头一酸。
她知道孩子在撒谎。
小宝的嘴唇都冻紫了。
就在苏璟准备收摊,另想办法的时候。
一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停在了她的摊位前。
那是一双极干净的鞋,鞋底纳着千层底,鞋面是一尘不染的黑呢子。
在这满是泥浆的鬼市里,显得格格不入。
苏璟心头一跳,慢慢抬起头。
还没等她看清来人的脸,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
“哟,这绣工不错啊。”
那人蹲下身。
两根细长的手指捏起那幅脏了的绣品。
不是欣赏。
而是像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猎物。
“可惜了,脏了。”
那人啧啧两声,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向苏璟摆在一旁的荷包。
只不过。
他的目标不是荷包。
而是苏璟那只露在外面的手。
“妹子,这大冷天的摆摊多辛苦。”
那人的手指滑腻冰冷,触碰到苏璟手背的一瞬间,苏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跟哥走,哥给你找个暖和地方,这绣品……哥出一百。”
一百块。
在这个年代,能买两百斤大米。
能买最好的退烧药。
甚至能买两张去省城的车票。
但这钱,烫手。
要命。
苏璟猛地把手抽回来。
她一把抢过那幅绣品,胡乱往怀里一塞,拉起小宝就要站起来。
“不卖了。”
苏璟转身想走。
可刚迈出一步,两个穿着军大衣的壮汉就堵住了巷子的两头。
刚才那个穿黑布鞋的男人慢慢站起来。
他个子很高,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挂着那副让人作呕的笑。
“妹子,既然来了鬼市,就得守鬼市的规矩。”
他一步步逼近苏璟,把这对孤儿寡母逼到了墙角。
“我看上的东西,还没有买不到的。”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
崭新的。
他在手里甩得哗哗作响。
“钱,我给你。”
他的视线越过苏璟的肩膀,落在一直没说话的小宝身上。
“但这孩子……得留下当个抵押。”
苏璟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把小宝死死按在身后,袖子里的剪刀滑落到掌心。
冰冷的刀柄硌着手骨。
这是她最后的依仗。
“你想干什么?”
苏璟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男人笑了。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抓”的手势。
那一瞬间。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雪静止。
苏璟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震耳欲聋。
而她身后的小宝。
正悄悄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把弹弓。
皮筋被拉开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微不可闻。
但他瞄准的不是那个男人。
而是巷子口那个摇摇欲坠的废弃灯泡。
只要灯碎了。
这里就是黑暗的主场。
……
与此同时。
一辆修好的黑色桑塔纳正缓缓驶过巷口。
车窗降下一条缝。
陈伯坐在后座,正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仔细端详。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英气。
那是陆泽年轻时候的照片。
陈伯叹了口气,刚要让司机加速。
余光却瞥见那条阴暗的巷子里,一闪而过的亮光。
那是剪刀反射出来的寒光。
还有那个被逼到墙角的女人。
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
那个倔强的背影。
“停车!”
陈伯猛地拍向前座。
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黑痕,硬生生停在了巷子口。
车门推开。
陈伯甚至顾不上穿外套,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
那个被女人护在身后的孩子。
那个正举着弹弓,眼神阴狠得像头小狼崽子的孩子。
那张脸。
那双眼睛。
简直和照片上的陆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住手!”
陈伯这一嗓子喊破了音。
巷子里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苏璟手里的剪刀还在滴血——那是她刚才太过用力,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
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像极了那幅被毁掉的“鹤顶红”。
画面定格在这一秒。
男人惊愕的回头,苏璟决绝的眼神,小宝拉满的弹弓。
还有陈伯那张因为极度震惊而扭曲的老脸。
那是找到了失落多年的珍宝时,才会有的表情。
“少……少爷?”